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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巡换上拖鞋,动作有些拘谨。他环视着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霖城的夜景,书架占满了一整面墙,钢琴立在角落,茶几上摆着新鲜的花。 这是另一个世界。和他那个月租五百、只有二手家具的小屋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先洗澡吧,别感冒了。”江屿说,“我去给你找衣服。” 陆巡洗完澡出来时,穿着江屿的睡衣——深蓝色的纯棉睡衣,有点小,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江屿在厨房煮姜茶。听到声音回头,看到陆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抱歉,我的衣服你穿着可能有点……” “挺好的。”陆巡说,“很暖和。” 姜茶煮好了,两人坐在沙发上。雨还在下,敲打着落地窗。 “你家很漂亮。”陆巡说。 “嗯,我妈喜欢收拾。”江屿喝了口茶,“不过她收拾得太干净了,我有时候都不敢乱放东西。” 陆巡看着书架:“那些都是你爸妈的书?” “大部分是。我的在房间里。”江屿指了指走廊尽头,“要看看吗?” 陆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江屿的房间很大,但出乎意料地简洁。书桌、床、衣柜,还有一个展示柜,里面摆着他从小到大获得的奖杯和奖牌:数学竞赛、钢琴比赛、编程大赛…… 陆巡的目光在那些奖杯上停留了很久。 “你真的很厉害。”他说。 “只是比较会考试。”江屿说得很轻,像是自嘲,“我爸妈说,这是遗传。” 陆巡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是江屿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每一页都像艺术品。 “你的笔记可以出书了。”陆巡说。 江屿笑了:“那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买。” “我会买。”陆巡很认真地说,“你的笔记帮了我很多。”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雷声。灯突然灭了。 “停电了?”江屿摸索着走到窗边,“可能是雷击跳闸了。等等,我去找蜡烛。” 他在抽屉里找到了应急手电和蜡烛。烛光亮起的瞬间,房间被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看来今晚可能修不好了。”江屿说,“雨太大,电工可能进不来。” “没关系。”陆巡说,“这样也挺好。” 两人坐在地毯上,靠着床。烛光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江屿。”陆巡突然问,“你害怕过吗?” “害怕什么?” “害怕……达不到别人的期望。” 江屿沉默了。他想起很多个夜晚,刷题到凌晨,只为保持第一;想起钢琴比赛前,手指因为过度练习而颤抖;想起父母说“我们相信你”时,那种甜蜜的负担。 “害怕过。”他承认,“有时候会觉得,如果考不好,如果拿不到奖,好像就对不起很多人。” 陆巡看着他:“那你自己呢?你想考第一吗?” 这次江屿回答得更快:“想。但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做最好的那个。” “习惯。”陆巡重复这个词,“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忘记,自己本来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你有什么不同的选择吗?”江屿问。 陆巡看着蜡烛的火苗:“在县城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考上县一中就不错了。但我爷爷说,不,你要去市里,去省里。他说,人这一辈子,至少要见过一次大海,才知道自己住在小溪边。” “你见过海吗?” “没有。”陆巡说,“所以我想考去有海的城市。青岛,厦门,或者大连。” “那你爷爷见过海吗?” 陆巡摇头:“他一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去过省城,还是去看病。” 江屿心里一紧。他想起自己的爷爷,退休后每年都会出国旅行,书房里有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 “所以你要替他看海。”江屿说。 “嗯。”陆巡的声音在雨声里很轻,“然后告诉他,海是什么样子的。” 雨声渐小。蜡烛燃掉了一半。 江屿忽然问:“陆巡,你觉得我们算好朋友吗?” 陆巡转过头,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算。” “为什么?” “因为你会邀请我来你家。”陆巡说,“会在停电的时候陪我坐在地上。会问我‘你害怕过吗’。” 江屿笑了:“这些就是好朋友的标准?” “对我来说,是。”陆巡说,“在县城的时候,我也有朋友。但他们会说,‘陆巡,你学习那么好,以后肯定能离开这里’。没有人问过我,你想离开吗?你害怕离开吗?” 江屿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看似光鲜的标签——年级第一、钢琴十级、编程天才——是他的壳,保护他也囚禁他。而陆巡的壳是“从县城来的”、“数学天才但偏科”、“一个人生活”——这些标签同样保护他也定义他。 但今晚,在这个停电的雨夜,在烛光里,他们都暂时脱下了壳。 “陆巡。”江屿说,“以后你想看海的时候,可以叫我一起。” 陆巡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地说:“好。” 那晚陆巡睡在客房里。江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很久没睡着。 他想了很多。想陆巡说“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想他说“至少要见过一次大海”,想烛光里那双认真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明媚。陆巡起得很早,已经把客房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做了早餐。”他说,“冰箱里只有鸡蛋和面包,我做了煎蛋和三明治。” 江屿惊讶地走到厨房。餐桌已经摆好,煎蛋金黄,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 “你还会做饭?” “一个人住,总要会点。”陆巡说,“尝尝。” 江屿咬了一口。很简单的味道,但很好吃。 “很棒。”他说。 陆巡笑了。晨光里,那个笑容干净明亮,江屿第一次发现,陆巡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精致的那种好看,是像山风、像野草、像一切自然生长的事物那样的好看。 吃完早餐,陆巡坚持要洗碗。江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突然说:“陆巡,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江屿说,“这个家,平时太安静了。” 陆巡擦干最后一个盘子,转过身:“如果你不介意,以后我可以常来。帮你修修东西,或者……就只是来坐坐。” “好。”江屿说,“随时欢迎。” 那天上学路上,阳光很好,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透彻。江屿走在陆巡身边,忽然觉得,这个雨季虽然漫长,但雨停后的阳光,格外温暖。 而那颗关于“自己想做什么”的种子,在雨水的滋润下,悄悄发了芽。 他不知道会长成什么。但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可能需要用很长的时间去寻找。 而寻找的过程,如果有一个人同行,或许就没那么孤单。
第5章 冬天的炉火 十一月末,霖城迎来初雪。 雪下得很突然,下午最后一节课时还是阴天,放学铃响时,窗外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下雪了!”林晓晓第一个冲到窗边,“今年第一场雪!”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南方的学生对雪总是有种特殊的热情,哪怕只是薄薄的一层。 江屿收拾书包时,陆巡说:“今天补习取消吧,雪天路滑。” “你家不是有炉子吗?”江屿问,“上周你说买了个小电炉。” 陆巡点点头:“旧货市场淘的,十块钱,修修还能用。” “那正好。”江屿拉上书包拉链,“去你家,围着炉子学习,不比在教室暖和?” 陆巡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好。” 他们走出教学楼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雪花纷飞如絮。 陆巡租的小区没有集中供暖,楼道里阴冷潮湿。但一打开门,暖意扑面而来——小电炉已经提前打开了,橙红色的光映亮半个房间。 “你先坐,我煮点东西。”陆巡脱下外套挂好。 江屿在旧沙发上坐下。炉火很暖和,他注意到陆巡在窗台上又添了两盆植物:一盆是小小的仙人掌,一盆开着紫色的小花。 “这是什么花?”江屿问。 “紫罗兰。”陆巡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卖花的老奶奶说,冬天也能开。”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江屿站起来走过去,看见陆巡正在切白菜和豆腐。灶台上还摆着一小包粉丝,几颗干香菇。 “你要做饭?” “天冷,吃点热的。”陆巡动作很麻利,“白菜豆腐粉丝煲,很简单,很快就好。” 江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陆巡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大概是超市促销送的,上面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围裙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 这个画面让江屿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在他十六年的人生里,厨房是属于母亲和保姆的空间,父亲偶尔会煮咖啡,但从不做饭。而陆巡,一个人生活,却能把简陋的小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在寒冷的雪夜做一锅热汤。 “要我帮忙吗?”江屿问。 “不用,快好了。”陆巡盖上锅盖,“去看书吧,二十分钟就好。” 江屿回到炉火边,摊开英语笔记,却有些心不在焉。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声、水沸声、锅盖碰撞声——构成了某种温暖而踏实的背景音。 二十分钟后,陆巡端着一锅热腾腾的汤出来,还有两碗米饭。 “小心烫。”他把锅放在炉子边的小桌子上。 汤很朴素:白菜、豆腐、粉丝、几片香菇,但香气扑鼻。陆巡还撒了一点白胡椒粉和葱花。 “尝尝。”他递给江屿勺子。 江屿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很鲜,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陆巡也舀了一勺:“我爷爷教的。他说冬天最冷的时候,一锅热汤比什么都管用。” 他们安静地吃着。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这一刻,小小的出租屋像暴风雪中的避难所,温暖而安全。 吃完饭后,陆巡洗碗,江屿擦桌子。然后他们真的开始学习——围着炉火,摊开书本,像两个认真的小兽在洞穴里过冬。 “这个语法点我还是不太懂。”陆巡指着笔记本上的虚拟语气。 江屿凑近去讲解。炉火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把影子投在墙壁上,像某种古老的皮影戏。 讲到一半,江屿突然问:“陆巡,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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