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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县道,村头的土地庙出现在前方,村道两旁亮着路灯,一盏盏高耸的灯泡洒下光辉,照亮冬夜里的回家路。 宋迎春把车停在院子里,停在合欢树下。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摩梭着上面的塑胶颗粒,高大的合欢树在夜色下矗立,黑暗给光秃秃的树木抹上神性,它像一个长者俯视着车里的宋迎春。 宋迎春并不擅长深思,他只是需要点时间平复杂乱的心绪。他仰头看看合欢树,打开车门深深地吸了一口自家院子的空气,走进亮灯的小楼。 堂屋里,宋怀民正坐在长凳上抽烟。 “吃这么晚?” “拿酒去了。” 宋迎春在他面前站好:“爸,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他跪了下来。宋怀民倒是没什么反应,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烟:“是你跟大良的事吧。” 宋迎春慌张地睁大眼,宋怀平说:“我就知道他会回来。” “要跟他走吗?” 宋迎春闷闷地点头。 “这村里,也没人了,不想回来就别回来。” “你放心大胆地走,别惦记我。”他指指山头方向,“我有你妈陪着。” 宋迎春嗫嚅着:“我明天,去妈坟上跟她说......” “不用。”宋怀平打断他。“你妈都知道,那年你给大良挡铁锹她就知道了。” “你妈临走前都跟我说了,她说,看看你能不能掰回来。” “她交代,要是真不行,不能把两个孩子往死路上逼。” 烟抽完了,宋怀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头:“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咱家没人怪你。” “只是文萍那边,你们商量商量。该赔礼该赔钱,不能短缺着人家。” 宋迎春抬头看着宋怀民,灯光下他的脸苍老平静,宋迎春点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倏然滑落。 早春的山头,树头开始抽芽,野花悄悄绽放。宋迎春还是来找刘合欢了,带着锄头和锹,清理坟头的杂草。 擦洗干净的青石碑,静静矗立阳光下。宋迎春磕完头,跪直了身体看着墓碑上刘合欢的名字。 “妈妈,我以为……”宋迎春顿了顿,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我以为他能过得好。” “我要走了。妈,以后不能经常来看你,你别生气。”宋迎春又摸了摸墓碑,起身下山。 两天后的下午,邹良在村口等宋迎春来。赵天泽打来电话,确认邹良的行程,汇报近期工作。一说上,邹良的问题就来了,数据,进度,复盘结果。赵天泽在电话那头键盘敲的噼啪响亮,挨个回答。 宋迎春走过来,见邹良在打电话,很自然地站到驾驶侧的车门边。邹良会意,从兜里掏出钥匙扔过去,宋迎春稳稳地接住,短促的滴滴声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邹良坐在副上挂断电话,宋迎春正略显兴奋地在车里打量,是男人基因里自带的那种对汽车的喜欢。 他笑着看向邹良:“好了吗?” “好了。”邹良答道。 他扣好安全带,按下启动键,发动机轰响,车厢里细细地抖动。 “迎春。”邹良轻轻地喊他。“真的一起走吗?” “还问。”宋迎春带着几分嫌弃。“再问我下去了。” 邹良握住宋迎春放在操作杆上的手,推到D挡,宛然一笑:“走了。” 车开在平坦的水泥路上,泉灵村甩在身后。邹良记起以前看过的某个西方神话故事。 有一个神明,去冥界拯救自己被困的爱人,冥界的王答应帮助他,并嘱咐在离开冥府前,他绝对不能回头看。眼看就到门口了,神明忍不住回头去看没跟上来的爱人,那一瞬间无数的鬼魂扑过来,带走了她。神明最终没有救出自己的爱人。 邹良无端想起这个故事,记不清背后的隐喻。前方是土地庙,邹良在副驾上毫无征兆地扭腰回看,日薄西山,泉灵村笼罩在一片微弱的夕阳下,几缕炊烟在楼宇间袅袅升起。 身后是泉灵村,开车的是迎春,神话只是神话,他回头并不会带来任何厄运。邹良向来坚定,他爱宋迎春这件事绝不掺杂任何过错感或羞耻,他可以单方面地倔强到底,甚至与世为敌。可迎春真的跟他走了,邹良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心虚和不安。 上高速后,天也黑了下来。没开一会,高速上拥堵起来,宋迎春摘下手机扒扒导航,线路由红变黑延伸开来,长长的一条。 “应该是出什么事故了。”宋迎春说道,“要堵好久。” 他按开车窗,随手点了根烟。邹良打了个哈欠,把靠背又往后放了一点。 “困么?”宋迎春问。 邹良点头:“好像有点。” “给我来一根。” “困你睡觉啊,抽什么烟。” “那你给我来一口。”邹良懒懒地盯着宋迎春看。“就一口。” 宋迎春嗤笑,俯身压过去,指间夹着烟头送到邹良唇边。 滤嘴湿润,有咬痕,邹良含进嘴里浅浅地吸了一口,一不小心却呛到自己,咳嗽了两声。宋迎春无奈地笑笑,灭掉烟,大开车窗散干净味道,随即又严严实实关上,调高空调。 他说:“你睡吧。” 邹良像遭了咒语,歪着头很快阖上眼。 再醒来,天已经黑透了,车还堵在路上,前方是一片看不到头的尾灯。车里是昏黑的,宋迎春抱着手机敲敲打打,嘴角浮出笑意。 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就这么毫无缘由,邹良心里有些燥。 “醒了。” “嗯。” “在聊什么?”邹良问。 宋迎春笑得更开:“跟申市的工友聊天,那边价好高啊,我能赚不少。” 邹良跟着高兴:“那就好。” “迎春。”邹良声音很轻。 "嗯?”宋迎春放下手机,扭头看他。 “我总觉得。”邹良说,“我总觉得不真实。” 宋迎春问:“怎么不真实了?” 他抓住邹良的手,掌心干燥粗糙:“真实了吗?” 宋迎春瞟了一眼挡风玻璃,随即低下头。邹良看见宋迎春慢慢靠近,他明亮的眼睛,他抖动的睫毛,他温热的呼吸扑打脸颊,他一点点填满邹良空空的胸腔。 迎春的吻,终于落在了邹良唇上。 作者有话说: 神话故事是,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克
第59章 宋兴成绩一直中下等,高考那年不出意外,考了个大专。专业选得也随意,他喜欢画画,就一时兴起读了室内设计。 杨兰芳向来宠他,考上大专也高兴。村里但凡有点看不起的说法,她便中气十足地反驳,高低是个文凭,念出来就肯定有用。 宋兴混到大学毕业,一年换了三个工作。他也不是懒散的人,只是每份工作都有做不下去的理由。坑实习生,公司太卷,老员工抢业绩排挤他,总之网上那些大学刚毕业倒霉段子,他一个没落全都踩坑了。 另外他也清楚,自己是个社恐,短板明显。 这次辞职回家,杨兰芳一个劲念叨他瘦了不少,院子里的那群走地鸡一周杀了好几只。宋兴想再去找工作,杨兰芳舍不得,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养好了再走。 杨兰芳越想越觉得难受,他好好的儿子怎么就在外面一直受委屈,跟村里的妇女一通诉苦后,她得出个结论。念大学出来上班,跟没读书出去打工一个路数,得有熟人带着才能好过,这跟文凭没关系,到哪不都是有人好办事。 她很快在脑中搜罗了一下人脉,娘家那边没用得上的,宋家这边,那肯定就得找迎春了。 去申市两年,宋迎春刚开始也不过就是个木工,谁知道后面开了个装修公司,现在自己接单子,赚的都是二三十万的大钱。要不怎么说大城市机会多呢,宋迎春也是大专毕业,一去申市就混出名堂。 她这回聪明不少,知道迎春跟她不亲,没直接用婶娘的身份找过去,力气全都使在自家男人和姑娘身上了。宋玉玲给宋迎春打电话,宋怀平找宋怀民喝酒,没过几天杨兰芳就喜滋滋地告诉宋兴,收拾收拾准备去申市了。 大学是在安市念的,工作也是在安市找的,宋兴本就没什么野心,跟这个堂哥感情也一般。去申市,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杨兰芳很满意,她料定宋兴这次一定能干下去。再三叮嘱他,只管上班赚钱就行,别的事情都少掺和。 —— 那天挂断宋玉玲的电话,宋迎春就想给邹良打过去,盯着手机犹豫几秒,还是决定当面再说。晚上,邹良难得下班早,一回家就看见桌上的热粥和两个炒菜。宋迎春站在水池边洗碗,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就着拥抱的姿势把手伸到了水流下。 吃完饭,邹良放下筷子:“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宋迎春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脸色不对。”邹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边。 事情惦记一天,宋迎春也想快点跟他商量:“宋兴要过来。说是工作一直找不好,想过来跟我干。” 他拒绝不了妹妹和爸爸的嘱托,但也很清楚邹良不喜欢这样的人情世故,宋迎春还想多几句解释,邹良就淡淡地答应:“行啊,他学设计的对吧,正好你用的上。” 邹良丝毫没有勉强的样子,宋迎春反倒底气不足:“他过来后,我尽快带他找房子。” 邹良不在意,说你安排就行。 车停好,邹良的电话会议还没结束,宋迎春看看时间,还早,宋兴还有十来分钟到站。 五分钟后邹良开完会,表情不悦在用手机回消息,宋迎春解开安全带:“都说了你不用特地过来。” 邹良伸了个懒腰,扭头看他:“那怎么行,他可是你娘家人。” 宋迎春笑骂:“滚吧你!” 刚出站,宋兴看见两个男人站在广场等他,初秋的傍晚凉风习习,吹走高铁上带下来的困顿感,宋兴招招手快步走过去:“哥、大良哥。” 宋迎春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那是杨兰芳精挑细选的腌肉和咸鱼,非要他带上,宋兴觉得拿不出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妈非让我带。” 宋迎春倒喜欢得很:“晚上蒸一盘,好久都没吃到了。” “我定了餐,下次再吃。”邹良抬手看表,“直接过去吧。” 车厢很干净,电台主播在舒缓的音乐中讲述最近天气,宋兴在后座上瞟了一眼前面的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分钟。车是送迎春在开,时不时跟他聊几句家里的情况。 问到桃子,宋兴的话多了起来,正说着他一做算术题就闹脾气的糗事。手机响了,是邹良的电话。 宋迎春伸手关掉广播,宋兴也马上闭嘴,车厢安静下来。邹良听着电话那头说了一阵,回了句:“知道了,把后面日程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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