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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陈管家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陆先生双目暂时失明,情绪极不稳定,抗拒一切外界接触。他会摔东西,会骂人,会故意刁难,会想尽办法让你知难而退。前一个护工,被他用玻璃杯砸伤了额角。” 莫清弦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理解。病人经历重大创伤后,心理和生理都需要调整期。” “这不是调整期。”陈管家声音冷了几分,“这是战争。你的工作不仅仅是喂药、擦身、记录生命体征,你要面对的是一个封闭的、愤怒的、甚至带有自毁倾向的年轻人。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他甚至不需要‘照顾’,至少在嘴上他不会承认。” “那需要什么?” “需要你像一堵墙。”陈管家说,“不管他怎么撞,怎么砸,怎么骂,你都不能倒,不能退,不能有情绪。你要在他失控的时候按住他,在他拒绝的时候坚持,在他沉默的时候存在。简单来说,你要让他习惯你,直到他懒得再赶你走。” 莫清弦沉默了几秒。 “时薪500元,是真的吗?” “试用期三天,时薪300。三天后若陆先生没有明确反对,转为正式,时薪500,加班另算。包食宿,住家,每周休一天,具体时间可协商。”陈管家看着他,“但我要提醒你,这钱不好拿。陆先生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感知比谁都敏锐。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虚伪、不耐烦或者恐惧,他都能嗅出来。” “我明白了。”莫清弦点头,“我可以试试。” 陈管家盯着他,在评估这句话里的诚意。良久,他站起身:“跟我来。” 两人穿过客厅,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向别墅深处。走廊两侧挂着一些黑白风景照。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 “陆先生的卧室。”陈管家压低声音,“他通常上午十点半起床,但睡眠质量很差,有时会半夜惊醒。你今天的任务很简单:送早餐,喂药,协助他洗漱。记住,动作要轻,话要少,指令要清晰。如果他发脾气,你就退到门外,等他冷静再进去,但不要离开这一层。” 莫清弦点头,手心里微微出汗。 陈管家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等了三秒,然后推门而入。 卧室比想象中更大,但同样昏暗。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里有药味、淡淡的血腥味。房间中央是一张大床,一个人影蜷缩在厚重的被子里,背对着门口。 “陆先生,该起床了。”陈管家声音平稳。 被子动了一下,一个沙哑而冰冷的声音传来:“滚出去。” “新护工到了,今天开始由他负责您的日常护理。”陈管家侧身让莫清弦上前,“莫清弦。” 莫清弦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床尾:“陆先生,早上好。我是莫清弦。” 床上的人没有转身,但被子下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我说,滚出去。”陆景行的声音更冷,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消失。” 莫清弦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陈管家,后者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莫清弦站在原地,深呼吸一次,然后走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碗温热的燕麦粥,一杯水,还有几片分装好的药。他端起托盘,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打开窗帘的自动开关。 “谁让你动——”陆景行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脸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他眼睛上仍然缠着纱布,嘴唇苍白。 窗帘缓缓向两侧滑开。 上午十点多的阳光潮水一样涌进来,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里的昏暗被撕得粉碎。 陆景行被烫到一样侧过脸,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光线太强。”他咬牙道,“关上。” “上午的阳光有助于调节生物钟,改善情绪。”莫清弦像在陈述医学常识,“您已经卧床太久,需要适当的日晒。” 陆景行猛地抬手,精准地挥向托盘—— 莫清弦比他快一步,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先生,”他声音依旧平稳,但力道不容挣脱,“您需要进食和服药。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挨打的。” 陆景行的手停在半空中,纱布下的脸微微转向莫清弦的方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干燥,稳定,温度适中,没有颤抖,也没有用力过度。 他抽回手,冷笑:“又一个不怕死的。” 莫清弦松开他,端起燕麦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温度刚好。您是自己吃,还是需要协助?”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向后靠回床头,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喂我。你不是护工吗?那就好好‘照顾’我。” 他的语气充满挑衅,等着看这个新来的医学生露出窘迫愤怒的表情。 莫清弦只是点了点头,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 “小心烫。” 陆景行顿了一下,然后张口含住勺子。燕麦粥煮得软烂,温度确实刚好,带着淡淡的蜂蜜甜味。他咀嚼,吞咽,动作机械。 一勺,又一勺。 房间里只剩下勺碗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阳光洒在陆景行缠着纱布的脸上,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始终侧着脸,避开光线直射的方向,但紧绷的肩膀,在不知不觉中,松了一寸。 莫清弦喂完最后一口粥,拿起水杯和药片。 “消炎药和镇痛药,饭后服用。” 陆景行接过水杯,手指无意间擦过莫清弦的指尖。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仰头吞下药片,将水一饮而尽。 “你可以出去了。”他把空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中午十二点送午餐,我要吃鱼,清蒸的,不要姜丝。” “好。”莫清弦收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停住,“需要我帮您拉开一部分窗帘吗?阳光有助于伤口恢复。” 陆景行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躺下,背对着他。 莫清弦等了三秒,然后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陈管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第一天,还不错。”他递过文件,“这是合同,时薪和条款按之前说的。如果你决定留下,现在就可以签字。” 莫清弦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4章 冰火 中午十二点整,莫清弦端着托盘再次走进陆景行的卧室。 窗帘仍然开着,阳光比上午更烈了一些,将房间照得透亮。陆景行已经坐了起来,背靠床头,眼睛上的纱布换过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领口松垮,露出锁骨和缠着绷带的胸口。 听到脚步声,他脸转向门口,但没有任何表情。 “午餐。”莫清弦将托盘放在移动餐桌上,推到床边,“清蒸鲈鱼,没有姜丝。配菜是西兰花和米饭,汤是冬瓜排骨汤。” 陆景行没动。 “需要我帮您剔鱼刺吗?”莫清弦问。 “不用。”陆景行冷冷道,“我自己来。” 他摸索着拿起筷子,动作笨拙却固执地夹向鱼身。筷子尖戳进鱼肉,但没能夹起来,反而把鱼戳碎了。他抿紧嘴唇,再次尝试,这次成功夹起一小块,但在送往嘴边的途中,鱼肉从筷子间滑落,掉在餐桌上。 陆景行放下筷子,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帮我剔刺。”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莫清弦拿起另一双干净筷子,熟练地将鱼刺一根根剔出,然后将完整的鱼肉分成小块,放在陆景行手边的碗里。 陆景行重新拿起筷子,这次顺利地夹起鱼肉,送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莫清弦收拾餐具时,陆景行忽然开口:“下午我要洗澡。” “医生交代,伤口不能沾水,建议擦浴。” “我要洗澡。”陆景行重复,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要么你帮我,要么我自己去,摔死了算你的。” 莫清弦动作顿了一下:“我需要准备防水敷料和浴椅。一小时后可以吗?” 陆景行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下午一点半,浴室里水汽氤氲。 莫清弦提前在浴缸边缘贴好了防水胶布,将陆景行眼睛和胸口的纱布用特制薄膜覆盖好,然后扶着他缓慢坐进浴缸。 陆景行配合得出奇。他坐在浴缸里,热水漫过胸口,头微微后仰,靠在浴缸边缘。水珠顺着他苍白的皮肤滑落。 莫清弦用柔软的毛巾替他擦拭后背和手臂,动作轻而稳。“你学医几年了?”陆景行忽然问,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些模糊。 “大三,第三年。” “为什么学医?” “因为治病救人,听起来很有意义。”莫清弦回答得简单。 “虚伪。”陆景行嗤笑,“大部分人学医,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稳定,要么是家里逼的。你属于哪种?” 莫清弦没有立刻回答。他拧干毛巾,开始擦拭陆景行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避开那些已经开始结痂的擦伤。 “我需要钱。”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医学院学费很贵,我家里条件一般,有助学贷款,还有妹妹要上学。护工工资高,专业也对口,所以我来试试。” 陆景行沉默了。 几秒后,他忽然抬起右手,准确无误地抓住莫清弦的手腕。 “所以你留在这里,只是为了钱?”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莫清弦停下动作,任由他抓着:“这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我确实认为您需要护理。伤口感染、肌肉萎缩、情绪障碍,这些都是可预防可干预的。既然我接了这份工作,就会做好。” 陆景行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让莫清弦微微皱眉。 “如果我现在说,我给你双倍的钱,让你立刻滚蛋,你会走吗?” “不会。”莫清弦答得很快,“合同我签了,三天试用期,我会做完。三天后如果您坚持要我走,我会走。” 陆景行松开了手,像是失去了兴趣。他重新靠回浴缸。 “继续。”他说。 莫清弦重新拧干毛巾,开始擦拭他的右臂。 浴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水声潺潺。
第5章 无声的观察 深夜十一点,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莫清弦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阳台。陈管家给了他一台内部对讲机,如果陆景行夜间有事,可以直接呼叫。 他洗过澡,换了睡衣,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护理记录。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陆景行的体温、用药时间、进食情况、情绪状态,以及伤口愈合进度。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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