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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朋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嗯……知道一点。” “我妈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了。”沈见声音很轻，“这么多年，我习惯了。习惯了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处理所有事。” “但陈迟他——” “我知道他不一样。”沈见打断他，“我知道他对我好，是真的好。但……越是这样，我越怕。” “怕什么？” “怕习惯了。”沈见说，“怕习惯了有人陪，有人照顾，然后……突然又没有了。” 陈朋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我妈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沈见继续说，“就一个电话，说以后不回来了。那时候我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 他顿了顿：“后来我自己打工，自己上学，自己活到现在。我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因为没有人可以依赖。”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陈迟他现在对我好，”沈见说，“但以后呢？他是大公司的老板，我只是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前律师。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谁说的！”陈朋急了，“陈迟要是介意这个，他当初就不会帮你！不会让你住他家！不会为你做这么多！” “我知道。”沈见说，“所以我更怕。” “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沈见的声音很轻，“怕我习惯了有他，然后有一天，他发现我其实……没什么值得喜欢的。” 陈朋愣住了。 他看着沈见，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 高中时候的沈见，总是很安静，很努力，但眼神里总带着点小心翼翼。那时候他以为是性格使然，现在才明白，那是被抛弃过的人，特有的防备。 “见儿，”陈朋说，“你值得。” 沈见笑了笑，没说话。 “真的。”陈朋很认真，“你善良，你正直，你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能拼到这一步。这些陈迟都看在眼里，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沈见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壁。 “而且，”陈朋继续说，“你妈是你妈，陈迟是陈迟。你不能因为你妈走了，就觉得所有人都会走。” 沈见没说话。 陈朋叹了口气，站起身：“你自己想想吧。但我得说，陈迟那个人，我虽然跟他不太熟，但看得出来，他认定了的事，不会轻易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见儿，有时候，得给自己一个机会。” 门关上了。 沈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迟发来的消息：【中午回去吃饭？】 沈见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才回：【好。】 中午陈迟回来时，带了外卖，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饭。 “陈朋上午来了？”陈迟问。 “嗯。”沈见说，“送了点水果。” “他说什么了？” 沈见顿了顿：“说了些……以前的事。” 陈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沈见主动收拾碗筷。陈迟去书房处理工作。 水流哗哗响着，沈见看着泡沫在盘子上堆积，又消散。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家里也有这样的时刻，母亲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写作业。虽然不富裕，但是完整的。 后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收拾完厨房，沈见走到书房门口。陈迟正在开视频会议，声音很低。 沈见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客房。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陈朋的话在耳边回响：“你不能因为你妈走了，就觉得所有人都会走。” 他知道陈朋说得对。 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傍晚，陈迟敲了敲客房的门。 “晚饭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沈见说。 “出去吃？” “好。”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人不多，菜也简单。 吃到一半，沈见突然开口：“陈迟。” “嗯？” “你……”沈见顿了顿，“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迟愣了一下，然后说：“很普通的人，退休教师，现在在家养花。” “她……对你好吗？” “嗯。”陈迟说，“虽然管得严，但对我很好。” 沈见点点头，没再问。 陈迟看着他：“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沈见说，“就……随便问问。”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去。春天的夜晚，风很温柔。 走到公寓楼下，沈见停下脚步。 “陈迟，”他说，“我想……搬回去住。” 陈迟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不好。”沈见赶紧说，“是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想想。” 陈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 “谢谢。” “不用谢。”陈迟说，“你想什么时候搬？” “明天吧。” “我帮你。” “不用，我东西不多。” 陈迟看着他，眼神很深：“沈见，我说过，你不用急着回答。你想多久，我都等。” 沈见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谢谢。” 第二天，沈见收拾了东西，陈迟送他下楼。车子等在路边。 “有事给我打电话。”陈迟说。 “好。” 沈见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迟还站在楼下，身影在春光里，显得很挺拔。 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公寓，沈见把箱子放在墙角。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冷冷的，静静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的街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迟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 沈见回：【到了。】 第55章 梧城的夏（1） 梧城下了几天的雨。 春雨细密，不算大，但连绵不绝。 沈见在自己家里待了三天。头两天他几乎没出门，醒了就坐在窗边看着雨，手机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陈迟每天早晚发来的消息。 早上的通常是：【醒了？记得吃早饭。】 晚上的通常是：【睡了？】 沈见每次都回：【嗯。】【还没。】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阳光透出来，很暖和。沈见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想起一句老话：春雨过后就是夏天。 手机响了，是赵建国。 “沈律师！您今天有空吗？我想……请您来家里吃顿便饭。” 沈见顿了顿：“不用麻烦，你们刚安顿好——” “不麻烦！就添双筷子的事。”赵建国的声音诚恳，“小雨妈妈现在能下地了，做了几个菜……我们一家想当面谢谢您。” 沈见听着那小心翼翼的语气，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好。” 下午四点多，他去了赵家租住的地方。不是之前那个城中村，是城西一个老房子，一室一厅，简陋但干净。 赵小雨在厨房门口择菜，校服洗得发白。看到沈见，眼睛亮了：“沈律师！”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赵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气色好了很多。看到沈见想站起来，沈见赶紧让她坐着。 饭菜上桌：青椒炒肉，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一碟咸菜。 “沈律师，您别嫌弃。”赵母局促地说。 “很好。”沈见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赵建国掏出个厚信封推过来：“沈律师，这个……您一定得收下。” 沈见没动：“不用——” “不是律师费！是我们一点心意。”赵建国急急地说，“您垫了那么多医药费……” “医药费启宸那边已经赔了，我的那份也还了。”沈见把信封推回去，“这钱你们留着。小雨还要上学，阿姨身体还要养。” 赵建国还想说什么，沈见打断他：“你们能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谢礼。” 赵建国把信封收回去，手指摩挲着，眼圈红了。 吃完饭，赵小雨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响，赵母吃了药去休息，客厅只剩下沈见。 墙上贴着奖状——“初二（三）班期中考试第三名”。 赵小雨擦着手出来，在小板凳上坐下。 “沈律师。”她声音很轻。 “嗯？” “我们老师让写作文，”赵小雨低头绞着手指，“题目是《我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想好了？” “嗯。”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我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沈见怔了怔。 “我知道我还小，”赵小雨说，“才上初二……但我以后，想学法律。” “我这样的人没什么好的。”沈见扯扯嘴角，“连工作都没了。” “您帮了我们。”赵小雨认真地说，“没有您，我们家可能……就散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天在医院，您说法律会给我们公道，其实我当时不太信……但后来，真的有了。” 沈见没说话。 “所以我想学。”十四岁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以后……如果还有人像我们家这样，我也许能帮上一点忙。” 客厅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车鸣声。 沈见看着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想当律师。 但他忘了怎么回答的。 现在，在这个昏暗的老房子里，听着一个十四岁女孩用最朴素的理由说着最重的决定，他觉得，有些路走得再难，好像也值了。 “那就先好好把初中读完。”沈见说，“考上高中，再考大学——路还长。” “嗯！”赵小雨用力点头，“我会好好学习的！” 离开时天快黑了。 沈见走在老城区的街上，梧桐树散发着雨后清新的气味。 手机响了，是李敏。 “沈律，您……最近怎么样？” “还行，有事？” “主任今天又找我谈话了。”李敏压低声音，“他说……之前对您态度不好，现在挺后悔的，如果您愿意回来，位置还给您留着。” 沈见停下脚步。 “替我谢谢主任。”他说，“但我不准备回去了。” “您真的不考虑吗？所里很多人说，您走了之后，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什么？” “说不上来。”李敏顿了顿，“就是……那种敢较真的劲儿。” 沈见笑了笑：“会有的，你好好干。” 挂了电话，他继续走。 回到家楼下时，天完全黑了，掏钥匙开门，手机又震——陈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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