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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谁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医生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回来,跳过了冯谁不愿谈论的部分:“你情绪上的低落是从六年前开始的,你愿意谈一下当时的事情或者感受吗?” “我……”冯谁张了张嘴,半晌后自嘲一笑,“抱歉啊医生,我想说来着,专门跑过来,就是想找人好好倾诉一下,可真到了这种时候,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关系的。”医生柔柔一笑,“你能来求助,就已经很棒了。先前也说过,我们出于职业素养,你在这里说的任何事,原则上我们都会保密,不会告诉第三人。这个心理咨询活动是由政府财政支持,完全合规正式,你不用有后顾之忧。” “嗯,我知道。”冯谁又喝了口咖啡,站起身,“下次吧,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医生有些错愕:“冯先生……” 冯谁推门出去。 街上的热浪扑面而来,喧嚣的人声混着汽车声,给人以真实世界的感触。 冯谁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差一点,就没忍住对人全盘托出。 他慢慢往前走,拿出手机。 鼻尖还萦绕着咖啡的气味,一股茉莉、水蜜桃和不知名的茶叶味。 和昨天在广场上喝到的一模一样。 他在搜索栏键入关键词,出来的结果第一条是巴拿马翡翠庄园瑰夏,冯谁皱了皱眉,换了个购物软件,输入“翡翠庄园”。 搜索结果中,咖啡豆的价格一千多一磅,单位是美金。 冯谁盯着单价,叹了口气,贵成这样,就是想买回来对比一下也不行了。 大概是自己天马行空的妄想吧,果然是病得不轻。 他收了手机。 停职很快过去,冯谁回去上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经理脸色,经理对他跟以前没什么差别,他好歹松了口气——工作算是保住了。 午休时有人提起心理咨询:“我大姨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的,人好端端地进去,出来肿着两个眼睛,但听我大姨夫说,这些天精神明显比过去要好些,以前她总郁郁寡欢的,动不动就发呆,要是没人在身边,能在一个地方坐一天。” 冯谁吃饭的动作顿了下。 “那看起来还是有用哈。” “是挺有用的,正常咨询一小时六百呢!谁有那闲钱。” “哎你这么说我也想去看看,上班上得我怨气冲天的。” “你那要看法师……” 窗外雨势转大,沙沙的雨声渐渐淹没了谈话声,冯谁很快吃完。 食堂有免费提供给员工的自助咖啡,鬼使神差地,冯谁接了一杯。 没什么特殊的香气,普普通通的平价咖啡味,冯谁摇了摇头,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一口喝完咖啡。 下班时,雨势仍不见收敛。 冯谁打车半天打不上,最后索性作罢,直接走进雨里。 酒店离最近的地铁口有五百米距离,冯谁只走出不到十步,浑身就被浇透。 雨幕和腾起的雾气遮住了视线,冯谁双手插兜,趁着没人看见,踩水坑里的积水玩。 身后响起喇叭声。 冯谁立刻走出水坑,往旁边让了让。 车开得很慢,没有溅起积水,冯谁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直到又一声刺耳的鸣笛响起。 他懒洋洋地转头,带着几分不好惹的警告,和后座的赵知与对上视线。 冯谁脚步停住。 一直龟速行使的迈巴赫也停了下来。 冰凉的水珠从天幕落下,重重砸在冯谁身上。 雨中的世界不可思议地明亮,空气里混合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冷冰冰的雨水味。 世界被隔绝在外,冯谁目之所及,只有赵知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无声地对视片刻,赵知与开了口,声音带着点过度吸烟后的沙哑:“上来,顺路送你。”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想赵知与想得夜不能寐,居然给他撞上这样好的机会,两个人坐在封闭的车厢,他一转头就能看到赵知与俊美的脸,闻到赵知与身上的气味。 走上前,拉开车门,坐上去,趁赵知与还没反悔。 冯谁的脚步却纹丝不动。 他在想什么? 原来他是这么恬不知耻,这么痴心妄想。 雨水从脸颊滑落,现在的自己一定很狼狈吧,而赵知与衣着齐整,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一丝不乱。 冯谁勾了勾嘴角:“不用了,不顺路。”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谢谢少爷。” 赵知与面无表情盯着他,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委实复杂得可怕,冯谁再次直面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赵知与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傻子了。 “让司机先送你。”赵知与坚持,“衣衫不整地,像什么样子。” 冯谁低头,身上全湿了,西裤和衬衫紧贴着身体,胸前甚至隐隐现出两个红点。 他脑子一下子宕机,他刚才就是这幅样子跟赵知与说话? 冯谁抬起头,尽量显得轻松不在意:“我只是个普通人,没那么多观众。” “冯先生毕竟做过我的保镖,这幅样子只会让我丢脸。” “是吗?”冯谁微微一笑,灵魂已经离体,只剩躯壳的本能反应,“赵先生也做过我的雇主,赵先生曾经的样子,也没多让我长脸。” 话出口,冯谁就后悔了。 赵知与动了,倾身过来,似要打开车门。 大概要揍他一顿吧,冯谁想,他怎么能吐出那么恶毒的话,赵知与要揍他的话,他还是不要还手的好,毕竟他自己也想揍自己。 就在这时,又一声喇叭在另一边响起。 李就从降下的车窗探出脑袋大吼:“上车!给你打一百个电话了!” 赵知与在看到李就的那一刻停下了动作,慢慢收回了手。 雨大得几乎连成水幕,赵知与的眼睛在水幕后时隐时现,眼里似乎蕴含了什么,又似乎只是一无所有的平静。 赵知与转过头直视前方,侧脸冷硬疏离,车窗升起,迈巴赫无声驶离。 冯谁捋了把头发,上了李就副驾。 “你傻站着干嘛呢?”李就嫌弃地扔了条毛巾给他。 冯谁用毛巾按住脑袋:“就儿,我好不容易盼来的艳遇,被你那一嗓子吼没了。” “艳遇?刚才那车上是美女吗?这这这……你是不是准备上她车来着?哎呀你说这怎么弄得,主要是雨太大了我也没看清楚……” 冯谁靠着椅背,叹了口气:“你赔我一场美梦。” 李就真的不安起来:“哎都怪我这眼睛……”他突然眼前一亮,“要不我带着你去追,说不定能赶上呢。” 冯谁捋下毛巾看他,慢慢笑了:“开玩笑的,走吧。” 李就见他笑了才松口气:“害,我以为真坏了你好事!你说你单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兴致了,你说那艳遇是谁啊?酒店客人吗?这个会不会违反什么规定……” 李就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冯谁目光空茫地投向前边雾气笼罩的城市。 他为什么拒绝了? 他怎么会拒绝?明明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后一辈子都不会有了。 他是真的病了,所以脑子不清楚,一时异想天开,一时又冲动不顾后果,如果时间重来,他要在赵知与让他上车的那一刻,就立刻拉开车门坐上去,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一把抱住温香软玉,大不了挨顿揍,可余生就有可以回味的时刻了,最好趁赵知与挣扎不得的时候,强行亲一口…… 冯谁猛地一巴掌拍在脑门。 “你咋了?”李就转头问他。 “就儿。” “嗯?” “我越来越猥琐了。” “……”李就认真思考了一下,“男人发情的时候是这样的,说明那车上的美女是你真爱。” “就儿。” “嗯?” “你真聪明。” “那是。” 晚上,暴雨倾盆,冯谁走进了社区的心理咨询室。 推开门的那刻,暖黄的灯光泻进走廊,神采奕奕的女医生仿佛永远不会离开似地,转头柔和一笑,笑容中带着无与伦比的真诚与和蔼。 冯谁看了眼手表,八点钟。 深夜八点,免费的公益心理咨询居然还有人值班,对方恰好是自己几天前交谈过、颇有好感的女医生。 怎么想,都觉得透露着十足的古怪。 但古怪的也有可能是自己,毕竟他病得厉害,对现实的把握大概失去了其准确度,在他看起来古怪甚至诡异的场景,说不定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现实。 冯谁于是扼住心中的怀疑,走了进去。 “我需要帮助。”冯谁对医生说。
第54章 “具体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淤泥。”冯谁斟酌着字句,沙发柔软得让人陷进去,室内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花香,“像是沼泽的淤泥,我在沼泽里,想要上岸,却怎么也拔不起沉甸甸的双腿,我想呼喊求助,可身边人如常地跟我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到我身处不见天日的沼泽,沉闷、呼吸不过来、恶心感……” 医生刷刷记录着,眼中的真诚不似作伪,真心实意地共情着冯谁的痛苦:“你知道吗?你能感觉并描述出这种感受,已经走在治愈的路上了,就算身处不断下陷的沼泽,我也能感觉到你强烈的求生欲望。” 医生又循循善诱地引导冯谁说出更多感受和症状,但小心地避开导致这一切的源头事件,大概察觉到冯谁的防御,她并不急于让冯谁袒露所有。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九点,医生看了眼手表,在冯谁面前放下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今天先到这儿吧。” 冯谁喝了口茶,很香,但没有熟悉的感觉。 “三个建议。”医生比了个手势,“如果不愿意吃药的话,只能先从这方面调整。” “好。”冯谁端坐,认真地聆听。 “第一,如果那种感受再次袭来,在纸上写下你想对一些人、一些事说的话,写完可以撕掉或者扔了,不必保存。” “好。”冯谁点头。 “第二,不管六年前导致你抑郁的事情是什么,从现在开始,不再回想。” 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大雨敲打屋顶,冯谁皱了皱眉:“这个,是能控制的吗?” “知道冥想吗?”医生问。 “了解一点。” “跟冥想一样,不用想着控制,当回忆出现在脑海时,察觉到它的出现,然后把注意力慢慢拉回到当下在做的事,比如呼吸。” 冯谁试了一下:“但是……如果它反复出现呢?” 医生心有成竹,微微一笑:“那就一次次拉回来就好。” 冯谁还是有点怀疑:“这个拉回,到底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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