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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扶头松松肩膀,他笑着讲了这几年赚到的钱,他盖了新家,窗子是他上次来丽江看到的古镇里漂亮古朴的套方式,自己学做的,三年里他又学会了不少东西。自己的老妈回来了,带着两个弟弟。对他很好很好的张婶吃农药死了,他大病了三天,有些无所适从,像一瞬间被人拔下了根。云山村的孩子有一些成功上了初中,考上高中的人比之前多了,只是读完高中考上大学的还是没有。 “嚯,你还挺有得有失。”陈畅嬉笑怒骂惯了,无论讲什么事情都自带一股自嘲感,“那上次那个小孩呢?你跟他就没什么故事要讲讲吗?” 徐扶头低头笑笑,又抬眼望着这古镇人家房顶上的黄色瓦花。 瓦花,听过屋檐下每一个长夜里的故事。纳西语称瓦花为“瓦古瓦季花”,殷红色花茎上立着细密的黄色小花与遮挡过数年风雨的鳞次成排的峻黑瓦片相交,时间路过这些花的时候,会悠着脚步,深怕打扰。 面对挚友,徐扶头坦诚相见。 “我曾经固执地想过这辈子要一个人过,谁都不要来打扰我。”徐扶头脑海里冒出了很多孟愁眠的身影,他没想到那个优秀却有些傻气还有些可爱的人会不打一声招呼地闯进来,闯进他的命里来,“一开始,我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支教老师看待,他有点傻。后来我发现他喜欢我的时候……说实话我有点不敢相信。老杨他们早就看出来了,他为我跳下冷水沟的时候,我……” 徐扶头想起自己故意拿假“相亲”的事情骗孟愁眠,那人狼狈地碰掉了筷子…… “陈畅……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徐扶头无奈道,他学不会准确地表达。 “害!”陈畅搂过徐扶头的肩,安慰道:“怕什么,爱这种东西不就是死去活来,两个人之间你猜猜我,我猜猜你嘛!我流浪惯了,今年三十岁,不否认,我喜欢男人。你呢徐扶头,你问问你自己,你喜欢男人吗?或者你能接受无儿无女一辈子并且不后悔吗?” “如果你敢不后悔,那你再想想,如果那小孩要跟你接吻,你接不接受?”陈畅一连好几个问题,徐扶头站在原地,他不知道牵一个人的手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跟一个人接吻是什么感觉,他联想到的两个人在一起排在最先前面的除了心意以外,就是未来,要一起走一辈子的未来。 他要怎么把自己的未来和孟愁眠的未来联系在一起?他是饿过肚子的人,在二十岁之前每一天都经受着活的考验,没想过那些浪漫的东西,满心满眼都是赚钱和吃饱饭。这是孟愁眠跟他最不一样的东西。 “陈畅,北京距离云南很远,一个高材和一个开修理铺的人距离也很远,我敢不后悔,可你看看摆在面前的这条路,我和他拿什么去讲未来?”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陈畅拿了两瓶酒过来,杯子碰在一起,“徐扶头,路不是一定要提前铺好水泥沙子你才说自己能走,路都是开出来的,未来是往前的,他可能会是一辈子高材,但我信你不可能是一辈子的修理铺老板。”
第52章 春泥(三) 陈畅的酒吧开得很随性,开在半山腰,放眼望去就是一排排连绵的青山,他经常去跑场,有时候在束河边上,有时候在古城小街,暖黄色灯光下,寂寞地弹着吉他。 徐扶头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火塘,里面燃着微火,炭还红着,周围摆了一圈椅子,各式各样,高的矮的,长的短的,有靠背的没靠背的……总之这些摆着的不同款式的椅子可以满足各式各样的坐姿,随你怎么想坐就怎么坐。 陈畅办得这家酒吧,就是围绕着这火塘来的,谁想唱歌都可以,唱什么歌都行,吉他、贝斯、钢琴、口琴、三弦、葫芦丝等等一系列,想玩就玩。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业但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捧场了,毕竟陈畅在丽江混了这么多年,豪爽的性格交了一大堆朋友。此刻火塘边坐着八九个男人,有二十的,也有三十的,每人面前一个手鼓,有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男人正在唱《丽江情歌》,周围人很默契地打着节奏。 陈畅招手打了一个招呼后,拉着徐扶头进了内场,绕过火塘,需要下五个台阶,遇到一面用火山石铺砌起来的墙,上面培植着一些青苔和不知名的矮脚花,在酒吧特制的黄色灯光下显得娇嫩无比。 柜台有一个二十岁的服务,是陈畅找来管酒水的,小伙子手脚很勤快,徐扶头刚坐下,杯子就紧随其后,陈畅要请他和雕梅酒。 “那火塘不错吧,唱累了还能坐在一起烤烤洋芋,粑粑什么的,你们云南人不就最爱这两样东西吗?”陈畅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外场不收费,就是想玩什么自己带着过来玩就行,吃的也是,我不想太拘束客人。这内场主要是我的,卖酒水、水果、点心当然还卖唱哈哈哈。” “看着不错,客流量和这些小食消费量比怎么样?你别不算帐,到时候亏了。”徐扶头转着手里的雕梅酒酒杯,心底悄悄替陈畅盘算了一下,在酒水消费不多的情况下陈畅很容易亏本,进货量把控不好的话还容易积压,开春过后就是漫长的雨季,这人有没有考虑过粑粑点心这些东西的防潮问题,还有货源的安全性问题……徐扶头张开口想提醒提醒,可陈畅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别来,我会自己算账。”陈畅三年前被徐扶头事无巨细的操心度吓坏了,“我跟你不一样,可不是那种做意的料子,我只要保证自己有小本盈利养活我自己就行,再说周围朋友都挺捧场的,你不用替我操心了。我可没打算挣大钱,就卖一个情怀。” “真服了。”徐扶头抬手喝了口酒,看着陈畅的样子就觉得担心,“未雨绸缪啊,你这酒吧要是能在半年内攒齐一笔扩建的钱来,就往上拓展拓展,这半山腰的位置方便看风景,你到时候在楼上开个观景台……” “停停停——”陈畅抱拳求饶,“求求了,徐大爷,我对金钱的欲//望没有那么强烈,你能不能放过我,你那做意的脑子留着以后给别人用行不行?别在我这浪费了!” 徐扶头又喝了一口酒,还是想开口,“你到时候就把那个观景台——” 徐扶头的声音止住了,陈畅很强硬地往他嘴里塞了块粑粑。 徐扶头:“……” “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撵出去。”陈畅毫不留情地警告。 …… 丽江古城以西5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喇嘛寺,来丽江的第三天徐扶头打算去这里转转,上次来的时候他在这里许过一个愿望——赚到钱。很顺利地实现了,今天也算故地重游,他打算返回这个地方看看。 “舍培兰辛林”是普济寺的藏名,译为“解脱修行院”,坐南朝北,重檐歇山顶落在参天的古树间,青灰色殿脊锋利挺峭,屋顶是铜瓦,这在丽江的所有寺庙中是独一无二的,金光灿灿,气势恢宏。 徐扶头逛遍寺内寺外,最喜欢的就是一块门匾上的四字——“观在自心”。 梵声阵阵,香火袅袅,他双掌合一,在神佛前发愿。 陈畅也敬香了只是他不求什么,只是敬香。 “你刚刚求了什么?”陈畅忍不住好奇道。 “你是个歌手。”徐扶头闭着眼睛躺在车上,无厘头地这么来了一句。 陈畅莫名其妙,“这还用你说吗?” 徐扶头懒洋洋地抬起半截眼皮,回:“那你问什么菩萨的事。” “我去,你这嘴,没个三年脑震荡都反应不过来你在说些什么。”陈畅拉过安全带,刚发动车子,徐扶头的电话就响了。 徐扶头接起电话,那头杨重建的声音就穿过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能贯穿人的耳膜。 “老徐,愁眠回来了!” 徐扶头心脏不是漏了一拍,是接连漏了好几拍,他瞬间坐直了身子,像被雷劈一样,“你说什么?” “你先别激动。”杨重建捂着电话走出病房,来到几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旁边,说:“我也是刚刚知道,他摔了一跤,现在在人民医院……” “陈畅——”徐扶头话还没说完陈畅就打了个“我懂”的响指,然后一脚油门调转车头,返回酒吧,徐扶头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陈畅又一脚油门把人送到车站。 “谢了,我改天再过来。”徐扶头一抬脚就下车了,直到走出去好几米,陈畅才在原地望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徐扶头!” 徐扶头忙得很,下车后甚至还小跑了几步,根本听不见陈畅喊的这一声。 陈畅站在原地,悻悻收了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喊这一声是要说什么。 ** 孟愁眠满身是伤地躺在医院里,他看着满身满手的血道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上次去云山村除了迷路和陷进泥水潭没经历过多大灾难,这次带的东西明明也没有上次多,就一个包,没想到一进山就滚进了泥坑,关键是泥坑里铺满了当地的金刚刺,他整个人滚进去,被扎了个方方面面。 要不是过路的放牛大叔发现他,他不知道自己要在泥坑里当多久的刺猬,护士过来帮他拔掉了很多扎进皮肉的金刚刺,又消了毒,虽然看着血淋淋,但都是些表皮的伤,他浑身上下伤得最严重的地方就是左腿,骨折了不说,表皮被泥坑里的片瓦石刮去了好大一块,红泱泱的骇人得很。 杨重建买了饵丝过来,贴心地放在病床的桌子边上凉着,“愁眠,过来怎么不说一声,要不是我听见我小姑子说今早医院来了个叫孟愁眠的北京小伙子我都不知道这事。山里多危险啊,现在开春了,很多人都等着抓野味,还好你这次摔进去的不是那种有钱的猎人的坑,不然扎进去的不是金刚刺,那就是铁了!” 孟愁眠神情恹恹,他很抱歉地点点头,“给你添麻烦了杨哥。” “害,这几天没什么活,闲着也是闲着,不过你徐哥去丽江了。” 孟愁眠刚想说不要告诉徐扶头他回来了,结果杨重建下一句话就让他封了嘴,“他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不不不行。”孟愁眠支支吾吾,他伸手找手机却发现手机早没电自动关了,他转头向杨重建求救道:“杨哥,你跟徐哥说不用特地赶过来,我没事儿的,就磕磕碰碰而已。” 杨重建把饵丝送到孟愁眠嘴边,并且希望孟愁眠能接受事实,“愁眠,他已经上车了,再说你们俩都有那什么意思,见见面不是挺好的吗?” “不行,”孟愁眠忽然慌乱起来,他艰难地抬起一只腿,问:“杨哥,哪里有镜子?” 杨重建一把把人按好,“别乱动,刚包扎好的,你不用照镜子,你徐哥又不是那种看脸的人!” 杨重建打量着孟愁眠,这人得嫩,也白,五官用云南方言来说就是很细糯,脸上虽然有几道血痕但完全不影响参观的美感,倒是有些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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