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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徐扶头会在这里守孟愁眠守一晚上,可他远远地就看见那个人接了一个电话后就离开了,留下了那个叫段声的人看门。 时间在悄然流逝,现在是凌晨两点。 空气的湿度骤然加重,风也来了两三场,是春雨要来了。 每年刀杆节设置在农历二月八,不是没有道理。每年的这时候是干湿两季的分界点,火海也跳过了,热闹也散开了,接下来是万物登场的舞台。 段声守在门外,徐扶头让他进屋子守,他表面答应,可想想还是没踏进房间,他虽然不喜欢小北京,但这也是大嫂一样的人物了,他进大嫂的屋子,太奇怪了。 心里别扭的段声坐在门外小板凳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杨医给孟愁眠消毒包扎后,徐扶头给孟愁眠换掉了带血的衣服,他给徐落成打了电话,又和杨重建交待了修理厂的一切事物,他急匆匆地安排好这一切后又开车回了一趟云山镇,他要去拿土地和房产证明。 红楼那把火烧得奇怪,徐扶头闻到了孟愁眠身上松明子的味道,想想看到孟愁眠时候的场景,再想想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的那堆明子,他没办法不把这场火和孟愁眠联系起来,如果真的是孟愁眠烧掉了红楼,那么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证明,证明那座红楼以及红楼占的地是他徐家的,这样就算东窗事发,也没有原告。 徐扶头在去往云山镇的路上想了很多,他想了无数种方法,他还想把孟愁眠的名字迁到徐家族谱上,就以徐扶头配偶的名义,这样那份遗嘱自动效,徐扶头的地,也是孟愁眠的地,就算有人抓住了孟愁眠烧红楼这件事的把柄,也将作废。 没道理说自己烧自己的东西还要被人揪小辫子。 徐扶头的心很不安,他感觉事情并不会像自己想象中那样顺利的发展。所以他一刻不停地连夜去做好一切准备。 意外发,是不会跟人打招呼的,它总是喜欢声东击西。 因为飘进屋檐的雨让段声改变了睡觉的地方,他开门看了一眼小北京,确认那个人还喘着气儿,没什么大问题后他又把门合上,抱着衣服到厨房去睡觉了。 等段声呼噜声渐起的时候,一根棍子影子出现在他的头顶上方。 “咴——” 段声被敲昏,他醒,要等到第二天的下午了。 杨重建带着一伙人在整个云山村走出走进的,招了不少眼睛,有人问这大晚上的跑来跑去干什么,他只说两句话: ——“有没有看到余家那个小杂种余四?” ——“没事,我们要债呢。” 村民被搞得一头雾水,不过看着一伙人气势汹汹的样子还是纷纷闭嘴了,也想不通,村子里差徐扶头债的人那么多,也没见过这么暴力要债的时候,暗自推测徐扶头要搞的那个矿车修理厂没钱了。 那些欠债的人则门窗紧闭,夜里点灯悄悄盘算着什么时候把徐扶头的钱还一下。 杨重建等人逛完一圈村子再次返回小木屋的时候,火光印在了他们几十张惊恐的脸上。 这是今晚的第三场大火,这次放火的人叫余四。 “我操!”反应过来的杨重建赶紧飞奔过去,又哭又喊,“愁眠啊!” 剩下的李承永几人也心想完蛋了,这么大的火,人都能烧成骨灰了。 木屋的火势太大,但烧到厨房的时候水管炸了,所以段声逃过一劫,他被杨重建几人从火堆里捞出来,又接着上了车,送去抢救。 但是孟愁眠…… 火太大了,就算每个人都焦急到额头冒青烟也没有人敢上前救人。 现在的火,进去一个,死一个。 杨重建双腿发软,他都不知道一会儿怎么面对徐扶头,这么大的火,除非里面烧的是孙悟空,不然绝无活着的可能。 几十个不知道怎么办的汉子只能徒劳的拿着水桶一桶一桶地往里面灌,虽然有雨,但这个雨过于缠绵,只能淋湿人的发间。 云山村的其它人也醒了,互相高声叫着“救火”。 比起那会儿红楼的火,这个小木屋的火似乎还能挣扎一下,但随着每个人越来越亮堂的脸庞,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这火好像浇不灭了。 “哎呀!”村里一个老头子忽然跺脚恨道,“难难难!那红木楼子的大,火没法救。这木屋虽然小,但盖的时候用得是老松木啊!防潮防雨,但爱燃啊!” “孟老丝儿在里面啊!” 后面这句比前面那句更让人绝望。 孟愁眠死在这里,所有云山村人都是罪人。 徐扶头看见火光的时候,心脏结结实实地抽了一下。 他跳下车子,连滚带跑的往火光里冲,被杨重建一伙人合力拉住了。 “老徐,现在不能进去!”杨重建喊道。 “他妈的,愁眠在里面!”徐扶头怕这些人听不见,怕这些人不救火,他不顾阻拦地要往里面去,这个很少掉眼泪的人一转眼就满脸的泪水,“孟愁眠还在里面!放开我,我说孟愁眠还在里面!” “老徐,你看清楚了,这他妈是火!进去就是死!”杨重建也喊道。 “可是愁眠还在里面!” “他在里面,所以他死了!”杨重建带着几个高大汉子合力把徐扶头按倒在地,现在这场火,真的能吃人。 “放屁!”徐扶头觉得这肯定是一场噩梦,他把头狠狠地磕在地上,试图用这种方式趁早结束这场梦,可剧烈的疼痛告诉他,这是真的。 “孟愁眠不可能死的……”徐扶头被越来越多的人压住,以防他在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杨重建做主,叫人找来绳子,拴住了徐扶头的手脚。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杨重建狠心把徐扶头栓住,但也没有放弃扑灭这场火,他叫人找来胶管和水压器,孜孜不倦地扑灭这场火。 徐扶头奋力挣扎得脖子和额头的青筋虬起,他脑子里全是前天晚上还说要嫁给他的孟愁眠。 可这场火烧开了阴阳。 …… 余四看着那场烧得越来越大的火,远远的,更多的人朝那个方向奔走过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漆漆的树林,拉起推车,往更深处走去。 推车上躺着的是孟愁眠,余四喂他吃了满庭芳。 满庭芳是猎人常用的药草,巴掌大的叶子长片上结着长长一串紫红色的小花。这种花不常见,长在深山里,幽香异常,动物和人闻了都会陷入一种喝醉酒的麻醉状态。 孟愁眠没办法动弹,他甚至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这股药劲儿麻了他半边身子。 余四停在一个小山坡上,山外面的雨淅淅沥沥,正在慢慢变大。 雨打在树叶上,树叶上的水珠又顺着纹理沟壑滑下来。 余四慢慢蹲下来,蹲在孟愁眠的身边,他伸手轻柔地替孟愁眠擦了擦额头的雨珠。 “老师啊,”余四慢吞吞地开口道,“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在黄立年照相馆那天,我原本准备去死的……可你忽然冒出来,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茸茸的衣服,非常像我曾经喜欢过的那只兔子。” “我常常梦见,自己睡在车厢里,和兔子相依为命的日子。” “你不知道,我和兔子一起经历了很多……一起遭受过挨饿的滋味,一起被雨淋过,一起被人打过……我冷的时候兔子也会冷,我热的时候兔子也跟着热,我高兴的时候兔子也会高兴……”余四满脸幸福回忆的表情陡然剧变,他愤恨道:“可是它被剥皮了!它被剥皮的滋味我不知道,它身上和我身上只有这一件事是没有感同身受过的……” 余四拿起手里的刀,开始解开孟愁眠身上的衣服扣子,一边说:“我照着那个男人给兔子剥皮的手法给你剥开一次,然后我在剥开我自己……这样就差不多了。” 余四嘴里念念有词,孟愁眠听得朦朦胧胧,他看到冰凉的刀锋从自己的手臂往下划开,自己却没有任何感受,他被那会儿塞进嘴里的花香迷冲了脑袋,他一次次试图驱动自己的四肢,可大脑意识根本操控不了躯体。 “大象不高兴的时候会踩死蚂蚁;雨水不高兴的时候会淹没庄稼……”余四用刀割下了孟愁眠脖子上戴着的海棠花木雕,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这个举动让躺着的孟愁眠有了更激动的反应,余四看出来了,他不屑道:“兔子身上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啊——”刀子扎进了孟愁眠的手臂,开始慢慢往下滑,他看着余四狰狞又固执的眼神,只觉得绝望,以前他不想死是出于求的本能,现在他不想死是为他哥,他要是不在了,他哥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怎么办。 余四看着不断涌出来的鲜血,重新拿出了满庭芳,满庭芳的花那会儿被他送进了孟愁眠的嘴里,现在还剩满庭芳一些根叶,反正都是同根,余四觉得效果查不到哪里去,所以他又把这些根叶不顾人死活地喂给了孟愁眠。 大自然讲究相相克,所以功德圆满。 余四不知道,他手上这颗满庭芳毒药在花朵上,解药就在根叶上。孟愁眠被辛辣的根叶呛得直掉眼泪,但那股味道还是沁进了心脾肺腑。 余四的刀从孟愁眠的左手手臂一直划到了中指指间,这个过程缓慢又痛苦,可怕又绝望。山林外面的雨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打在树上,又掉落在孟愁眠的眉心,一路流淌下来,又汇在徐扶头那颗美人痣衔着的泪珠上。 火终于熄灭了,徐扶头满脸颓丧地跪坐在地上,他抬眼望着被烧得黑黢黢的屋子,想象着那里面躺着自己爱人的尸骨。 徐落成匆匆赶来,周围人也越聚越多,连江眷和柳待男这些人都过来了。孟老师死了这件事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云山。 徐扶头后悔了,他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去拿什么狗屁证明,他就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孟愁眠,这样就算死,他也能和那个人死在一块。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孟愁眠肯定害怕极了,从前想起孟愁眠喊他“哥”的时候徐扶头心里就一阵甜蜜,可现在想起那声“哥”,徐扶头心里就一阵酸涩和痛楚。 杨重建一言不发地解开了徐扶头身上的绳索,然后看着这个垂首的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进那堆黑色的废墟里。 雨水打湿了每个人的脸,云山镇那个最高挑的身影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的手掌落进一片深渊里,他要在这第一场缠绵春雨里摸出自己爱人的尸骨。徐扶头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已经准备好了要面对血淋淋场面的准备,站在外圈的人也忐忑又紧张或者说带着莫名其妙的激动,也屏住呼吸,拉长脖子往里面看,他们还没有亲眼看过被大火烤焦的尸体是什么样? 可是,什么都没有。 徐扶头以为是自己摸错了方向,他跪地膝行,在一片黑中仔细搜寻,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可连孟愁眠一块骨头都没有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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