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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正戳中,他不由得在心底沉沉叹了一口气。要放弃吗? 不知为何,闻星想起那支默默放在竹篮里的祛疤膏。 他小腿上的伤口早就不再流血,愈合得很快,看上去日后也不会留下痕迹。 纵然沈流云对他有着诸多隐瞒和欺骗,但这些年里的关心也是真实存在的,问都不问就一棒子打死未免太过草率。 闻星站起身,准备打车回去。 他一面在心底唾弃自己,一面又忍不住继续对沈流云心存侥幸。
第0021章 沼泽地 闻星的音感和节奏都称不上好,幼时最畏惧乐理课的听音练耳,每次上乐理课都如临大敌。 唯一的优势是记忆力不错,记谱很快,一支曲弹上两三遍便能将谱子记个七七八八。 此刻,他的手掌已然握着金属把手良久,将原本冰凉的把手都捂热了,也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这感觉像是这页乐谱的旋律他已然记熟,手指却始终捏着纸张一角,迟迟不往下翻。 为何要对未知的乐章心生退意? 闻星也读不懂自己的胆怯。 门缓缓朝里敞开,橘黄的夕阳从窗外洒进来,整间屋子一半灿烂,一半灰暗,沈流云就缩在灰暗的那一半中。 本该用来装颜料的盒子塞满烟头,每个小格子都被填满,数量整整齐齐,连摆放角度都如出一辙,近乎诡异的规整。 屋子里弥漫的浓郁烟味与盒子里触目惊心的烟头数量,无一不令闻星皱眉。 沈流云从前也抽烟,但很少会像现在这般抽得凶,几乎没有过。闻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染上了这么重的烟瘾,亦不知道他像这样背着自己疯狂抽烟的次数有过多少回。 如今看来,他们过去这些日子里,日日夜夜同居一室、同床共枕,身体无比贴近,心却始终相隔万里。多可笑。 可闻星还是一步步朝沈流云走近,越过光的分界线,迈入灰暗的那一半,在沈流云的身前缓缓蹲下,去握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轻声问:“怎么抽这么多烟?” 沈流云的手指不自觉抖了下,被快要烧到指尖的香烟烫到,没什么表情地将只剩一截的烟随手碾灭。这才低头与闻星对视,神情有几分茫然,但更多的是小孩做错事被抓包时的无所适从。 迷茫颓丧、慌张无措,闻星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流云。他印象中的沈流云大多数时候都潇洒恣意、意气风发,不像现在。 那股在来时汇聚起的气焰骤然散去,闻星再一次对沈流云感到很没办法。 他不知道造成沈流云变成如今这样的众多原因里,是不是也包括他自己,但他的初衷本不是带给沈流云压力。 “还是……画不出来吗?”闻星声音艰涩。 沈流云没有避开闻星的眼神,却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以对。 闻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拍了一下沈流云的手背,哄他:“那就不画了吧。” 沈流云机械式地眨了下眼睛,无从判断闻星这句话到底是出于本心,还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妥协的本质也是一种放弃。沈流云这样想。 “我想再试试。”或许是抽了太多烟,出口的一瞬间,沈流云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难听得不像话。 “你要怎么试?”闻星移开了自己的手,声音同样沙哑,听起来没比沈流云好上多少,“找裸模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那些早就想说的话便也跟着脱口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沈流云……我搞不懂你。” “你为什么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瞒着我?你是不是觉得你做任何事情,我都没有必要知道?” “我永远猜不透你想要什么,也搞不懂你不要什么。哪怕我花了百分百的精力来研究你的想法,却依然还是什么都弄不明白。” “沈流云,为什么关于你的事情,我总是要从别人的嘴里才能知道?还是说,在你看来,我根本就是跟你没有什么关系的陌生人?!” “不是。”沉默已久的沈流云忽地开口,很急促,打断了闻星的话。 可两个字太笼统,闻星不知道他回答的具体是哪一个问题,依然感到涩痛和困惑。 “很多画家都画过裸体,这种题材的创作或许本身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魔力。我想尝试一次,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创作的突破口。”要解释的东西太多,沈流云选择先解释最重要,也最容易被误解的一部分。 即便理由听起来很充分,但无可否认的是,这种方式对现在的他而言,确实是剑走偏锋,是由于他无计可施才想出的下下策。 “对不起……” 沈流云的道歉来得实在突兀,闻星毫无准备。 有那么一瞬间,闻星觉得自己濒临情绪崩溃的边缘,疑心只要自己一眨眼,就会有泪水往下掉。可他看着面前颓丧憔悴的沈流云,深知对方的痛苦不比自己少半分,因而又陷入无力的思绪争斗中。 “为什么道歉?”闻星不依不饶,少有的固执,“既然你觉得自己事出有因,又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不是说得有理有据吗?那究竟又是哪里对不起他? “我取消了面试。”沈流云不清楚闻星究竟知道了多少,但知道自己如今不该再对此有所隐瞒。 他低头看着闻星的眼睛,很慢很慢地说:“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难过。” 下一刻,他发现闻星的脸庞变得潮湿、模糊,仿佛刚历经一场瓢泼大雨。 他理应知道为何,但实际上又不知为何,只好安静地不再动作。 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任何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所以哪怕闻星的声音很低,说得也不甚清晰,却还是被沈流云精准捕捉。 闻星问他:“当模特需要做什么?” 流动的空气好似一时凝结,沈流云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自己会错了意。 他在闻星的脸上读到一种伤心欲绝的妥协,既意外闻星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又可耻地承认他其实期待过闻星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哪怕他手中筹码空空,也还是知道闻星会让他赢。他卑劣至此。 低着头与闻星对望的瞬间,沈流云又想起闻星送给自己地毯时的神情,彼时欢快,此时悲伤,却怀揣着相同的心。 朝圣般的虔诚,献祭般的决心。 眼神晃动,沈流云瞧见那地毯上多出的一个窟窿,觉得自己的心脏也生出了同样的窟窿,冷风呼啸着灌进去,从里往外撞,撞得支离破碎,生生作痛。 这种痛苦跟画不出画的痛苦相近,却又有着微妙的差别,不会让他焦躁地发火,亦不会让他郁郁地抽烟,而是憋闷的钝痛,时时刻刻纠缠着,绞紧着,始终不得纾解。 然而好的光线是不等人的,沈流云决定不再为这种不知缘由的痛苦困扰,起身去楼下拿需要用的东西。 闻星在原地等人回来,蹲得累了,索性坐在了地毯上。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仅没能从沈流云口中要到明确的爱,反倒献出了更多的东西。 他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但放弃苛责沈流云的狡猾卑鄙,心甘情愿成为沈流云艺术创作的牺牲品。 他从前不知爱至深处竟会面目全非,甚至自甘下贱,分明痛苦难堪却又始终下不了离开的决心。 斩草除不了根,藕断仍会丝连。 在这样一份畸形的爱里,苦痛与甜蜜并存,厄难与幸福共生,恍若踏入深不可测且难以逃离的沼泽地,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沈流云拿回来的东西除了一些布置场景要用到的道具,还有一瓶喝掉三分之一的威士忌。 威士忌不加冰,纯饮,刺激但伤身,沈流云最喜欢这样喝。这能让他的大脑极度兴奋,思维高度活跃。 闻星自认是个俗人,亦不胜酒力,喝威士忌常要加冰。 有回沈流云在边上看他加冰倒酒,插了句嘴:“你听见了吗?” “什么?”闻星不解。 沈流云眉梢微挑,示意闻星去听酒液流经冰块时发出的滋啦声响,“威士忌在尖叫。” 那你现在有听见我的叫声吗? 闻星望着仰头饮酒的沈流云,心底突然生出这么一句。 太多的事接踵而来,闻星这会儿实在有些倦了,也想喝点酒,好让自己的精神不再紧绷。 “有杯子吗?”他问沈流云。 不料沈流云听后却把酒瓶拿远了,故意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而后俯身与他接吻,将唇齿间的酒气渡过来。 闭眼的瞬间,闻星感到身体逐渐变得轻盈,却也分不清究竟是酒精,还是沈流云的吻更能麻痹他的神经。 浴缸被沈流云简单地布置了一下,闻星看了个大概,未能读懂这份布置包含怎样的设计想法。 不过沈流云让他读不懂的事情太多,已经不差这一件。 看着眼前被布置得稍显陈旧的浴缸,闻星倒是回忆起曾经在展览上看过的装置艺术作品,与眼前的浴缸有些相似,创作者是姚宣哲。 当时见闻星在作品前停留太久,姚宣哲特意走过来跟他聊天,对创作思路侃侃而谈,还略有遗憾地表示自己原本打算在浴缸里造一条美人鱼,不过因为时间短暂外加没有找到合适的原材料,只得作罢。 姚宣哲欣赏了一番自己的作品,而后饶有兴致地发问:“你觉得如果真的有一条美人鱼,它是会跟着这片海域一起被垃圾污染,还是背负起拯救这片海域的责任?” 闻星当时并未给出回答。 如今他赤身裸体地躺进浴缸里,不知怎的,却意外得出了那个问题的回答:即便美人鱼被这片海域中的垃圾所污染,也不影响他想要拯救这片海域。 伤害是伤害,责任是责任,本质上并不冲突。 “手搭在浴缸边上。”沈流云指导着闻星如何摆动作,指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滑过,带起一排小山包。 沈流云的动作顿了顿,“冷吗?冷的话先给你拿个毯子。” 闻星摇了下头,认为如果盖了毯子待会儿再拿走反而会更加受不了。 沈流云没有坚持,低头继续给他调整姿势。 沈流云的神情太过专注,是沉浸在工作中的状态。闻星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留意到他触碰自己身体时,手指总是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动,像是挤颜料一样的动作。挤颜料。 闻星恍然意识到,这两件事或许也没什么分别。现在的他在沈流云眼中,跟颜料别无二致,都只是作画工具罢了。 不过也怪不得谁,走到现在这地步也是他咎由自取。 冷意不仅会麻痹人的身体,还会侵蚀人的精神。 夕阳余晖照在闻星光洁的腰腹上,让那腰腹如鱼类呼吸般微微一缩,有晶莹的泪水无觉无察间自他眼底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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