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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圣诞节特辑。”他并不习惯与母亲的亲密,听到她那甜腻的嗓音,又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心底产生略微不适,不着痕迹地往边上躲了躲。 “哎呀,我都快忘了,再过几天就到圣诞节了吧?”杜双盈迷迷糊糊地说。 沈流云头脑清醒,记忆超群,因而快速地回复了一个准确数字:“还有三天。” 杜双盈醉眼微眯,嘟囔着问:“你爸这几天回来过没?他有没有跟你说他圣诞节回不回来?” 这无疑是让沈流云更为厌烦的话题,目光已经看向了茶几上的遥控器,想要关掉电视尽快跑回房间。 但他看了眼边上一脸醉态的母亲,到底没有就此走掉,回答她:“没有。” 没回来过,也没说过圣诞节的安排。 “啧。”杜双盈听到这个答案,声音里的笑意消失殆尽,神情变得极为不耐,人也慢慢坐直了。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屏幕里的动画片看,鲜艳的画面在她浅色的眼眸里缤纷闪动,而她始终一言不发,脸上亦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实在是过于诡丽的画面,令即便对外界事物变化还停留在迟钝阶段的沈流云也感到无端不安。 他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抛下母亲离开,还没做好决定便听见母亲突然打破了沉默:“小云,圣诞节那天跟妈妈去外婆家好吗?” 实话说,沈流云不太想去,并非是外祖母和外祖父对他不好,只是他经常会在餐桌上听到一些自己不想听到的话题。 大人总是仗着小孩年纪小,就以为小孩什么都听不懂,说什么从来不会避着说。 沈流云沉默着,没有立即给出答复。 杜双盈看穿了他想要拒绝的心,抬手指了指动画片,唇边也挂上了他最熟悉的那种笑容,温柔而耐心地循循善诱:“小云答应的话,妈妈就给你买动画片里的那种糖果好不好?” 沈流云曾听人讲过母亲名字的由来,全因她生了双盈盈秋水的眼眸。 这样一双眼眸想要骗人实在太轻易,何况是个年仅五岁的小孩。 没吃过的糖果和妈妈的奖励,无论是哪一个都充满诱惑,很快就促使沈流云点了头。 只是他暗暗期待了三天,等来的却只是杜双盈一句轻飘飘的“忘记了”。 不过,兴许是为了怕他闹情绪,杜双盈又很快笑着许诺,明年圣诞节会记得买。 他轻易相信,再度落空。 直到外祖父去世,杜双盈不再带他去过圣诞节,他也始终不曾知道那种长得像拐仗的糖果究竟是什么味道。 一只细白的皓腕突兀地横在沈流云眼前,让店员把那款圣诞袜形状的蛋糕包起来。 沈流云目光缓缓聚焦,回过神来,却在收回目光时不慎撞进一汪盈盈秋水里,霎时间忘了所有动作,就这么身体僵硬地愣在原地。 近二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身上的许多东西,容貌、声音甚至是性格,但眼睛是不会变的,那双眼睛同记忆中一样艳丽且淡漠,哪怕眼尾生出淡淡细纹也未曾减弱它的魅惑。 他看见杜双盈的红唇一张一合,慢悠悠地吐出不惊不喜的两个字:“小云。” 显而易见,她对这场阔别多年的母子重逢并没有感到任何惊喜,但这两个字却像咒语一样,将沈流云整个人定在原地。 沈流云很想要说点什么,或者说,他理应说点什么,可或许是那个称呼太过于陌生,在经年累月中蒙尘,他努力地张唇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地说出来,最后只能化为一个含糊其词的“嗯”。 杜双盈往柜台后面看了一眼,店员还在给蛋糕打包,秀眉微不可察地蹙起,又很快松懈下来,语气寻常地问身边的人:“怎么来柏林了?” 沈流云也尽量平静地回答:“我现在住在柏林。” 杜双盈很轻地勾了下唇,“柏林确实环境不错。” 其实这种正常的寒暄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无必要的,沈流云知道,杜双盈也知道。 可除此以外,没人知道他们之间还能说些什么。 索性,店员总算打包好了蛋糕,叫杜双盈过去结账。 沈流云眼力不错,隔了段距离也将柜机显示的结账金额看得清清楚楚,没想到那明明只有巴掌大的小蛋糕价格居然高达八欧。 杜双盈眼都不眨地爽快结账,让沈流云无端想起那只被她买回家就冷落了的价值八千的名牌包。 一时间,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厮打了起来,也将他的心不断撕扯着,令他的目光反反复复地落在那被杜双盈拎在手里的蛋糕盒上。 他听见自己还是问出了口:“买给别人的吗?我记得你以前不吃这些。” 年轻时候的杜双盈认为美貌是自己最大的资本,需要精心维护,视甜品为砒霜,家里极少会出现。 沈流云没有想错,蛋糕确实不是杜双盈自己要吃的。 杜双盈看了他一眼,没有撒谎,可能也是觉得没有撒谎的必要,“给家里的小孩买的。” 沈流云垂在身侧的手情不自禁地蜷了蜷,但仍然竭力维持着平静,“你有孩子了?” 杜双盈闻言突然笑了一声,似是觉得沈流云这个问题很可笑,与他解释清楚:“是我丈夫和他前妻的小孩。” 看上去,杜双盈依然不喜欢小孩,但同样的,也依然在伪装贤妻良母的角色,甚至演技比从前更上一层楼,起码现在都会牺牲宝贵的时间来给小孩买蛋糕了。 按理说,杜双盈与沈嵘这二人在做父母一事上相差无几,两人都做得差劲且敷衍,沈流云也理应对他们一视同仁。 可为何还是有所分别呢? 他不由想到带着姜饼人香甜气味的拥抱和许多次温声细语的“小云”。 杜双盈对自己以外的人向来吝啬,分给他的关心很少很少,但到底还是有的。 当年的那封邮件真的是杜双盈发错了吗? 答案不得而知。* 进入冬令时以后,德国的天黑得总是早,常常下午四点就已经黑了个透彻。 闻星今日练琴太过专注,一时忘了时间,从琴房出来时外面的路灯已然尽数亮起。 住所楼下的路灯前两日坏了,以至于闻星起初并没能发现那团缩在花坛边的灰影。 直到他走近了,才惊觉那里坐了个人,面孔还并不陌生。 闻星缓慢蹲下身,与沈流云持平,轻声问他:“怎么蹲在这里?不冷吗?” 沈流云骤然回神,摇了下头,“不冷,没待很久。” 可当闻星一碰到沈流云的手,便知道沈流云说谎了。那手冻得像块冰,显然已在此处蹲了很久。 他没有因为沈流云偏低的温度而放开,慢慢将那只手握住,察觉那手渐渐回暖才问了句:“怎么感觉,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或者说,是看起来很难过。 随着话音落下,沈流云的眼睫也轻轻往下垂落,缓缓开口:“我进了家蛋糕店,里面有款蛋糕很特别。我想买下来,但被别人先买走了。” “……也不能这么说,我不是喜欢那款蛋糕,只是想尝一下那款蛋糕上面的拐杖糖。” 他说得颠三倒四,让人听得不知所谓,不过或许是他自己也没法说清他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没等闻星回答,就听见他自嘲式地轻笑了一声,“算了,我也没有很想要。” 闻星静了静,随后将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来一小袋尚未拆封的糖果,递到沈流云的眼前,“是这种吗?” 沈流云的目光落在他掌心,几根五彩缤纷的拐杖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外面的塑料袋用丝带扎了一个大红色的蝴蝶结,包装得更像是一份珊珊来迟的礼物。 沈流云呼吸一滞,声音微颤,“哪来的?” “回来的路上看到有家店在卖,我就随便买了一袋。”闻星很快给出解释。 这只是一个巧合。 像某年冬天闻星送给他的姜饼人一样的巧合,像某个雪夜闻星给他念的诗一样的巧合。 可就是这样一个个贯穿他生命的巧合,在悄无声息间抚平他的伤痛,也填补他的缺憾。 兴许是因有人在全心全意地爱他,才会让他在童年的糖果屋早已倒闭的今日,意外品尝到那心心念念的糖果的味道。
第68章 68·纸飞机 如果期待总是持续性落空,那么保持期待就成了一种愚蠢。 沈流云曾一度陷入这种无用的愚蠢之中。 人们总说血缘关系是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代人紧紧相连,但忘记说明这条纽带系在上代的那端可以轻易解开,系在后代的那端则大多数难以拆解,还常因另一端的松懈而不甘挣动,以致越缠越紧、无力喘息。 从未有人成功过吗?也不尽然。 传说中倒是有过那么一个叫哪吒的,削肉还母、剔骨还父,何其心狠,又何其惨烈,万人难出其一。 幼时,沈流云学过一段时间的马术。 有次马术课正值艳阳高照,许多马都因此精神萎靡,需不停地用鞭子抽打才肯前行。 大多数人对此见怪不怪,认为这是驯马的寻常手段,马场里断断续续地回荡着鞭打声,唯独他对身下的马生出些恻隐之心。 仅仅练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便从马上下来,要求停练。 沈嵘听了他要求停练的原因,眉头紧皱,斥责他过于软弱,净做多余之事。 挨了顿训斥,他非但没有因此反省,还在马术结课比赛上做了在沈嵘眼中更多余的事。 比赛中途,有一匹马不知为何突然失控,四处冲撞,众人纷纷避之不及。 那马上的人技艺不精,双手吃力地握着缰绳,眼见着就要从马上摔落,他策马过去及时拽了人一把,这才没有酿成惨剧。 不过他因此失去了原本志在必得的第一,只拿到了第四。 等到颁奖仪式,他远远便瞧见沈嵘的位置空了,回家后不出意料被叫到书房罚站了一整晚。 沈嵘第二日早起去公司开会,进书房拿文件的时候,他已然困得站都站不住。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父亲朝自己走近,问他站了一夜反省清楚了没有。 他实在不知自己应当反省什么,硬着头皮说没有。 沈嵘被他气笑了,轻蔑地评价他不仅软弱无能,还喜欢善心泛滥。 某些时候,沈流云觉得沈嵘这句话并未说错。 他就是因为这份多余的软弱和无用的善心,才会在不该在意的事上过分惦念,才会在本该舍弃的事上难以割舍。 就像现在,他说:“我今天在蛋糕店遇见了我母亲,她买了一个蛋糕给她的继子。那个蛋糕上有她以前答应给我买,但没有买的糖。” 他想要的、不甘的,只是糖果吗? 沈流云的语气太过平静,好似仅仅在讲一件普普通通的、轻若羽毛的事,但这片羽毛落在闻星的心上,却重得好似陨石砸落,形成一个烈火焚烧过的焦黑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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