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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与安静地欣赏着画作和雕塑,时不时驻足下来。 冯谁跟着,百无聊赖中尝试去观赏,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个,给人很幸福的感觉。”赵知与在一副画前停留了近半个小时,冯谁于是也认真地看了半天,没忍住就出了声。 “嗯,是的。”赵知与没怪他打破静谧,柔声说道,“名字叫‘在森林的草地’。” 画上是一片开满了花朵的林中绿地,穿白裙的女孩弯腰摘花,风吹起她的秀发和裙摆,青草也随之摇晃。 “油画什么的,到底是怎么看懂的呢?”冯谁没忍住问,“来这里参观,也是你的必备课程吗?” “美好的东西会传递美好的感受,就算看不懂,那种心灵的震颤也会让人愉悦。”赵知与看着画面上的少女,“也许我们脑子里,有一些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渴望和恐惧,会被这些艺术品扫描到,标记出来。就好像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昏昏沉沉,但迎面飞来了一只拳头,让你一下子有了现实的痛感。” “嗯……”冯谁努力尝试去理解,但赵知与的话仍如云山雾罩,看不分明。拳头和痛感倒是理解。 人遭枪击必流血,被飞来的拳头打中也会痛得不行。 “对不起,我可能说得不是很明白。”赵知与回头,抱歉地笑了笑。 “我想我理解。”冯谁尽量淡定地说。 “是吗?” 拳头和痛感是明白的,冯谁斟酌字句:“这个艺术品是拳头,你感到了痛。” 赵知与笑了笑:“嗯。” 冯谁受到鼓励,信心大增:“嗯……原本这些痛也在,只是没察觉到。” 赵知与期待地看着他。 冯谁挠了挠头发,继续开动脑筋:“渴望和恐惧……这幅画——在森林的草地——让你看到了自己的渴望和恐惧,那是什么呢?” 赵知与目光闪烁了下,转过身,没有说话。 阅读理解结束。 得意忘形了。 赵知与看了一会,顺着走廊慢慢到另一个房间:“来这里不是什么必备课程,我本身对油画有一定兴趣,恰好二叔是做这个的,这个画廊就是他的产业。” 冯谁想到一面之缘的赵成胤,那人的确有一股清贵的艺术家气质。 “开画廊很赚钱吗?”冯谁想到至今穷困潦倒的李就。 “还行。你知道这幅画能卖出什么价吗?”赵知与指着墙上问。 冯谁也不清楚行情,大概估了一下。 赵知与笑了笑,比了个数字。 “这么贵?” “嗯,其实艺术品的价值很难确定,除了已经成名的大家,普通画家想要卖出高价少不了运作,没钱没资源,又缺人赏识,是很难出头的。”赵知与说,“二叔虽然念的不是艺术相关专业,但却仿佛天生具有一股明锐的洞察力,总能挖掘到打动人心的作品,再加上他的商业运作能力,至今应该已经靠此积累了不小的资产。” 冯谁听出了话中的敬仰:“你很崇拜你二叔?” “赵家的家业按照规矩由爸爸继承,但爸爸也承认过,他的能力不如二叔。可即便没有家里的支持,二叔靠自己也走出了一条路,我觉得他很厉害。” 冯谁心想,能不能靠着赵知与的关系,把李就引荐给…… 他很快否决掉这个想法。 赵知与在画廊待到了中午,然后去定好的餐厅吃饭。 坐上车,司机转过头说:“你们谁的手机掉车上了?刚想送过去,又怕打扰少爷。” 后座中间躺着个手机。 “我的。”冯谁捡起手机,解锁看了看后台,还是之前的样子。 酒店落客区下车,前边门童已经为赵知与打开车门:“晚上好,赵先生,欢迎光临。” 经理在门口迎接:“赵先生,非常高兴再见到您,一切已准备妥当,请跟我来。” 经理将赵知与引到包间:“您惯常的带露台主厨包厢。” 阿布守在了餐厅主通道,张正在包厢入口,很娴熟的交叉视野。 老三大概去了后厨监控室,冯谁看了眼,随赵知与进去包厢。 里边有服务生站位,其实是保镖位,刚好隐在阴影里,冯谁正要过去,赵知与已经拉开了对座椅子,看着冯谁。 两人对视,经理领着几位侍者低头不语。 “冯谁哥哥。”赵知与说,“请坐。” 沉默蔓延,冯谁下意识看了眼身上。 赵知与仍看着他。 冯谁走了过去,坐下。 经理上来介绍今天的主侍者,副侍者,侍酒师,又呈上菜单:“这是昨天跟您确认过的菜单,主厨根据今天的食材作了增减,您看是否还需要调整?” 赵知与看了一下:“鱼子酱和鳄鱼尾炖汤不要,其他保留。” 经理领着几人无声退下,包间门关上,冯谁这才发觉虽是白天,这里灯光却调得很昏暗,水晶灯堪堪照亮彼此的脸,和桌上一瓶鲜红的玫瑰。 白色窗帘半掩露台,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建筑,在日光下泛出雪亮的光芒。 冯谁收回目光,不一会儿,第一道菜上了,赵知与的是银盅盛的野松茸,冯谁是一份蓝鳍金枪鱼大腹,上面撒了一层山葵芽,闻起来有一股清酒味。 没有介绍和多余的询问,侍者上完菜就无声退下。 “老实说。”冯谁握着银质刀叉,“我这辈子都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这一顿得多贵?” “不知道。”赵知与笑了笑,“吃完大概知道了。” 冯谁叹气。 赵知与没多说什么,大概是饿了,专注吃了起来。 冯谁愣了一会儿,索性什么也不想,也吃了起来。 上菜、撤盘、换餐具,一切都无声轻盈,甚至有时候都没察觉到。 冯谁的菜分量都挺大,这顿吃得还挺饱。 餐后上的是一瓶红酒,赵知与向冯谁介绍,1961年的白马,产自法国的波尔多圣爱美隆。 冯谁平时不会专门去记这些,但赵知与提到了一个人。 “我妈妈生前非常喜欢。” 提起亡母,赵知与的神色很柔和:“跟妈妈在法国的酒庄参观过,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 “记得有大片的葡萄园,酒窖的气味,又高又大的酒桶,妈妈跟人说法语时的语调,她身上的香味。 “在那大概住了半个月,妈妈的工作是做这个的,爸爸也在,很开心的半个月。那里有条很大很清澈的河,两岸是大片的山,就像住进了……奇迹森林一样。” 冯谁静静听着,原来奇迹森林曾经真实存在过。 赵知与笑了笑:“那就是我的渴望吧。” 逝去的岁月,离开的亲人,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冯谁晃了晃玻璃杯,一股橡木和黑莓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还在工作,酒肯定是不会喝的,只是就这么闻着,却也仿佛有熏熏然。 “我……想带着老方,去一个湖边的小屋定居。”冯谁说。 “湖边小屋?” 冯谁感觉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却又忍不住:“嗯。有很漂亮的湖,夏天可以跳进去游泳,附近是山林,春天花开的时候,我们就上山拾菌子……” 冯谁放下酒杯,推远了点。 “很美好。”赵知与说。 冯谁嗯了一声:“为了这个努力着呢。” 赵知与喝完了杯里的酒,靠在椅子上看着冯谁。 冯谁感受到他直白的目光,只能盯着雪白的桌布上一点油污。 包间里很安静,静得有些让人烦躁。 冯谁再次想,他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为什么会跟赵知与说起这些? “冯谁哥哥……”赵知与的手伸过来。 “法语……”冯谁抬起头,又望向别处,不动声色收回搭在桌沿的手,“你会说吗?” 赵知与的手顿住,顺势拿起冯谁没喝的酒:“只会一点,你想听吗?” 想听吗?只是慌乱中随便找的一个话题。 “嗯。”冯谁说。 “je vous aime beaucoup。”赵知与慢慢说了一句。 很好听的嗓音,很……性感。 “什么意思?” 赵知与笑了一下:“你猜。” “我从小到大,身边都没有过你这么……”冯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聪明的小孩。” “Je veux jouer avec toi。”赵知与把酒杯凑近了唇边,一口气喝完,靠进椅背,被酒精刺激得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冯谁。 冯谁也看着赵知与,没再问是什么意思。 “Je ve……ux j……jouer avec…… toi。”冯谁有点磕碰,但还是模仿着音调说出来了。 昏暗的光线里,赵知与的瞳孔好像紧缩了一下,他嘴唇张开,眼睛看着冯谁,慢慢地吸了口气,而后猛地撇过视线。 沉默再度降临,如有实质的沉默,危机重重的沉默。 “冯谁哥哥……”赵知与咬了咬嘴唇,“你其实记性很好不是吗?” “嗯?”冯谁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我挺笨的,上学时知识什么的都不怎么记得住。” “不。不管是谁这么说过来,他说的都不是事实。”赵知与坚定道,“你记性很好,走过一次的路就不需要导航,对声音也很敏感……” 赵知与倾身过来了些,认真地看着冯谁:“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特别想做的……赚钱算吗?” 赵知与笑了一下:“也算,除此之外呢?有什么爱好吗?比如运动、音乐……” 赵知与想到了什么:“你不是喜欢爵士乐吗?” “是喜欢。”冯谁点头。 “考虑过做爵士乐歌手吗?” 冯谁睁大了眼睛,爵士乐歌手?简直是从来没想过能和自己扯上关系的字眼。 冯谁想笑,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初中逃课,和李就一头扎进市里的酒吧,听爵士乐听得如痴如醉的岁月。 “我……我肯定不行的,人又不算聪明……” “冯谁哥哥。”赵知与温柔地打断他,手伸过来,却又在快要碰触到冯谁时顿住,然后收回去一点,“你很聪明,记忆力很好,对声音的感知很棒,如果你想,就一定,一定能做到的。” 心脏仿佛被一阵温暖的水流包裹,赵知与的神色认真而真诚,语气坚定而有力,干净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 下意识的否定未能出口,冯谁嘴唇动了动:“真的吗?” “真的。”赵知与很认真地说。 在赵知与的注视下,冯谁感觉心跳都变得很轻,难以言喻的感觉一下子传遍四肢百骸,昨晚挥之不去的灼热感起死回生。 他嗓子眼一下子变得很干。 赵知与的手指又慢慢挪了过来,朝着冯谁搭在桌布上的手臂。 他挪得很慢,给冯谁留下了足够的逃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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