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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震天的鸣笛声里,蓝珀笑道,“希望这不是纽约在愚人节这天跟我开的一个善意的玩笑。” 费曼拨内线电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一如不曾有任何事情发生,无非是叫皇家警卫来驱逐项廷。 “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把他赶走?你的架子真是好大,你就像个宝宝。”蓝珀忽然转过头来,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锐而精准,“是怕明天登上报纸头条,还是只因为怕雨弄脏你的名贵西装?” 于是还没等警卫扑杀项廷,蓝珀方向盘一打,汽车如同离弦之箭,径直从机场道上开走了。 蓝珀炸街飙车,其实眼睛没从后视镜里离开过。忽然想到两人在美国相见的第一天,项廷也是穷追不舍,他的身影也是这样拉锯着,忽远忽近,忽大忽小。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天雷火劫一样的世界。原来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说不出话,蓝珀只在心里想,项廷在美国呆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长进没有,还更傻了。 自行车追汽车,雨大得项廷像在开水摩托。追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店铺门口有一条狗没拴好,也许是项廷闯入了它的领地范围,狩猎犬的视觉又比较敏感,天性最爱追动的东西。项廷追车,狗追项廷,并且一狗带动多狗,就有无辜的路人司机看见狗大军一慌跟着加速了,遇上没修好的路来不及转弯,车飞了人也飞了,还好只是一点擦伤。 再这样下去,蓝珀也要因为连带责任被警局传唤了,只能停下来。狗狗们也就刹住脚,它们都没有攻击性,只是为了追而追,真追上了,反而不知道要干嘛了。苏牧、德牧、金毛、拉布拉多、意大利大灵堤、法国水猎犬也就是泰迪,各色犬种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项廷,大家都静静的没有摇着尾巴狂吠。 费曼的手伸向了车门,显然是要代表人族下去交涉一下,他向来是个极其低调的资本家,从来不像今天这样乱出风头。 此举却招致蓝珀的一声冷笑。 “你终于成功地让我对你彻底败了胃口。”蓝珀嘴毒得特别难听,“你这种不死不活的样子我再也没兴趣了。” 一开窗雨就会潲进来。所以蓝珀说不劳他费心之后,便打了项廷的电话。项廷连摸索手机的样子,也颇有种滑稽默剧的感觉。 接起来,首先传来的是蓝珀久违的笑。 项廷:“我有话跟你说!” 外头雷声滚滚,说话必须用喊的。项廷那边声嘶力竭,蓝珀这边人贵语迟,贵气逼人:“说。” 项廷:“有人在我怎么说!” 蓝珀一眼也没有看费曼:“那你别说了。” 项廷:“那你气消了没有?” 蓝珀听了震惊于他的大心脏,项廷真是拥有他羡慕不来的精神状况,原来那种事是可以自己默默把气消了的吗?于是本来不想废话,高人都会洁身自处的蓝珀,渐渐也动了点真气:“说得对,早消了,干吗不呢?” 蓝珀越想越是好笑,不由得跟费曼抱怨了一句:“我今年又不是本命年,为什么就这么倒霉呢?” 听筒里突然传来项廷的怒吼:“不许你跟别人聊!” “你还有理了,是吗?行了,小大爷。”蓝珀说,“我们之间无事发生过,过去没有,未来更不会有。遇到你这种挡道的小麻烦,我只能踢远点。换句话说,你给我滚。” 蓝珀踩油门,项廷照样杵在原地。车轮扬起的水花泼了狗狗们一头,大家一起甩头,快在水里窒息的柯基跑到了一处台阶上。 蓝珀:“要么滚,要么死。” 项廷:“死了也不滚!” 蓝珀两只耳朵里都嗡嗡响,像是有一百只小蜜蜂在飞,然后他对费曼说:“叫你的警卫来,枪借我用一下。” 费曼当然不会纵容他犯罪,只是犹豫了片刻,蓝珀就从座椅的垫子底下掏出来一把小巧的银色贝/瑞/塔。 天气原因,手枪的有效射程锐减。蓝珀本身也不是专业射击的,窗户一开他自己又先被脏脏的雨伤害到了。于是项廷只见蓝珀枪口一亮,子弹呢?不知道哪里去了,只能见到蓝珀的表情略为用力。是他的枪后坐力特别大还是怎么的,他一直在眨眼。 项廷:“我站着不动给你当活靶子!” 蓝珀觉得他很挑衅,可刚刚伸出去那么一下,袖子就全湿了,感觉雨水里裹的全是泥土和灰尘,水柱打他一下就烫得他皮肤微微发疼。胸口起伏感觉要上呼吸机了,再也没法开第二枪。想吐得厉害,一时不能参与斗嘴。 平复了一下,蓝珀只好笑一笑:“你不是在跟我赌,你是在跟我叫板。” “来啊,你行吗?” “你没意见就行了!站那别动,我马上撞死你!” 旁人只会觉得何至于如此呢,可一个正常人此时又不会放过种种联想,真是不能细想二人差个十来岁,又是姐夫与小舅子的关系,却派生出了多少外人不知道的情节。 费曼说:“把音响开了,放点音乐吧。” 蓝珀:“高参,你还蛮清醒的嘛,没有被气糊涂!” 费曼看了看他,蓝珀那张本来与这个世界缘分已尽、青中带灰的白脸,气得平添了一抹似有似无的鲜活的红云。 费曼说:“不要闹着玩了,我来解决。” 蓝珀:“你解决什么?你要解决事?还是解决他?没了他谁还逗我笑啊?” 蓝珀轻轻地一摇头,又很快冷酷一笑,言犹在耳,他就猛地驰了出去,加速度拉满,车里的物件纷纷掉落。 天地间的雨幕被疾驰而来的车身撕开一道口子,仿佛被利剑一分为二。 项廷完全不为所动。 不要说是撞死他,好像哪怕现在天上劈下来一块陨石,只要是来自蓝珀之手,项廷也就真的甘愿肉身被砸成一个巨坑。 讲道理心脏就拳头那么点大,很难什么东西都往里头装,但是蓝珀撞上去的这一秒钟,他的心猛然被十年挣扎的洪流灌满。从苗疆逃出生天的那一天,蓝珀突然是感觉老天爷太眷顾自己了,他用这侥幸保住的一条命要为族人做好多好多事情。后来在英国尝够了身不由己的滋味,他被当作了一台印钞机源源不断吐出财富。每一个不眠之夜,他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或许早应在祭坛上死去,至少那是为了所爱之人的圣洁献祭。一息尚存到了今日,全因当年枫香树下后会无期的憾恨,这一滴泪,他还了十年。 如果男孩从此消失不见,少女在这世上唯一的牵念也就断了。那时他又要怎么办?蓝珀无法直面这个问题,他以为他及时地刹了车,可是一切为时已晚。 项廷倒在了车身前,人被轧在了车底。 蓝珀像被是钝器击过来,更像是个机械的钟摆,任由命运将他拨过来,拨过去。然后他才把手上那串从来不摘的翡翠珠子掀起,扔在了一边,冲进了雨夜。 “项廷!项廷!”蓝珀把人从水里捞起来,托起后背抱住了他。 没有声音,没有血,那还有没有脉搏?蓝珀手指探到他的脖子,还好,那还有不为人察觉的一弹一跳的意思。 可是弹跳不是因为呼吸,好像因为,有人在笑。 “蓝珀!”项廷紧紧地抱着他,兴高采烈地说,“我就猜到你对我好,真是你送我的书包……” 虽然项廷说到做到,耿直地根本没设防。但蓝珀真是急懵了,那相撞的一瞬间,他居然睁眼瞎地没看见,项廷只是为了避雨反过来背的书包,刹时间展开了一朵伞花,如同空气气囊弹出来保护了他。这不就是蓝珀曾经以家政公司的名义,送他的那个天价特种兵装备么? 前阵子去白希利家,项廷找到了蓝珀那天让他叼走,费曼亲笔写的推荐信。加上钢琴教师何崇玉又把生日蛋糕的事说漏了嘴,项廷举一反三怀疑了书包的来源。现在也无凭无据,但抱着蓝珀,他就是自信蓝珀送的! 反应过来的蓝珀在雨中快要崩溃得脱掉皮,可是又很怕项廷别的地方受了伤,手忙脚乱紧急查看。项廷同样也不想让他受一点点伤,死死抱着努力不让他被雨水淋到,身体就跟块石头似的撼动不了。蓝珀快以为他要抓着自己在水坑里打滚了。大狗小狗们这时候一块仰着脖子对着月亮,高高低低地嚎了起来。 蓝珀一边惊慌失措地否认:“什么、什么书包?我和你这种人真说不到一起去!就你还配背上书包了?我真是拿你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孩没办法……” 一边蓝珀半天又完全看不着他哪伤着了,但感觉上不要太生龙活虎,精神较之以往更胜百倍,便又让他滚。 项廷说:“抱着你我就踏实了。” 蓝珀:“好好好,你把眼睛闭起来,快快死吧!” 费曼打着伞下车来时,一队警察也终于从远处赶来。 蓝珀这时候手上是有枪的,他下车退了手串就是为了握稳枪。实在搞不懂蓝珀是下来呼救的,还是给项廷验尸的,打算看人没咽气就照着脑门补一枪的。 刚刚几条街都震动了,枪声听得明明白白,这会儿被抓到非法开枪,蓝珀恐怕说不大清,他的上流身份经不起有个案底。于是项廷扳过了蓝珀的手,拿来蓝珀的枪,对着警察清空了弹夹,挑衅一笑才拽着蓝珀逃跑。 第53章 冰柈新摘橙橘荔 大雨吞没了纽约城一切不必要的细节。麦克道格尔街成了一张末日来临之前旧世界顽固的快照,一家花店的遮阳棚下,地上是两个人泡在水潭中的剪影。 项廷抓着蓝珀,一鼓作气奔到了此处,就像在钢筋水泥的海洋里找到了一片干爽的岛屿。 项廷张望着后边有否追兵的时候,蓝珀好像这才觉察到,项廷是带着他亡命天涯来着的。于是当项廷找到了一沓包装花束的报纸时,自己不舍得擦脸擦头发,都先给蓝珀了,却被蓝珀团成一团、用力一扔糊到了脸上。 项廷赶紧把报纸捡起来,上面几张还能用,用它吸一下头发上的水,不然水一直滴,模糊视线,影响敌情我情的判断:“嘘!我们要被发现了!” 蓝珀忍无可忍又惊又怒:“我们?我有的是钱,我有的是权,连FBI看到我都得绕着道走,美国的法律就是按我喜欢的来!这个我不包括们!我有什么可跑的?我的一根头发都比你值钱,你还给我顶上罪了?觉得自己很帅非要来波特别帅的,终于风光了一把,显得你了,是吗?” “但你也得去警局一趟吧,感觉刚刚那帮片警都不够档次认识你,要知道你厉害,得见他们老大。那警察局——”项廷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可脏可脏了。” 项廷说,墙角的蜘蛛网随风舞动,破瓷砖裂缝里黑垢渗透,泄漏的天花板水滴成了钟乳石,尤其是他待过的那间审讯室,那个烂羊油袄子一样的沙发一屁股坐下去就会被烟头烟灰和用完了针没拔的注射器弹起来,墙上有一千张血手印,空气里全是汗酸味,一入了夜,整个警察局更回响着哭泣与某种绝对不能言说同性之间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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