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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笔尖顿了顿。 “患者对光线敏感,但未强烈抗拒日间开窗。进食配合,但自理意愿强烈,拒绝过多协助。”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第一天,比想象中顺利。但陆景行的睡眠问题,从护理记录上看并不乐观,夜间常醒,有时凌晨两三点还在房间里走动。陈管家提过,陆景行车祸后几乎没睡过整觉,要么失眠,要么被噩梦惊醒。 莫清弦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分。 他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向主卧。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在主卧门口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有声音。 很轻。 莫清弦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陆先生,您还没睡吗?” 里面的声音停了。几秒后,陆景行的声音传来,比白天更沙哑:“进来。” 莫清弦推开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陆景行靠坐在床头白。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莫清弦进来时,迅速塞进了枕头下面。 “有事?”陆景行脸转向门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听到您还没休息。”莫清弦走近几步,“需要什么吗?”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晚上通常几点睡?” “十二点前。” “那还有五十分钟。”陆景行语气平淡,“陪我坐会儿。” 不是询问。 莫清弦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好。” 他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靠得太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陆景行忽然动了动,从枕头下面摸出刚才藏起的东西,是一块怀表,黄铜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父亲的。”他低声说,指尖摩挲着表盖边缘,“车祸那天,他戴在身上。表壳撞凹了,但还能走。” 莫清弦看着那块怀表,没有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他烦。”陆景行继续说,“他总说我不够稳重,不够像他。现在他再也不说了。” 他打开表盖,指尖轻轻抚过内侧。 “您很想他。”莫清弦轻声说。 陆景行没有回答。他只是摩挲着怀表,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忽然问:“你父亲呢?” “我父母离婚了。”莫清弦语气平静,“我跟我妈,妹妹跟我爸。关系……还行,但不常见面。” “离婚。”陆景行重复这个词,“那至少他们还活着。”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莫清弦听出了其中并非恶意,而是属于伤者的残酷诚实。 “是。”他回答,“他们还活着。” 陆景行把怀表握在手心,收紧手指。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我睡不着。”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一闭眼就是刹车声,玻璃碎的声音,还有血的味道。” 莫清弦站起身:“我去给您热杯牛奶。牛奶中的色氨酸有助于睡眠。” “不用。”陆景行立刻说,但语气并不坚决。 “很快。”莫清弦已经走向门口,“三分钟。” 他下楼,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鲜牛奶,他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加热三十秒,温度刚好入口。又从药柜里找到一小瓶医生开的助眠口服液,剂量很轻,主要是植物提取物,没有成瘾性,往牛奶里加了规定的滴数,轻轻搅匀。 回到主卧时,陆景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怀表已经放在了床头柜上。 “温度刚好。”莫清弦走到床边,“我扶您坐起来一点。” 陆景行没有拒绝。莫清弦将枕头垫高,扶着他靠稳,然后把杯子递到他手边。 陆景行接过,喝了一口,动作顿住。 “你加了东西。”他肯定地说。 “是医生开的助眠口服液,植物配方,没有副作用。”莫清弦如实回答,“剂量很小,只是帮您放松神经。”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仰头将牛奶一饮而尽。他把空杯子递还给莫清弦,手指无意间擦过对方的手背。 “你不怕我明天投诉你乱用药?”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怕。”莫清弦接过杯子,“但更怕您长期失眠导致伤口愈合延迟,情绪进一步恶化。护理的首要原则是促进患者整体康复,有时候需要一点变通。” 陆景行低笑了一声,很轻。 “你胆子很大。” “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莫清弦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需要我关灯吗?” “留着。”陆景行躺下,侧过身背对着他,“你可以走了。” 莫清弦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确认陆景行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轻声说: “晚安,陆先生。” 没有回应。 他关掉主灯,只留下那盏小夜灯,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一片寂静。 莫清弦回到自己房间,重新坐在书桌前。护理记录本摊开着,他拿起笔,在今天的记录末尾补上一行: “夜间情绪低落,提及父亲遗物。建议后续关注创伤后应激反应。”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空清澈,星光稀疏。 楼下主卧里,陆景行在药效和温暖牛奶的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这是车祸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在午夜惊醒。 黑暗中,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指虚握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而那块黄铜怀表,静静躺在床头柜上,表盖微微打开,内侧的照片里,一家三口笑容灿烂。 时光定格在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但至少今夜,他终于可以暂时逃离那些破碎的片段,在无梦的黑暗里,获得片刻喘息。
第6章 深夜高烧 凌晨两点十七分,对讲机刺耳的嗡鸣声撕裂了睡眠。 莫清弦几乎是瞬间清醒,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对讲机。陈管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急促:“莫先生,请立刻到主卧。陆先生体温异常。” “马上到。” 莫清弦翻身下床,抓起早就准备好的护理包。他一边套上白大褂一边冲出房间,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 主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陈管家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正试图敷在陆景行额头上。但陆景行挥开了他的手,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不住地颤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莫清弦快步走到床边,放下护理包。 “一小时前,守夜的佣人听到陆先生房间有动静,进来查看发现他在出汗。”陈管家语速很快,“体温计测过,三十八度七。已经通知了家庭医生,但医生赶过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莫清弦点头,伸手去探陆景行的额头——烫得惊人。 “陆先生。”他低声唤道,同时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陆景行猛地睁开眼,虽然纱布蒙着,但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滚……”声音嘶哑。 “您发烧了,需要降温。”莫清弦不为所动,拿出电子体温计,“测一下体温。” “不用你管……”陆景行想推开他,但手臂绵软无力。 莫清弦握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体温计夹在他腋下。“三十八点九度。”他看着读数,眉头微蹙,“创口有感染风险。陈管家,请准备冰袋、酒精和温水。另外,把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四度。” 陈管家应声而去。 莫清弦解开陆景行的睡衣纽扣,检查胸前的绷带,没有渗液,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热。他又轻轻揭开眼睛纱布的一角,观察眼部创口:缝线处有轻微红肿,但无明显化脓。 “伤口没有明显感染迹象,可能是术后吸收热或受凉引起的普通发热。”他一边记录一边说,“先物理降温,如果一小时后体温不降,再考虑用药。” 陆景行还在挣扎,但高烧消耗了他的力气。他只能任由莫清弦摆布,嘴里断断续续地咒骂着,声音越来越低。 冰袋用毛巾包裹,敷在额头和腋下。酒精棉擦拭手心、脚心、颈侧。温水毛巾一遍遍擦拭身体,带走多余的热量。 莫清弦,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冷静。他不断更换毛巾,监测体温,调整冰袋位置,同时记录下时间、体温和陆景行的反应。 房间里只剩下毛巾拧干的水声、冰袋融化的滴水声,以及陆景行沉重的呼吸声。 半小时后,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三。 陆景行不再挣扎,但身体依然紧绷。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 莫清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温毛巾,轻轻擦拭他的后颈。这个动作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机械而持久。 “水……”陆景行忽然哑声说。 莫清弦立刻放下毛巾,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陆景行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然后偏过头。 “还要吗?” “不。” 莫清弦放回杯子,重新拿起毛巾。就在这时,陆景行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烫得吓人,力道却出奇地大。 “别走。”陆景行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莫清弦愣了一下:“我不走。只是换条毛巾。” 陆景行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掐进莫清弦的皮肤里。 “你会走的。”他喃喃道,像是梦呓,“所有人都会走。我爸,我妈……你也会。” 莫清弦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陆景行被纱布蒙住的脸。高烧让这个平日里强势尖锐的人显露出脆弱和恐惧。 “我不会走。”莫清弦平静地说,另一只手覆上陆景行的手背,“至少在您退烧之前,我不会离开这个房间。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承诺。” 陆景行的手指松了一寸。 莫清弦趁机抽出手腕,去卫生间换了一条新毛巾。回来时,陆景行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呼吸平缓了一些。 他重新开始擦拭,从后颈到肩胛,再到手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泛出灰白。凌晨四点半,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 家庭医生赶到,做了详细检查,结论和莫清弦的判断一致:术后吸收热,合并轻微受凉,无感染迹象。 “护理得很专业。”医生看着莫清弦的记录本,点头赞许,“物理降温及时,避免了药物干预。继续观察,多补充水分。” 医生离开后,陈管家也松了口气。 “莫先生,你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莫清弦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景行,已经睡着了,眉头依然紧蹙,但呼吸平稳,体温基本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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