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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半年似乎长高了许多,现在已经到陈岁聿下巴了。 陈岁聿看他短袖领口全是湿的,便伸出手拍了下虞景的肩膀: “拿毛巾——” 他话音一顿。 虞景很快地侧身退了一下,躲开了陈岁聿的动作。 他依旧将头低着,眼睛垂下去,看不清神色。 “……我马上就去,”仿佛无事发生,虞景说完这句话后就绕过陈岁聿进了房间。 陈岁聿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盯着虞景的背影,良久,才微不可察地眯缝了下眼睛。 他后来不经意回忆起同学聚会的那个晚上,沉默得几乎反常的虞景,自己在公交站牌下接到他,当时虞景既没有笑也没有哭,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陈岁聿,睫毛上粘着水汽,说: “我好像感冒了。” 可是他明明没有咳嗽,也没有发烧,陈岁聿不理解虞景的论断从何而来,但还是将他带回家,洗完澡,又让虞景把药喝了。 虞景听话地照做,晚上也没有赖在陈岁聿房间,他和已经毕业的某人不一样,第二天还要早起,补上半个月的课。 那一个星期,陈岁聿几乎没有见到过虞景,他马不停蹄地接下一个单子,照例早出晚归,理论上和虞景碰面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但陈岁聿转念一想,以前自己分明也是这样,但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发现虞景就在身边,可能是在做作业,又或许在画画,但人总是在的。 一星期以后,虞景拿回来一张住宿申请表,摆在陈岁聿面前。 那一张轻飘飘的白纸被陈岁聿握在手心,他沉默地盯着站在一边的虞景,两个人都不开口,许久,陈岁聿不轻不重地将申请表拍在桌上: “什么意思?” 虞景似乎早有准备,开口毫不含糊,背挺得很直,说: “马上高二了,课程压力大,住在学校更方便。” 他与陈岁聿对视,两相沉默,更接近于对峙,陈岁聿的眼神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 陈岁聿突然朝他勾了勾手: “笔。” 虞景连忙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陈岁聿接过去,干净利落地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好好学习。”陈岁聿只这样对他说道。 但事情的发生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在不久以后,陈岁聿突然接到温燃的电话,对方很直接地开口,告诉他: “虞景最近在干什么,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来上课了。” 陈岁聿赶到学校,发现虞景的床铺空空荡荡,连一床被子都没有。 他问宿舍的其他人,一个带着眼镜的男生有些惊讶,说: “虞景吗?他不住校啊,说是生病了,不参加补课。” 陈岁聿冷静地离开学校,回到家开始给虞景打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他在虞景房间地床头柜发现虞景的手机,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余光瞥到旁边的东西以后,突然一顿。 和虞景手机放在一起的还有他的素描本,陈岁聿随手翻过,眼神一下一下沉了下去。 整整一本画册,里面全是陈岁聿。 手、眼睛、背影,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正脸,无数张细微而隐蔽的黑白局部,拼凑出来一个有血有肉的陈岁聿并不算难。 他站在原地许久,手里拿着画册,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2. 最后陈岁聿是在网吧抓住虞景的。 傍晚六点多,虞景手里拿着一桶泡面,到前台接水。 红色按钮下只有冷水,他扭头喊了句前台小哥,小哥不耐烦地指了指另一边: “这边饮水机坏了,去那头接。” 虞景“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把桶里的冷水倒掉,走到拐弯,被一个人挡住去路,他头也没抬,冷声冷气地说了句“让开。” 那个人没动。 虞景“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抬头,皱着眉开口: “叫你让开你是聋——” 下一秒,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后,虞景骤然噤声。 好几秒以后,虞景才生涩着开口,叫了声“哥”。 陈岁聿散漫地抄着手,没什么感情的目光从眼睫垂下,冷淡地看着虞景: “还知道我是你哥。” 虞景没说话。 他似乎又瘦了些,单薄的短袖将瘦削的骨架撑起来,低着头,后颈的骨骼一寸寸突起,延伸进入衣料之下,蝴蝶骨隐约可见。 好像只是很短的时间,虞景突然就不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只会哭的小屁孩儿了。 “不错,长大了虞景,”陈岁聿的声音依旧很淡,明明话里没有多少训斥的意味,但就是听得虞景抬不起头来,“还学会离家出走了。” 下一秒,陈岁聿转身就走。 剩下虞景手里端着碗夹生的泡面,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只知道说“完了”。 但很快,他听见陈岁聿叫了自己的名字。 虞景抬起头来和陈岁聿对视,这才看见他眼里的怒火,压着傍晚最后的夕阳,不算多,但绝非不存在。 陈岁聿看着他,语气冰冷: “滚出来。” 虞景手一抖,泡面桶咚的一声,掉在地上,软趴趴的面饼四散开来,汁水飞溅。 陈岁聿是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面面俱到的好家长的,管教小孩儿不算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何况虞景已经是一名准高二的学生了。 他没有和虞景促膝长谈,也没有严刑逼问,只是在虞景回房间的时候问了句: “为什么不去学画画了?” 虞景站在房门口,手撑着门框,头也不回地说: “就是不想去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虞景不太愿意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原因他自己心里足够清楚,却不能够就这样说出来,上不了台面,大概只会被骂像一个恶心的怪物。 但陈岁聿在身后,语气很平淡地对他说: “虞景,我在问你话。” 虞景的动作立刻就停下了,像被按了什么暂停键一样,他目光落在自己床头柜上时,突然笑了笑,是自嘲。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去吗?”虞景从始至终没有转过身,背脊颓然塌下,是无可奈何,又像是不甘,“你真的不知道吗,哥哥?” 昏黄的灯光下,连每一粒起伏的尘土都仿佛停滞下来,在那一个瞬间,他开口的同时,虞景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都不会跳了。 去他妈的吧,爱谁谁。 在他十六岁这年,虞景第三次离家出走,却不是因为愤怒与恐慌,不会像以前一样,担惊受怕地恐惧被虞既远发现。 相反,他在网吧坐着的每一分钟都希望被陈岁聿找到。 他用不甚发达的网络,企图寻找一个答案,但没有人告诉他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得的是什么病,应该吃什么药。 也是在这个被追问的时刻,虞景破罐破摔,坦然接受了自己喜欢上陈岁聿的事实,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与世俗伦理相悖的怪胎。 他是虞既远的亲儿子,流着和他一样恶心的血,是雨水和悔恨都无法洗刷掉的。 等待陈岁聿的答案不难,但实在太过漫长,好像每一秒都被拉长趋于无限。 虞景觉得自己几乎产生了焦虑躯体化,当全身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的时候,陈岁聿却走到他身后,将虞景很轻地搂在了怀里。 下一瞬,虞景的心脏开始猛烈地狂跳。 “你想要我知道吗?” 陈岁聿这样问。 “……我不知道,”虞景嗓音干涩,陈岁聿的动作很轻,怀抱温暖,潺潺流动的月光潜入进来,照进虞景的眼里,似乎太强烈了,他不由得闭上了眼。 沉默一会儿,虞景转过身,主动伸手,双手揽住陈岁聿的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哥哥,我好像病了。” 这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高热,源头无从知晓,带着甜蜜的痛苦侵蚀虞景全身,使他备受折磨。 也许是因为夏天。 “没关系,”陈岁聿轻轻一带而过,没有问虞景生的什么病,也没有再拿一些毫无作用的感冒药,就好像他再了解不过。 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闭上眼,将虞景的头按在了自己怀里。 “快快长大吧,虞小景。”
第二十一章 理想国 1. 后来虞景还是回到了温燃那里上课,陈岁聿当时是问他: “真不去了?” 虞景先是说“不想去”,后来又改变主意,说“去吧”。 他很快回到之前的学习状态中,白天上课,晚上到温燃那里学画画,等到晚上十点多,陈岁聿会来接他回家。 夏天的江城晚上依然聒噪,蝉鸣不分昼夜,陈岁聿通常会站在门口,点上一支烟,等着虞景放学。 他很久没有再进到画室里。 温燃没有像以前一样,每次看到他都要打招呼,也没有和虞景打听一些陈岁聿的事情,两个人的交流似乎一下子就淡下来,在虞景不知道的地方。 只是有一天,在陈岁聿又来了以后,温燃突然问虞景: “他一直对你这么好吗?” 虞景侧过头,也看到了陈岁聿,他嘴里叼着一支烟,穿着件纯白色T恤,背脊微弯,身影在路灯下高瘦挺拔,透着一股肃杀的冷淡。 “是的,”虞景冲温燃点头,手里还抓着一只画笔,颜料粘在鼻尖上了也不在意,很肯定地对温燃说,“他就是很好。” 温燃不置可否,觉得虞景的评价实在有失偏颇,陈岁聿是对虞景很好,但绝对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大概也只有傻兮兮的虞景,才能够对昭然的偏袒毫无察觉,并坦然接受。 像是听见他们的谈话一般,下一秒,陈岁聿似有所感,忽然偏头朝他们看了过来。 虞景很高兴地冲他招手,嘴张成心形,笑得眼睛弯弯,朝陈岁聿比口型: “马上。” 温燃看着原本陈岁聿眼里的冷色倏然消散,表情顷刻变得温和,也朝虞景勾了勾嘴角,目光扫到自己时,陈岁聿的神情不甚变化,很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温燃也朝他点了点头,除此以外,两人再无交流。 他突然想起高考完的那天,在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和陈岁聿表白的时候,只是因为一通电话,陈岁聿就立马什么事情都不管,冒着雨也要往回赶。 他打赌当时陈岁聿也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在雨幕中遥遥对视的那一眼,陈岁聿一语不发,温燃却在沉默之中,隐约知晓了他的答案。 但他也不是全然服气的,明明最开始的时候,陈岁聿没有对自己的接近表示排斥,甚至默许了自己的接近,让温燃觉得,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后来他企图再找一次陈岁聿,恰巧遇到虞景离家出走,陈岁聿费了老大心思,满江城的找虞景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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