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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租的房子,水龙头有点漏水。”陆巡说得很随意,“你要不要来看我怎么修?” 江屿愣住了:“你不住宿舍?” “住了一周,搬出来了。”陆巡说,“宿舍晚上十点半锁门,有时候我想多学会儿,不方便。” 江屿这才想起,开学以来,他从未在晚自习后见过陆巡——原来他早就搬出去了。 “你一个人住?” “嗯。” “在哪儿?” “不远,学校后面那片老小区。”陆巡报了个地址,“如果来,下午三点。” 他说完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没给江屿拒绝的机会。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陆巡的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手中的糖画玫瑰只剩下最后一点梗。 那天晚上练琴时,江屿心不在焉。肖邦的夜曲弹错了好几个音,钢琴老师摇头叹气:“江屿,你今天心思不在音乐上。” “对不起,老师。” “有什么心事吗?”老师温和地问。 江屿看着黑白琴键,突然问:“老师,您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因为天赋,还是环境?” 老师想了想:“都是,也都不是。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是他如何看待自己的来处,又如何选择自己的去处。” 江屿似懂非懂。 睡前,他在日记里写: “10月8日。和陆巡去了旧货市场,他修好了一台老收音机。收音机的主人很感动,因为那是他去世的妻子最爱听的东西。陆修的爷爷去年去世了,也是癌症。他一个人住,不在宿舍。他给了我一个糖画玫瑰,很甜。”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那些遥远的灯火,每一盏背后是不是也有一个像陆巡那样的故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陆巡说“手艺人的良心比手艺更重要”时,当他看着糖画龙想起爷爷时,当他邀请自己去他租的房子时——那个来自县城的、沉默的、手上有疤的少年,在他心里从一个“数学很好的转学生”,变成了一个立体的、有温度的人。 而温度,往往是最危险的开始。 --- 周六下午三点,江屿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 楼道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他爬到五楼,敲了敲502的门。 门开了。陆巡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和几个塞满书的纸箱。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台——摆着三盆绿植,一盆多肉,一盆绿萝,还有一盆开着小白花的不知名植物。 “你养花?”江屿惊讶。 “不是花,是薄荷。”陆巡指了指那盆小白花,“可以泡茶,提神。” 他走到厨房,打开橱柜门:“就是这里,水龙头。” 江屿凑过去看。是很老式的水龙头,接口处有细小的水珠渗出。 陆巡已经拿出工具箱,关掉总阀,开始拆卸。江屿这次主动说:“我能帮忙吗?” “递工具。”陆巡说,“我要活动扳手,中号。” 江屿在工具箱里翻找,按照尺寸递过去。他注意到陆巡的动作比在旧货市场时更放松——这是他的家,他的领地。 “你一个人住,家里人不担心吗?”江屿问。 “他们不知道。”陆巡拧下一个螺丝,“我告诉他们学校宿舍条件很好。” “为什么不说实话?” 陆巡停下动作,看了江屿一眼:“说了有什么用?他们在外地打工,知道了只会多操心,又帮不上忙。” 江屿哑口无言。他想起每次自己感冒发烧,母亲都会请假在家照顾,父亲会特意从医院带回对症的药。他从未想过,有人生病了只能自己吃药,难过了只能自己消化,连搬家这种大事,都可以不告诉父母。 “租金贵吗?”他换了个话题。 “一个月五百,包水电。”陆巡说,“我周末去网吧做网管,够付。” “网吧?” “嗯,教人用电脑,修修机器。”陆巡已经换好了新的垫圈,“小地方来的,就会这些。” 他说这话时没有自嘲,只是陈述事实。但江屿心里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你很厉害。”江屿说,“会这么多东西。” 陆巡没回应,只是专注地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然后他打开总阀,打开水龙头——水流顺畅,不再滴水。 “好了。”他说,“很简单,就是垫圈老化。下次你家水龙头漏水,你也能修。” 江屿笑了:“我家水龙头不会漏水。” “为什么?” “物业每季度检查。”江屿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炫耀。 但陆巡只是点点头:“那挺好。” 他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江屿一瓶:“坐。” 两人坐在旧沙发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江屿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是手绘的,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地点:学校、旧货市场、网吧,还有一个画了星号的地方。 “那是什么?”江屿指着星号。 “霖山。”陆巡说,“城西的山,不高,但能看到全城。我每周末早上去跑步。” “一个人?” “嗯。”陆巡顿了顿,“你想去的话,可以一起。” 邀请再次突如其来。江屿这次没有犹豫:“好,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五点。”陆巡说,“山顶看日出。” 江屿愣住了。五点?他周末通常七点起床,晨读半小时,然后吃早餐。五点对他而言还是深夜。 但看着陆巡的眼睛,他说:“好。五点,在哪集合?” “学校门口。” 那天下午,江屿在陆巡的小屋里待到傍晚。他们一起整理了那些从旧货市场收来的书,陆巡教他辨认不同型号的螺丝钉,他给陆巡讲了一道复杂的物理竞赛题。阳光慢慢从地板移到墙面,最后消失不见。 离开时,陆巡送他到楼下。 “明天很冷,多穿点。”陆巡说,“山上风大。” “好。”江屿走了两步,又回头,“陆巡。” “嗯?” “谢谢你。”江屿说,“今天……挺有意思的。” 陆巡站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但江屿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很淡。 “明天见。” 回家的公交车上,江屿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那些高楼大厦、霓虹广告、车水马龙,此刻在他眼里有了新的意义——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世界。而陆巡的世界,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样子:五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网吧的兼职,自己修水管,早上五点去爬山。 但那个世界也有薄荷的清香,有手绘的地图,有修好收音机时的满足,有糖画龙对爷爷的纪念。 江屿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是环境的产物。” 也许是的。但也许,人也可以成为环境本身——在贫瘠的土壤里,依然能长出倔强的、带着露水的绿。 ---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江屿站在学校门口,冷得直跺脚。深秋的凌晨,寒气刺骨。 四点五十五,一个身影从雾气中跑来。陆巡穿着深灰色运动外套,背着一个小包。 “等久了?”他呼吸间冒出白气。 “刚到。”江屿撒谎了,其实他已经等了十分钟。 从学校到霖山脚下要走二十分钟。天色还是深蓝,只有东方有一线微白。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沙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经常这么早出来?”江屿问。 “嗯。早上安静,适合想事情。”陆巡的步速很快,江屿得小跑才能跟上。 “想什么?” “很多。”陆巡说,“想今天要做什么,想不会的数学题,想……”他停顿了一下,“想我爷爷。” “你很想他?” “嗯。”陆巡的声音在晨雾里有些模糊,“他走之前跟我说,小巡啊,爷爷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两句话:一是手要稳,二是心要宽。” “手要稳,心要宽。”江屿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手稳,是手艺人的本分。心宽……”陆巡看向前方渐渐清晰的山轮廓,“是活得不容易的时候,别跟自己过不去。” 江屿不说话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十六年,他从未真正“不容易”过。最大的烦恼可能是某次考试没拿到第一,或者钢琴比赛没进决赛。但“别跟自己过不去”这种话,他从未需要听过。 爬山的过程比江屿想象中艰难。霖山虽然不高,但台阶陡峭,很多地方没有护栏。陆巡显然很熟悉路线,走得很稳,时不时回头拉江屿一把。 “快到了。”爬到半山腰时,陆巡说,“最后一段路比较陡,抓紧我。” 他伸出手。江屿犹豫了一秒,握住了。陆巡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期使用工具留下的。 他们终于爬到山顶时,东方的天空正好开始变色。 先是深蓝,然后渗出紫,再是橙红,最后,一道金线撕裂天幕,太阳缓缓升起。整个霖城在晨光中苏醒,高楼、街道、河流,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 江屿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凌晨四点的起床,冰冷的空气,陡峭的山路。 “很美。”他说。 陆巡没看日出,他在看江屿。晨光照亮少年精致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鼻尖因为寒冷微微发红。 “嗯。”陆巡说,“很美。” 不知道说的是日出,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在山顶坐了一会儿,陆巡从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薄荷茶,我早上煮的。” 茶水温热,带着清凉的香气。江屿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陆巡。”江屿突然问,“你为什么转学来霖城?” 陆巡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爷爷的遗愿。”他终于说,“他生病最后那段时间,总跟我说,小巡,你得出去看看。县城太小,装不下你的脑子。” “所以你来了。” “嗯。”陆巡看着山下的城市,“来之前我想,大城市应该什么都好。来了之后发现,确实什么都好——除了不属于我。” 江屿心里一紧。 “但我爷爷还说,”陆巡转过头,晨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可以自己去拿。拿不到全部的,就拿你能拿到的部分。一点一点拿,总能攒出个样子。” 江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巡身上那种近乎固执的坚韧,那种在篮球场上摔倒了立刻爬起来的倔强,那种一个人修水管、一个人爬山、一个人生活的独立——都不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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