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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可思议了,这场大火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人烧到一点痕迹都没有。 “老杨!”徐扶头大喊一声,“拿灯过来!” 杨重建就知道自己的好兄弟会不信邪,但还是配合这个自我欺骗的游戏,他把大灯拿了过去。 光影把从天上掉下来的每一根雨丝的窈窕身影都照得分明清晰,徐扶头拿着灯寻寻觅觅,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这个过程他怕找不到孟愁眠的骨头,又害怕真的找到孟愁眠的骨头。 他很快把每一块地方翻遍了,没有!真的没有! “老杨……老杨,没有,没有愁眠,这里没有愁眠!”徐扶头激动地拉住杨重建,眼泪和汗水堆成河流,喜悦又顺着雨水流进河里,他十分激动且对孟愁眠没有死这件事表现出当仁不让的信心,他哭哭又笑笑,“我就知道,不可能的,愁眠不可能留我一个人的……我就知道那小子又犟又莽,不会轻易走的……我的预感是对的!” 杨重建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他真害怕这个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个疯子,他招手叫来几个年轻人,拿着手电筒开始找。 周围看见什么也没有的人群也开始躁动起来,窃窃私语后,又纷纷抬脚上前查看,有经验的烧炭人也忍不住上前,树死留根,炭死留灰,这个小木屋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木头块,石头块也留了不少。 纵然雨水不饶人,每个人还是把每个角落都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踪迹。 人们在检查的这段时间里,徐扶头已经撞进了雨里,他要去找孟愁眠,说不定那个人就是情绪失控,失手放了火,又被吓得跑出去了,他可以把人找回来的,徐扶头在心底给自己一遍遍打气,他一定可以把人找回来的。 几个小伙子看着自己在雨中踉跄的大哥,纷纷跟上前去。 “徐哥——” “徐哥!” 徐扶头在一声声徐哥里苍凉又幸福地笑着,他抓着每个上前的人说:“没死,他没死,愁眠没死,我是对的,我是对的……” 徐扶头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在这场失而复得的甜里化开了。
第88章 春泥上刀山(终) 凌晨四点,火海只剩青烟,刀山才刚刚搭好。 人们日以继夜,不知疲倦地进行着这场以“火”和“刀”为主角的大戏。 刀山,用一把把类似唐刀的无柄牧刀搭成梯子,梯子最上头绑一朵大红花,祭天拜神后,男人赤脚上刀山。 傈僳族的姑娘烈性,挑小伙子也要最板扎,最英勇的。小伙子要姑娘,送金送银不如送刀山上那朵大红花。 下火海赤脚,上刀山也要赤脚。有的小伙子敢下火海不敢上刀山,有的下了火海,扬了几脚灰也就作罢了,火塘最中央鲜少有人去;刀山也是一样,有的人望而却步,有的人上了一半要么恐高,要么体力不支,亦或是脚底板受不住,便也扬手作罢。 不过这样半路返回的行为并不会遭受群众的耻笑,欢迎儿郎们归来的依旧是大长红布腰间挂,再配老烧一大碗,喜滋滋,扬飒飒,哥儿照旧乐得慌。如果真的被哪位阿妹看上了,就是遗憾没走完全程也有山茶花能拿。 常说时间不等人,这种喜庆节日到来,人也傲娇地不等时间了。 刀山搭好,凌晨五点,公鸡打鸣的时候大鼓就敲起来了。 先是三声庄严肃穆的“咚、咚、咚——” 接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男人喊起号子来: “哟呀嘞——” 接着的就是这头的女声: “斯加多嘞斯加多——” “咚——咚咚、咚咚——” 鼓鸣十二声,三弦和笛子紧随其后,“咚咚咚”再来三声鼓鸣,就是欢快清脆的短笛和悠扬回韵的葫芦丝。 接着在刀山上千人的现场里,男声和女声混杂,“斯加多嘞斯加多——” 此间不再言语,他们齐齐弯腰,又齐齐抬手。 弯腰是割稻,抬手是举刀。 张扬四方神佛,敬畏五谷杂粮。 再鸣鼓十二,篝火重新点起,紧挨着的人们开始围圈,眨眼的功夫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打跳圈子就围好了。 河那边的盛宴刚刚开始,河这边的噩梦还没有结束。 云山村所有人提心吊胆,如果找不到孟愁眠,他们将全村为这个支教老师的一条命而终身背上愧疚的枷锁。 村民们着急起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拿出他们找鸡找鸭找牛找羊的本事,全村全地,满山遍野地扫荡。 余成江快被徐扶头这个疯子逼下大沟了,段声一句余四来过,可把他害惨了。 “狗日的小杂种,老子找到你非剥了你一层皮!”余成江这个被杨重建一伙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暴躁男人此刻正疯狂地寻找着他该死的儿子,晚上下过雨,余成江走在山里一步一摔,励志在刀杆节这天大醉一场的他已经在心底打了无数次主意,找到余四后他一定要对这个儿子进行皮开肉绽的父爱关怀。 云山村加上天天在树脚烤太阳的那只大黄一共十八条狗,全被主人牵着进山找人了。 走过树林的时候,一滴雨水沾进了徐扶头的眼睛,他只顾疯狂地往前走,往深山里找,以致这滴雨水只能无奈地带着他蓄在眼眶里的那滴泪水往下掉,落进堆积起来已经开始腐化的树叶层里。 云南的山,高、大、深、黑。 比起无尽的绝望,徐扶头相对幸运,至少有人曾经看见余四那个人推着推车往松山那边去了,松山绵延东西南三方成环抱势,找起来容易把人绕晕,但是好在不是无头无目地找。 他在林中奔走,雨被树叶格挡了一些,但密林里还是落了不少。徐扶头疯狂地在松山里找着,他的裤脚拖着泥水,眼角被一颗荆棘藤刮出了血道子,差点伤到那颗被孟愁眠格外青睐的美人痣。 “愁眠——”徐扶头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深山给的回声让他的心沉到底,“孟愁眠!” 徐扶头仓皇又狼狈地走着,路越来越黑,身上被很多不知名的刺条子刮出很多血痕,他好像已经失去痛觉。 “愁眠……”徐扶头边走边喃喃自语,他仅存的半点理智再告诉他冷静,他需要一点积极的想法来支撑这条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路,“愁眠,哥来找你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不走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走了……海棠花……我给你雕海棠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哥这次不走了……我不走了,让我找到你好不好,我真的不走了……” 徐扶头无法想象,如果他找不到孟愁眠他该怎么办,这么深的山,那么多树,天这么黑,雨这么凉,随便一个山坡四角都会藏人,随便一颗高树都能掩盖身躯,孟愁眠还那么小一个,他受不了了,徐扶头受不了了,他双腿都是软的,怎么敢想,他怎么敢想现在的孟愁眠会有多难受。 “愁眠……”徐扶头绝望地抽泣着,“愁眠,对不起……” 双手拨开一层又层的树叶子,徐扶头觉得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周围也传来别人的寻找声,人们举着火把,拿着手电筒在这片密林中艰难地找寻,不远处的大鼓声激烈,隐隐约约还掺着人们上刀山的呐喊声,抬老烧的祝酒声。 徐扶头曾经深深感恩过这些陪伴过他的青山,因为土地坚实,给人力量;万物丛,给人息。夏天还会长出许许多多他爱吃的菌子,孤独无趣的童年里,这些山让他有探求不完的秘密。 可是现在,他恨啊,山为什么这么高,能把人藏得这么好。 在绝望与失望之间徘徊,徐扶头带着脚步换了一个方向,这里是一个坝子,四周很高,中间是低的,余四那种疯子不知道是怎么对待孟愁眠的,他手上有刀,极其变态的一个人,孟愁眠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怎么还手……该怎么还手! 徐扶头这辈子没流的眼泪都留在这青山的泥土地上了,他不会有比现在还要绝望的时刻了。 徐扶头最后爬上了一个矮岩,他计算了一下,余四那种人如果想和孟愁眠在松山上说什么应该不会找太高的地方,这里随便哪个地方都会滚到山下的坝子里,坝子里…… “老徐!” “徐扶头——” 杨重建和徐落成拿着火把和电灯冲过来,三个人都湿透了,灯光一照,徐扶头满身是血。他穿的那件黑色坎肩已经被染的有些恐怖了,刚刚走过来的这些路里有不少金刚刺和矮脚蒿,无一例外,都被徐扶头用身子接过去了。 徐扶头喃喃自语开始换了方向,他要到最低处,深山最低处去找人,可走着走着他又发现这个方法行不通,因为这里的树木实在太多了,孟愁眠如果滚下山可能会被一颗树一个石头或者一个荆棘丛撞上,徐扶头一拳砸在树上,为自己面对这些青山的无能为力而愤怒又慌张。 “徐扶头——”徐落成把人叫住,“我们不能这样盲目地找下去,如果你信任的话让柳过来找,他是钻山佬,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大山,还有他带了好几个猎人过来,猎人带着狗,能找到的,你相信叔,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啊!” 找人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概率事件,谁都不敢打包票,可是徐落成看着徐扶头这个样子,如果在这么癫狂下去,又这么多天没有睡觉,人肯定受不住。 “叔,不行……愁眠身上还有伤!他没在我们这种山里走过……”徐扶头紧紧抓着徐落成的肩膀,已经有很多年,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把这位身量高大,声音洪亮又处事厚道的叔叔当作自己的依靠了,现在的徐扶头像小孩子求助大人的帮助一样求助他的叔叔,“叔,我求求你,你让他们找仔细一点,找仔细一点!” “老徐,你冷静一下。”杨重建站在边上,看着他兄弟这么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的悲伤,他伸手抹了把脸,没想到那个余四竟然能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已经再找了,你先回去休息,不然你的命也快没了!”徐落成抬手摸了摸徐扶头发烫的额头,这个人几天几夜都跟陀螺似的转,现在身子上扎了这么多口子,在不休息真的会没命。 这这句充满担忧的话并没有被徐扶头听进去,他一转身继续往前走,那边的柳过正带着一群专门在山里打猎的人过来,个个身型高大且披着短脚蓑衣和木桶雨鞋,手上牵着狗。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沾着那小伙子味道的,给狗闻一闻。”其中一个猎人问道。 “味道?”徐扶头仔细想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抬手就脱了自己的衣服递过去,“这个。” 两人长久合枕而眠,徐扶头房间里和身上的那股松木味早就过到孟愁眠身上了。 他把衣服递过去,众人都愣了一秒,但也没想太多,猎人伸手接过衣服,递到狗鼻子面前,柳过身高不算太高,却是个老辣的人,这座松山他走过很多年,熟悉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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