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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只是想让你A一下咖啡钱。”冯谁说。 男人怔了一下,警惕怀疑地看了冯谁片刻,掏出钱包扔了张百元大钞在桌上,逃命似地仓惶离开。 按照老方设想,两人先认识一下,然后一起吃个饭,再看个电影,一套下来怎么也要一天的时间。 现在中午都不到,要是这时候回去了,又得费力解释一番。 解释很累,说话很累,连走在路上都累得不行。 冯谁在喷泉广场边的树荫下坐了下来。 没事做,他拿出手机,无意识地点进看了很多遍的官方消息,从头刷到尾,点开图片,退出,再重复。 等发现自己一直无意识看同一个界面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冯谁想到曾经看到的电视节目,说是本该生长在广阔野外的动物们,如果被圈养起来,面对狭小的领地和单调乏味的生活,会出现刻板行为,也就是重复做同一个动作。 “我可能刻板了。”冯谁对医生说,“你觉得去旅游会有用吗?” 医生微微一笑,令人心生愉悦的善意微笑:“刻板这个词,一般用在动物行为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冯谁犹豫了下,说了最近的情况。 “也就是说,你经常出现发呆和重复单调动作的行为。”医生表情严肃了些。 “是。” “持续多久了?” 冯谁想了一下:“最近一个月比较严重。” 医生拧起秀气的眉毛:“真的不考虑吃药吗?” “不了。”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会抗拒药物吗?是担心副作用?还是别的。” 冯谁沉默了一会:“以前的工作经常会受伤,后来就有些排斥药物。”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她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搭在膝上。 冯谁见状郑重起来。 “我们已经做过五次咨询了。”医生微笑道,“我能感觉到你是个坚韧、勇敢又富有责任感的人,但不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如果你抗拒药物治疗,又不愿谈论过往的创伤事件和感受,我们的交谈只能起到一个安慰的作用。” 医生把笔记本打开,竖着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在后边放下钢笔。 “如果说常规的心理治疗是打开你的心扉,找到症结,然后一起解开,那么你的心——” 她指了指钢笔:“被一圈高耸的城墙围住,我哪怕带着千军万马,投石云梯,也只能被徒劳地拦在高墙之外,我能触及的,只是掉落的城墙碎石和烟尘。” 冯谁沉默了一会儿:“抱歉。” “不用道歉。”医生微笑道,“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份防御也许在你人生的某个时间段保护过你,所以城墙历经岁月才会坚不可摧,因为你一直在加固它。当然,你不用向我敞开,我相信那样的时机还没到来,但是能否尝试向自己敞开呢?” “向……自己敞开?” “看一看你的心,看看让你痛苦的是什么,能不能做点什么,去减轻那种痛苦呢?” “我……好像,没有办法做什么。” “没关系的,我们不用一下子跨越山海,只需要走出一小步就行。” “这所谓的一小步……” “让你痛苦的是什么?” “……愧疚……” “找到那个人,那件事,表达你愧疚的感受。”医生动作利索地拿起笔记本,露出后边的钢笔,“哪怕只是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冯谁一直思考着旅游和城墙。 他和老方住的是老小区,就几栋楼,管理有些混乱,外边横七竖八地停着车。 冯谁找了个空位停下摩托,突然瞥见旁边的一辆宾利。 近两年这片郊区发展得很快,多了许多拆迁户,小区周围偶尔出现豪车,冯谁已经见怪不怪。 他欣赏了一会儿宾利,心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块拆迁,为了给老方治病,存款都用光了,现在靠着他的工资虽然也能过得不错,但谁嫌钱多呢。 天上滚过轰隆的雷鸣,冯谁抬头,乌云聚集,要下雨了。 他进了小区。 没有电梯,楼道狭窄陡峭,石灰剥落的墙上挂满了灰尘和污渍,各种开锁、装网甚至阳痿、不孕不育、美女上门的小广告触目皆是。 冯谁一口气上了八楼。 防盗门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晕,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表情,打开门: “我回来了。” 客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老方站起身大着嗓门:“给你打几个电话都不接!发的消息看到了没?哎不是叫你买酒和饮料吗?你这一天天的带着手机又不看消息……” 老方絮絮叨叨地数落他,声音时远时近,眼前的世界好像扭曲了,他听到自己瞬间停跳又猛地擂响的心脏。 客厅的餐桌边,昏黄光晕洒下,赵知与穿着白衬衫闲适坐着,静静地看着他。 “听到了吗?”老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家里酒没了。” 冯谁看了看老方,老方的脸清晰又真实,声音孔武有力,不是他的幻觉。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奶奶。”赵知与的声音传过来,“我开车呢,不能喝酒。” “哦,这样啊,那喝饮料,家里还有嘞……大谁你招呼小与,跟你说家里来客人了让你早点回来,就知道躲懒!” 老方走进厨房,关上门,不一会儿抽油烟机轰鸣着响起。 客厅里变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冯谁走到桌边,坐下。 赵知与没看他,垂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杯子底下厚厚一层泡过的茶叶,超市买的,亏得赵知与养尊处优惯了,也喝得下去。 冯谁又起身,找到热水瓶,折返回来给赵知与的杯子添水。 赵知与看了他一眼,礼貌地扶着杯身。 冯谁动作顿住:“手拿开。” 赵知与没动,冯谁叹了口气:“会烫到。” 赵知与看着添了水的茶杯,握在手里没喝。 冯谁拿出手机,有几个老方的未接来电,他又点开微信。 【你知道我碰到谁了?】 【小与。】 【就是那个,你之前的那个少爷,还记得吗?怪俊的孩子,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儿。】 【商场碰到的,咋这么巧!他帮我提东西,要送我回来,这怎么好意思,你说这小孩也忒心好,这么多年了还记着我呢】 【我留他吃饭,你快回来招呼客人。】 …… 冯谁收了手机,斟酌开口:“抱歉,老方不知道情况,你要是忙可以先走,我会跟她说的。” 赵知与放下了茶杯,水大概太烫了,他指头红得有点不正常。 “认识路吗?要我送你……” “我饿了。”赵知与说。 “附近有个商场……” “你在逐客吗?” 冯谁噎了一下:“粗茶淡饭,怕你吃不惯。” 赵知与看着他:“偶尔吃还好。” 冯谁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以为以后都不会再见到赵知与了,但偏偏就这么巧,这人又被老方给拉到家里来。 赵知与瞥了眼他的手腕:“表旧了。” 冯谁不解其意,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 他腕上戴的还是六年前赵知与送的劳力士水鬼。 他心思千回百转,最后一脸呆滞。 这下他在赵知与眼里,除了让他丢脸,还要添上一条爱慕虚荣了。 冯谁“唔”了一声,耸耸肩:“挺多年了,二手也卖不出去。” 赵知与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客厅里一片死寂的安静,冯谁盯着虚空,又开始想刻板和城墙。 城墙屹立了那么多年,会不会刻板? “听奶奶说你今天相亲去了。”赵知与突然说。 冯谁的神游被迫中止,花了点时间理解赵知与话中含义:“啊。” “顺利吗?” 冯谁想到那篇看了无数遍的订婚消息:“顺利啊。” 赵知与沉默了一会儿:“对方看上你了?”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带着善意,冯谁翻译了一下: 你这样的人,也有人看得上? 他想起那个紧张过度,不知姓名的男人,在背后说他看上了自己,是不是多少有点对不住人家? 冯谁无奈道:“没看上啊。” 赵知与哼了一声。 冯谁又翻译了一下:果然如此。 他感觉自己在赵知与面前,真的难堪又狼狈,想拿什么撑个场子,环顾一圈却是孑然一身。 他有点想要逃开,不想赵知与看到自己这么落魄的一面。 但说到底,那只是自己的感受,现在的赵知与根本就不在乎他这种小人物。 “相亲嘛,这次不行就下次,没看上挺正常的。”冯谁无所谓地说。 赵知与看着他,眼神晦暗莫测,像是嘲讽,又像是真心实意地好奇:“下次?” 怎么?他不配有下次吗?冯谁心中腾起一股怒气,憋屈又羞恼:“是啊,多看看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像你跟陆名定死了,都没选择的空间。” “陆名?”赵知与问。 冯谁笑了笑:“我那些相亲对象是比不上陆名,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但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品味,我觉得挺满意的?” “你满意哪?” “长得不错。” “你眼睛没问题?” “视力好得很。” “那就是恋丑癖了。” 冯谁胸膛起伏,一股郁气萦绕不去,脑子轰一声变得空白,恶毒的话于是脱口而出:“总比喜欢傻子好。” 说完他愣住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他停了下来,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道:“对不起,我最近精神有点不正常,你多担待。” 赵知与看着他,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也许对一个底层小人物的嘲笑并不放在眼里。 饭菜很快好了,桌上赵知与和老方相谈甚欢,似是故友重逢,有说不完的话。 “奶奶,您手艺真好,以前开过饭馆吗?” “哎哟!你这小孩嘴咋恁甜?我哪开过饭馆,就摆过摊。” “那吃过您摊子的客人可真幸福,我以前怎么就没这运气。” “哎哟我的乖孙……” 老方被哄得眉开眼笑,冯谁却是如坐针毡,食之无味。 老方看赵知与越看越喜欢,再看臊眉耷眼的冯谁,就没忍住数落:“你学学人家小与,你看人家嘴多甜,多会说话,你再看看你,八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冯谁无奈:“我学,我好好学。” 老方翻了个白眼,又转头给赵知与夹菜。 赵知与礼貌地接了,吃相优雅,又引起老方对冯谁新一轮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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