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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涉及到神经科学理论中的神经可塑性,大概来说,就是你的每次回想痛苦的回忆,你的神经通路就会通电,相当于回想一次,就加强一次这个通路,于是陷入痛苦慢慢变得容易且平常,但如果你不再回想,不再理会,熟悉的神经通道就难以保持连接,痛苦对你的影响就会慢慢淡去。” “那回忆呢?”冯谁问,“回忆也会随着痛苦淡去吗?” 医生怔了一下:“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三点。 “相比心里总是想着痛苦的往事,我希望你今后能更多地想一些开心的、快乐的事情,想那些能成为养料滋养心灵,能作为支柱支撑人生的愉悦的东西。” 养料。 支柱。 冯谁在心中默念两个词语,有些茫然无措。 医生看着他的反应,面容变得严肃了一些:“这样的事情,是有的吧?” 冯谁陷入回忆,目光躲闪。 “这样,我们现在列出三件事,三件曾让你觉得开心的事情,不管有多小,哪怕只是那天的天气很好,让你觉得愉悦,也可以算在里边。”医生柔声引导。 回忆中的瘴气和鬼影褪去,一些片段变得鲜明。 “有的。”冯谁感到一阵振奋。 “是什么呢?”医生微笑期待看着他。 冯谁张了张口,却又感觉阻塞,愧疚和痛苦的荆棘缠绕而上,也许那根本算不上…… 医生敏锐地指出:“不要想其他,那里没有前因后果,没有道德法律,只有纯粹的,作为记忆的美好和愉悦。” 只是记忆而已吗? 如果只是记忆…… “曾经有人……”冯谁有些艰难开口,在医生含笑鼓励的注视下慢慢说下去,“有人给我读了童话。” 他有些赧然地看了眼医生,对方并未嘲笑和轻视,反而轻轻点头。 这种不被评判的包容让他感到一阵放松。 “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讲故事。”冯谁说,“我真的挺开心的。” 第一件事顺利出口,接下来就轻松很多。 “有一次,我和……”冯谁顿了一下,“我和一个朋友,在雨中骑马,牵手。” 他耳朵有些热,飞快抬眼看了下对面,医生专注地听着,嘴角弯起一个善意的弧度。 冯谁放下心,仿佛再次回到六年前的雨天,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坪,马蹄铁踩进积水里的吱嘎声,和风拂面的微微凉意,还有赵知与手心的滚烫温度。 沉寂昏暗的沼泽仿佛漏进了一线天光,沉闷压抑的心脏变轻了些许。 养料和支柱。 医生是对的。 冯谁深吸一口气:“第三件……” 他垂落视线:“我和珍视的人,曾经相拥而眠,哪怕后来分开了,我也觉得没有遗憾。” 他抬头笑了笑:“都是很小的小事。” “不,那是很重要的事情。”医生说,“你看,曾经的你,也被人好好地爱着呢。” 冯谁睁大了眼睛,脸上一下子火烧火燎,有些语无伦次:“怎么会……不可能,看得出来吗?只是……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医生脸上展开沉静的笑意:“感受是相向的,比如从心理学上说,孩子天生就爱父母,但有的孩子长大了会讨厌父母,为什么呢?其实是因为他们的父母也讨厌他们。感受隐藏着未经察觉的事实。反过来说,你从这三件事上感受到愉悦和幸福,你珍视那个给你讲故事、与你牵手、和你相拥的人,正说明着,对方也同样珍视着你。” 结束时,冯谁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问医生:“真的会保密吗?我是说,这毕竟是公益性质的,没收费……” “请放心。”医生严肃道,“即便是这场公益活动的发起者,我也不会向他透露谈话内容,这是我身为医生的职业道德和自我要求。” 冯谁听着有些怪,但还是明白了主要意思,于是放心地点了点头。 “阿谁!快来!二楼有游客要讲解……你干嘛呢?” 冯谁睁开眼睛,站起身,往画廊二楼走去:“吸收营养呢。” “……”李就推了下眼镜,“刚才笑得很猥琐。” “……我以后控制一下。” 二楼需要讲解的游客是一对外国夫妇,确认对方能听懂中文后,冯谁开始向他们介绍墙上的画。 大部分讲解词是提前背好的,所以换谁讲解都一样,但唯有这幅画,李就每次都会安排冯谁。 周末参观的人很多,很快二楼就围绕着冯谁聚集了一小堆人,有游客拿出手机录像。 “抱歉。”冯谁停下来,“这里禁止录像的。” 对方道了歉,有些遗憾地放下手机。 十几分钟后讲解结束,响起一片掌声。 “为什么只有这只羊跟其他人不一样呢?”外国男人提出疑问,“是有什么寓意或象征吗?” 冯谁怔了一下,转身看向墙上的油画,苍翠的森林,碧绿的草地,小男孩和长着人脸的动物们,毛发雪白的山羊。 他转过身,微笑道:“我想其中并不包含任何寓意或是象征,大家请看……” 冯谁隔空指了指画上人物的分布:“构图是基础的S形,男孩和小动物们的分布位置是本就构思好的,但山羊却是临时加上去的。 “它是闯入者、是外来客,它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片奇迹森林。” “恕我直言,这是否带了您的主观感受和个人猜测呢?”外国男人问。 “是的吧。”冯谁笑了下,“毕竟审美和感受都是主观的。” “这样的不和谐因素是刻意为之吗?画家想藉此表达什么呢?” 冯谁看着油画,时间如颜料般稀释模糊,那个橘黄色的黄昏里白衣少年的剪影仿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我想……”冯谁郑重开口,“与其说画家藉此表达什么,倒不如说山羊向我们传达了,关于画家的什么。” 外国男人眼里浮现赞许:“您是否认为它的出现,表达了画家本人也未曾捕捉到的潜意识?” “潜意识吗?”冯谁笑了笑,“是的吧。” 二楼游客不知何时都聚集到这里,一双双眼睛专注地看着冯谁,等待着他的解读。 这场景着实有些荒诞,赵知与知道他的画阴差阳错流落到李就的画廊,又让冯谁借此赚取每周三百块的兼职费吗? 冯先生毕竟做过我的保镖,这幅样子只会让我丢脸。 你跟个保安计较什么。 冯先生,好久不见。 赵知与的声音重重叠叠,周而复始,铺天盖地,冯谁定了定心神,三百块呢,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我想,山羊之所以只是山羊,大概因为画家也认为它不属于那里,它与那片森林,与作为主角的男孩的世界格格不入,即便画作捕捉到了他们在一起的瞬间,可其后隐藏的却是必然而然、无可奈何、心知肚明的分离,突兀短暂的相聚,反倒给沉于水下的注定的分离以重量,反之亦是如此。” 话音落下,四下一片安静。 冯谁微笑道:“以上是本人的讲解,我是导览员7号,结束参观时请大家给我一个好评。周末参观本画廊,大家也可以随时找我,谢谢。” “你现在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李就在冯谁跟前放下一杯咖啡,“刚才好几个游客专门去前台表扬7号导览员,还有人要你联系方式哦。” “男的女的?”冯谁吹了吹咖啡。 “啊?”李就没反应过来。 “要我联系方式的,男的女的?” “……”李就推了下眼镜,“男女都有,不是……你最近真想开了啊?” “你不是说我猥琐吗?”冯谁小心抿了口咖啡,“我也深以为然,但猥琐大叔要是还有点吸引力,那也算是个安慰。” “……”李就哭笑不得,“我开玩笑的,还记着呢。” “不猥琐吗?”冯谁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一点都不,帅得不要不要的。” “真帅?” “包的。” 冯谁开心了点,又喝了口咖啡,皱了皱眉:“你这什么便宜豆子?” “不便宜啊!好几百呢!” 冯谁眨了眨眼睛:“哦。” 李就也喝了口咖啡,环视了一圈人来人往的画廊,有些感慨:“真没想到啊!六年前咱们都算是社会边缘人吧,现在我居然开了个画廊,你奶奶病也治好了,不用刀尖舔血了。” 冯谁笑了:“不但开了画廊,还跟白富美女友感情甚笃,钱绰绰有余,名声也是水涨船高,卖假画制假.钞什么的,简直像别的什么人的人生。” “那不是走投无路嘛。”李就叹息一声,“人在困境时真的容易想岔,幸好你拉住了我。” “技术还在的吧?造假?”冯谁问。 “那是,一比一仿真,虽然只在脑子里演示过。” “忘了吧。”冯谁说。 李就动作一顿:“……好。” 李就看了看冯谁,欲言又止。 “说。”冯谁皱眉啜了口咖啡,头也没抬。 “……你还好吧?这个月情绪不太对劲啊,发生了什么吗?” 冯谁下意识要否认,却在话语出口时哽住。 咖啡的雾气熏热了眼睛。 冯谁讲解赵知与油画时翻涌的情绪,再次涨潮一样席卷而来。 “我……”冯谁有些艰难地开了口,“我见到他了。” 李就先是疑惑,继而表情严肃起来:“你说赵知与?” 冯谁深吸一口气:“是。” 仅仅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胸口就一阵难受。 李就起身走过来,坐到了冯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现在不傻了,在我们酒店谈生意,挺像回事。”冯谁说。 李就没说话,重重抓了抓他肩膀。 “他叫我冯先生。” 冯谁笑了一下:“以前的事大概还记得吧,可能有点嫌弃。” “你别这么想……” 冯谁摇了摇头:“是我的错,但重来一遍我还是会那样选,我就是那样的人,就算那时他潜意识里知道我们不会长久,最终却是我导致的分开。” 李就皱着脸,不知道怎么安慰冯谁。 “就儿。” “嗯?” “我算是咎由自取吧?” 李就叹了口气,重重拍了他两下。 过了一会儿,冯谁坐直身体,深呼吸几次:“多愁善感了,抱歉啊。” “道啥歉?有什么就该说出来。” “嗯,说出来好过多了。”冯谁笑了笑,“我继续去工作了,记得好评要给奖金。” “知道知道,掉钱眼里了你。” 冯谁笑着起身,目光不经意一扫,突然整个人顿住。 隔着人来人往,楼梯盆栽旁站着个一动不动的高大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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