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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话。”陆延豫打断了他,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沉,“祁焱,看着我。” 祁焱不由自主地,看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嘲笑,也没有厌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的,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星海。 在那片星海里,他看到了,一个狼狈不堪的,浑身湿透的,正在哭泣的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不是在苏婉渟面前的歇斯底里,不是在流言面前的故作坚强。 而是最原始的,最真实的破碎。 好的,交给我。我们把那种绝望中的唯一一丝温暖,也变成淬毒的刀。 “很疼吧?” 陆延豫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祁焱浑身一僵,那双通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被最亲近的人,用最锋利的刀子,捅进心脏的感觉。”陆延豫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一字一句地,将那血淋淋的事实重新摆在他面前,“一定,很疼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祁焱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进了陆延豫的怀里,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他死死抓着陆延豫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抓住的唯一实体。 “我没有家了……”破碎的音节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 “我没有妈妈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陆延豫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规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那动作与其说是在安抚,不如说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归属。 然后,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祁焱冰冷的耳廓。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祁焱所有的颤抖。 “你还有我。” 陆延豫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不容置疑的判决。 “从今以后,”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淬着剧毒的温柔,补完了后半句:“你,就只有我了。”
第26章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微凉,却很清新。 陆延豫没有带祁焱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别墅。他拦了辆出租车,一路沉默地,朝着城市的边缘驶去。 祁焱坐在副驾驶座旁的后座,身上还披着陆延豫那件宽大的外套。外套上,那股清冽的风信子味道,包裹着他,像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江边的公园。 这里很偏僻,几乎没有什么游人。只有江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下来走走吧。”陆延豫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轻声说道。 祁焱沉默地,跟着推开车门。 江风迎面吹来,吹起他微湿的黑发,也吹散了些许盘踞在他心头的,那股化不开的郁结。他身上那件湿透的T恤,紧紧地贴着皮肤,黏腻而冰冷,让他很不舒服。 他走到江边的栏杆旁,看着浑浊的江水,在夜色下,沉默地向东流去。对岸的城市灯火,像一片遥远而虚幻的星海。 陆延豫从随身拎着的黑色购物袋里拿出衣物,走到他身边。 “先把这个换上。”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纯棉白色T恤,和一条干净的休闲裤,“湿衣服穿着,会生病。” 祁焱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衣服,又看了看陆延豫,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犹豫。 “我……”他不想接受任何来自这个男人的,施舍般的善意。 “这里没有别人。”陆延豫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公共卫生间,“你可以在里面换。我在这里等你。” 他的语气平淡而坦然,没有丝毫的强迫,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祁焱沉默地接过袋子,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灯光昏黄,墙壁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他脱下身上那件黏腻的T恤,冰冷的空气瞬间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他拿起那件新的T恤。 衣服是纯棉的,质地柔软,带着阳光晒过般的干净好闻的味道。和他身上那件充满了雨水和泪水味道的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缓缓地,将那件干净的T恤套在了身上。 衣服的尺寸恰到好处,不大不小,穿在身上温暖而舒适。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个温柔的拥抱,包裹住了。 他换好衣服,走了出去。 陆延豫正靠在公园的围栏边看着江面,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换上新衣服的祁焱时,眼神微微地闪动了一下。 干净的白色T恤,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通透。湿漉漉的黑发随意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尖锐,多了几分雨后般的脆弱清透。 像一株被暴雨冲刷过的百合。 “走吧。”陆延豫收回目光,率先朝着江边的步道走去。 祁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祁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陆延豫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 “高中的时候,每次和我妈吵架,或者考试考砸了,我就会跑到这里来。”祁焱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会在江边坐一个晚上。看着江水,就觉得自己那些破事,根本就不算什么。” “这里很安静,能让我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陆延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祁焱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虚幻的灯火在他的瞳孔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焰,“我第一次画画,是在我爸爸的书房里。他有一套很贵的油画棒,我偷偷地拿出来,在墙上画了一个太阳。” “我妈妈回来看到墙上的画,气得要打我。是我爸爸拦住了她。” “他没有骂我,只是看着那个太阳,问我:‘你画的太阳,为什么是黑色的?’” “我说:‘因为它很孤独,它想和黑夜融为一体。’” “我爸爸就笑了。他说:‘焱焱,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但是,他死了。在我初中的时候,出车祸死了。” “从那以后,我妈妈就再也不让我画画了。她说画画是不务正业,是玩物丧志。她说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才是正途。” “她把我所有的画具都扔了。我把零花钱攒下来,偷偷地买。她把我的画撕了,我就再画。我们为了这件事,吵了无数次。” “我以为,等我考上大学,我就可以自由了。我可以去学我想学的专业,画我想画的画。” “可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陆延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连拿起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延豫,你知道吗?画画,就是我的命。” “现在,我的命,被人活生生地夺走了。” 他再也说不下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陆延豫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谈及自己热爱的事物时眼睛里会发光的少年。看着他那份热爱,被现实、被亲情、被命运一点点地碾碎。 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不。” 陆延豫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的命,没有被夺走。” 祁焱睁开眼,迷茫地看着他。 “它只是暂时藏起来了。”陆延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藏在你身体的深处,藏在你的心里,藏在你的记忆里。” “只要你还在,它就还在。” “没有人能夺走它。除非,你自己先放弃了。” “我没有……”祁焱反驳道,声音却很虚弱。 “你没有放弃。”陆延豫打断了他,“你今天,为什么会去画室?” 祁焱愣住了。 “因为,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更诚实。它在告诉你,你需要它。你需要画画,来发泄,来治愈,来活下去。” 陆延豫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地插进了祁焱那把生锈的心锁里。 他从未想过,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的逻辑。 “可是,我妈妈她……” “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陆延豫的语气不容置喙,“祁焱,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而不是被任何人的期望,或者偏见,所绑架。” “包括,你是一个Omega这件事。” 祁焱的身体猛地一僵。 “是,你现在是一个Omega。”陆延豫看着他,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但这又怎么样?Omega就不能画画了吗?Omega就不能拥有自己的梦想了吗?” “谁规定的?” “这个社会?那些偏见?还是你母亲?” “祁焱,你要记住。”陆延豫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他们可以定义你,但前提是,你允许他们来定义你。” “如果你自己都不认为,成为一个Omega是一件可耻的事情。那这件事,就不可耻。” “如果你自己都认为,画画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那它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没有人能夺走它。除非,你自己先松开了手。” 陆延豫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祁焱的心上。 他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未想过,这些困扰了他许久、让他痛苦不堪的问题,在陆延豫的嘴里,竟然可以被如此轻易地解构。 是啊,谁规定的? 凭什么,一个Omega就不能画画? 凭什么,他要为那些自己无法选择的命运,而感到羞耻?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别急。”陆延豫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慢慢想。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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