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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形状。像山石,被风雨雕刻出棱角,也雕刻出力量。 下山时,天已大亮。城市开始喧嚣,上班的人群,上学的学生,早餐摊的吆喝。 走到学校门口,陆巡说:“下周要期中考试了。” “嗯。”江屿说,“你准备得怎么样?” “数学和物理没问题。”陆巡顿了顿,“英语和语文……不太好。” “需要帮忙吗?” 陆巡看着他:“你愿意?” “当然。”江屿说,“我们是同桌,又是搭档。” 又是这个词。但这次,陆巡笑了——是真真切切的笑容,嘴角上扬,眼角有细微的纹路。 “好。”他说,“那从今天开始,放学后我教你修东西,你教我英语。” “成交。” 他们击掌为誓。手掌相碰的瞬间,江屿又感觉到那些薄茧,还有陆巡掌心的温度。 那天之后,江屿的生活有了一条新的支线。 每周二、四放学后,他们会留在教室或去图书馆。江屿给陆巡讲英语语法,陆巡教江屿各种实用技能:怎么给自行车补胎,怎么判断电器故障,怎么在旧货市场淘到有用的东西。 张昊有时会凑过来:“你俩又开小灶?陆巡,你真行啊,让年级第一给你补课。” 陆巡不理他,只是专注地背单词。江屿则会打圆场:“互相学习,陆巡也教我很多。” “教你什么?修破烂?”张昊嗤笑。 江屿认真地说:“修东西很有用。而且,那不是破烂,是还有价值的东西。” 张昊被噎得无话可说,悻悻走开。 期中考试前一周的周四,他们学习到很晚。图书馆要关门了,两人收拾东西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还下起了雨。 “你没带伞?”江屿看陆巡把书包顶在头上。 “早上没下雨。” “我带了,一起吧。”江屿撑开伞,一把不大的折叠伞。 两个男生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雨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走到岔路口时,陆巡说:“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你不是住那边吗?绕路了。” “雨大。”陆巡只说了两个字,接过伞柄,让伞更多地向江屿倾斜。 到公交站时,江屿的左肩还是湿了,但陆巡的右半边身体几乎全湿透。 “你快回去吧,换件衣服,别感冒。”江屿说。 陆巡点点头,把伞递还给他:“明天见。” “明天见。” 公交车来了。江屿上车,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看到陆巡还站在站台,身影在雨幕中逐渐模糊。 那天晚上,江屿在日记里写: “10月27日,雨。和陆巡一起复习到很晚。他英语进步很快,语法点一讲就通。雨很大,他送我上车,自己湿透了。他说他爷爷告诉他,手要稳,心要宽。我觉得,陆巡的手很稳,心……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宽。”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想起雨伞下挨着的肩膀,想起陆巡湿透的校服,想起他说“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可以自己去拿”时的眼神。 江屿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目睹一场缓慢而坚定的生长——像石缝里的草,像峭壁上的树,在贫瘠处扎根,向着阳光伸展。 而他,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玫瑰,第一次看见了野草的生命力。 他不知道这两种植物能不能共生。但他知道,当野草遇见玫瑰,至少会带来不一样的风。 而这风,已经开始吹动玫瑰的花瓣。
第4章 雨季里的交换生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时,全班都围了过去。 “江屿又是第一!数学满分,太变态了吧!” “英语148,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 江屿的名字稳稳占据榜首,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他平静地走回座位,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的人生字典里,“意外”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很低。 直到林晓晓惊呼:“陆巡!你第十二名?!” 教室安静了一瞬。 江屿抬起头,看见陆巡正站在成绩单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屿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江屿观察了两个月才发现的。 “数学满分,物理98,化学92,”张昊念着成绩,“但是英语……103?语文105?这偏科偏得也太……”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在霖城一中这样的重点高中,语数外三门主科,有两门刚过百,几乎是致命的短板。 陆巡转身走回座位。经过江屿身边时,江屿小声说:“进步很大。” 这是真话。开学摸底考,陆巡的英语只有71分,语文82分。两个月,提高了三十多分。 陆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课间,班主任李老师把陆巡叫到办公室。江屿假装去问题目,也跟了过去。 “陆巡,你的理科成绩非常好,尤其是数学,整个年级就你和江屿满分。”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但是文科……如果高考想考重点大学,这个分数不行。” 陆巡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很直:“我知道。” “要不要考虑参加周末的补习班?学校组织的,价格不贵,针对基础薄弱的学生。” “不用了,老师。”陆巡说,“我自己可以。” 李老师还想说什么,江屿突然开口:“老师,我可以帮陆巡。” 两人都看向他。 江屿有些紧张,但语气坚定:“我和陆巡是同桌,又是学习搭档。我有完整的学习笔记,也知道他的薄弱点在哪里。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学习,效率可能更高。” 李老师看了看江屿,又看了看陆巡,最后笑了:“也好。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最好的。不过江屿,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别耽误了竞赛准备。” “不会的,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陆巡突然说:“你不用这样。” “哪样?” “同情我。”陆巡的声音很平,“我不需要。” 江屿停下脚步:“我不是同情你。” 陆巡转过头看他。深秋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那是什么?”他问。 江屿一时语塞。不是同情,那是什么?欣赏?好奇?还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们是朋友。”江屿最终说,“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陆巡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真切的笑,嘴角上扬,眼睛里也有光。 “好。”他说,“朋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 周六的补习从下午两点开始,地点选在学校的自习室。江屿带来了他初中到高中所有的英语笔记,分门别类,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井井有条。 “你的主要问题是语法体系和词汇量。”江屿摊开笔记本,“但你有优势——逻辑思维强。我们可以把英语语法当成数学公式来学。” 陆巡听得很认真。他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英语攻坚计划”。江屿注意到,他的字其实写得很好,有力道,有结构,只是平常写得快,显得有些潦草。 三个小时过去,江屿讲完了时态和语态的基本框架。陆巡做了十几页笔记,还自己画了思维导图。 “你学东西真的很快。”江屿感叹。 “因为你教得好。”陆巡合上笔记本,“休息一下?” 他们走到操场边。十一月的霖城已经有些冷了,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 “你为什么想考好大学?”江屿突然问。 陆巡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的遗愿。他说,我们家三代人,我爷爷是农民,我爸是工人,到我这里,该读书了。” “你自己呢?想做什么?” “不知道。”陆巡很诚实,“在县城的时候,我想的最远的就是考出去。考出去之后呢?没想过。” 江屿看着他:“你没想过当工程师?或者程序员?你的数学和物理那么好。” “想过。”陆巡说,“但那些需要很多钱吧?买电脑,上学费贵的专业。” “有奖学金,助学贷款,还可以兼职。”江屿说,“我表哥就是这样读的大学,现在在深圳工作,很好。” 陆巡没说话,只是看着操场。有几个高二的学生在踢足球,笑声传得很远。 “江屿。”他突然问,“你呢?你想做什么?” 江屿被问住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做什么——考清华计算机系,像父亲一样当医生,或者像母亲一样当教授。但这些是“他”想做的,还是别人期望他做的? “我爸妈希望我学计算机。”他最终说。 “你自己呢?” 江屿想了想:“我……不讨厌。编程挺有意思的,像解谜。” “只是不讨厌?”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什么。江屿忽然想起钢琴老师的话:“江屿,你弹琴像在解数学题,精准但没灵魂。”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没想过别的可能性。” 陆巡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个问题留在了江屿心里,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土壤。 --- 补习进行到第四周时,霖城进入了漫长的雨季。阴雨连绵的天气持续了半个月,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 一个周二的晚上,他们在图书馆自习到九点。雨突然下大了,倾盆而下,敲打着玻璃窗。 “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江屿看着窗外。 “我送你。”陆巡说,“我有伞。” “那你呢?” “我跑回去,不远。” 江屿不同意:“你会淋透的。要不……去我家?” 说完他就后悔了。陆巡从来没提过要去他家,他也没邀请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一直停留在学校、图书馆、旧货市场这些公共空间。 陆巡愣了一下:“方便吗?” “方便。”江屿说,“我爸妈今天去上海参加学术会议了,明天才回来。” 其实他不确定方不方便,但雨这么大,他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跑进雨里。到江屿家小区时,两人都湿了半边身体。 江屿家在一栋高层公寓的十六楼。电梯上升时,陆巡一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没有说话。 门开了。江屿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宽敞的客厅。 陆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江屿这才注意到他鞋子上沾满了泥水,而自己家光洁的米白色地砖一尘不染。 “进来吧,没事。”江屿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穿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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