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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语真的需要你的爱吗？” 范玉婵看向他，目光显得格外幽凉。 “他小，你却也要跟他闹着玩，他连会仙街都没出过几次，你是他见过最优秀的人，所以他从小就仰慕你。可是纪筠声，你知道山外有山，他还没见过山外的世界呢，你怎么能为他的人生做决定？” 纪筠声不说话了，继续听着范玉婵的话。 “就算小语真的喜欢你，可爱情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要让他为了你，放弃爷爷奶奶、放弃找了十几年的爸爸妈妈、放弃这个家吗？” “还是你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们不同意，就带着叶枝语一走了之？”范玉婵神色忧虑，“难道你想让小语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吗？不再见他的亲人、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还有未来进入社会遇到的人，你要捆住他一辈子吗？纪筠声，你不要这么自私。” “你比弟弟多享受了二十几年的父爱母爱，你也知道小语一直很想妈妈，现在我们终于能够弥补他了，你连小语的这点权利都要剥夺吗？” 明明是夏天，纪筠声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什么叫终于？”他打断了范玉婵的话，“如果不是发现了我和叶枝语的关系，你们又怎么会说出这些事呢？” “不是的，”范玉婵摇了摇头，“我是在想，等小语成年了，能够更加理智地消化这些事，我们就会告诉他。我也不想影响小语的心态，想让他心无旁骛、安安心心地高考。我一直在等这个暑假。” “难道长大了、理智了、成熟了，就可以对以往受到的伤害一笑而过吗？” “所以妈妈在想办法。”范玉婵有些急切，“我和爸爸会尽可能地弥补这些伤害，小语也会需要这份补偿的。我们会对他更好，他不会不愿意的。” “而且，就算他不想原谅我们，可爷爷奶奶一直对小语很好，小语会舍不得他们的，他不会抛下爷爷奶奶的。” 说得仿佛纪筠声就会抛下整个家庭，不管不顾地带着叶枝语离开。 虽然范玉婵的语气不至于带有敌意，但还是能听出里面的警惕与担忧。 原来妈妈从来就不相信他。 时至今日，纪筠声才不得不承认，妈妈虽然对他好，可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爱他。 妈妈会管叶枝语叫“小语”，叫“幺儿”，可从小到大都只会叫他“筠声”。 直到最后一句话，纪筠声才彻底失望。 “筠声，你是哥哥，你不该盼着小语好吗？” 他是该盼着叶枝语好。 把这么多年来欠给叶枝语的爸爸妈妈的爱、爷爷奶奶的爱，重新正名后再次还给他。 至于爱情，叶枝语以后有可能会遇到比自己更优秀的人，叶枝语的人生会有更多的选择，叶枝语还没走出去过呢，他却一心想着要把叶枝语留在身边。 以前纪筠声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总会在两人之间先选择叶枝语。不过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也会选叶枝语。 他选让叶枝语回归自由，不为自己而感到痛苦与纠结。 “我明白了。”纪筠声的声音变得很低，“我会和叶枝语分手。” 范玉婵一怔，随后反应激动地抱住了纪筠声：“妈妈就知道，我家筠声从小就懂事。” 可是妈妈。 纪筠声忽然觉得胸腔传来像被豁麻鞭笞过的火辣痛意，几乎痛得他快要无法呼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哽咽，语气里尽是掩饰不住的悲伤：“那我呢？妈妈，你就没有哪怕一丁点，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他木讷，他别扭，他没有叶枝语讨人喜欢。可他不值得被爱吗？ —— 叶凤兰怕叶枝语伤心过度，就带着他上街走了一趟，说是要他陪外婆去拿药，其实是想让他散散心。 叶凤兰现在腿脚没有以前利索了，要拄着拐杖，叶枝语就扶着她，沿着田野边的小路慢慢走。 外公外婆的反应似乎比纪卫民和范玉婵要平静多了，叶枝语最近在尝试着改变称呼，想着先哄长辈们消消气，说不定就能早点把纪筠声放出来。 听到叶枝语管他们叫“爸爸”“妈妈”的时候，纪卫民和范玉婵确实怔了很久，甚至喜极而泣，拉着他彻夜长谈，却始终没提起纪筠声。 但叶凤兰却听得出叶枝语的生疏与别扭，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轻摇了下头：“不想叫奶奶的话，叫一辈子的外婆也没关系。” 于是叶枝语到现在也没改口。 沿途的臭牡丹到了花期，簇簇的粉紫花朵如烟花般绽开，花芯的蕊丝长长地吐出，在风中摇曳出一阵缥缈的仙气。 这样漂亮的花，气味却难闻。 叶枝语收回视线，又感受到叶凤兰的脚步稍稍停顿。 “外孙啊，”叶凤兰一只胳膊挽着他的手，“不要难过。” 他的目光遥遥望去，天色泛着寂寞的白，与自己相隔好远。 盛夏，草木泛滥，雨雾朦胧，长街望不到尽头，竹丛里遇不到仙人，被爱的人不应该伤心。
第37章 37.苦瓜藤 叶枝语靠在叶凤兰的膝头上，感受着外婆像小时候那样用蒲扇给他扇风，忽然在某个瞬间，耳边的风停了下来，叶枝语缓缓睁开眼，瞧见大门边站着一道身影。 他一怔，霎时站起身来，下意识喊道：“哥哥。” 叶枝语快步跑过去，瞧见纪筠声平静的神色。 他牵住纪筠声的手，有些欣喜：“爸爸妈妈不生你的气了吗？” “嗯。”纪筠声语气稍顿，随后又将他的手握紧，“让你担心了。” “那就好，”叶枝语对他笑，“你吃午饭了吗？灶台上还有没吃完的面，我去给你……” “弟弟。” 这个称呼一说出口，两个人的表情都凝滞了一瞬。 叶枝语有些不太适应地望向他：“怎么了？” “我要去找工作了，”纪筠声看着他，语气却很淡，“今天就走。” 对方似乎没听明白，思考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不等我吗？” 纪筠声没说话。 “好吧，”叶枝语的声音轻了些，又往他身前靠了靠，“那你先去看看，房间小点也没关系，只要给我个枕头就好啦，等开学的时候我再……” “小语，”纪筠声没等他说完，有些艰涩地开了口，“我要去别的城市了。” 雨季的雷声霎时劈入叶枝语的心间。 过了很久，叶枝语才终于意识到对方话里的意思，双眉缓缓皱起：“为什么？” 纪筠声将他拉进怀里，像往常那样紧紧地抱住他，可拥抱的情绪却截然不同，带着颤抖，带着压抑：“外面和会仙街不一样，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叶枝语瞬间抓住纪筠声的手臂，“我要和你一起。” 纪筠声并未回答，鼻尖挨上怀中人的脑袋，极轻地吻了他的耳朵，随后慢慢放开了手，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叶枝语慌张地跟上去，看见纪卫民和范玉婵正站在家门口，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纪筠声从范玉婵手里接过那个行李箱，没再看叶枝语，抬脚就走向院门。 “哥哥！” 叶枝语要去拉他的手臂，却被范玉婵抱住了，一边又安慰道：“筠声只是去找工作，放假会回来的。” 不会的，不会的。叶枝语脑中只剩一片空白，明明说好上大学要一起住的，纪筠声却食言了，他要去别的城市了。 叶枝语想要挣脱范玉婵的阻挡，却又被纪卫民拦住了：“现在这种情况，你和纪筠声不适合见面，等你们想通了，我才会让他回家。” 他完全没听纪卫民的话，他只知道纪筠声走得决绝，没有再回头看他。 眼泪瞬间沿着脸颊滑落，叶枝语心慌意乱地喊他：“纪筠声！” 始终没能等到回答，叶枝语急得转头去看范玉婵，呼吸急促，声音颤得厉害：“妈妈，你让哥哥回来，他要走了，纪筠声要走了！” “小语，”范玉婵于心不忍，轻拍着他的背，“没关系的，等你再好好想想，过两天妈妈就带你去接哥哥回家。” “不要，不要，”叶枝语几近崩溃地重复着，他被两个人同时架着，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朝着那个渐远的背影喊道，“纪筠声！你回来！” 经过竹栅栏，拐过转角，手里的行李箱猛地松开，轮子轱辘轱辘地沿着长坡往下滚去，最终砸在路边的灌木上，发出一声巨响。 纪筠声无力地靠在院门边的土坡前，听着院子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感觉整颗心像被丢进了过年灌香肠的绞肉机里，被轮转的锋利刀片割得血肉模糊。 身侧竹影朦胧，前路不知所向。 “纪筠声！你不要我了吗？” 这是他在离开会仙街之前，听到叶枝语说的最后一句话。 —— 就像范玉婵说的那样，叶枝语确实是需要爸爸妈妈的爱的。纪筠声坐上车的时候，心里想着。 在和范玉婵谈话的时候，他说，他可以和叶枝语分手，但他无法回归哥哥的身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叶枝语的感情早就覆水难收。 如果每天都像这样看着叶枝语在眼前晃悠，只会让他觉得很煎熬，他根本没有办法放下叶枝语。 所以他要走。 范玉婵听到纪筠声这个决定的时候，先是一愣，后又劝道：“筠声，你没有必要离开，你只要把小语当成弟弟看就好了，时间一长你就会适应了。” “我做不到。”纪筠声稍一摇头，“我可以和他分手，但我不可能不喜欢他。” “怎么会呢？你们还这么小，能体会得到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等过几年你就会发现，现在的自己实在太幼稚，太任性了。” “过几年的事就等过几年再说吧，”纪筠声无所谓道，“至少现在我只喜欢他，他也只喜欢我。” 过了很久，范玉婵才叹了口气：“冷静一段时间也好，也让小语自己一个人想想吧。” 范玉婵离开的时候，没再锁上房间门。 纪筠声收拾好了行李，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向奶奶家，叶凤兰看见他的时候惊讶了一瞬。 纪筠声的目光停留在叶枝语身上，他正靠在叶凤兰的腿上睡觉。外公外婆从小就是叶枝语的依靠，叶枝语不会抛下他们的。 然后他就看见叶枝语睁了眼，向着自己跑来。 自己被关起来的这几天，叶枝语已经改了口，愿意管纪卫民和范玉婵叫爸爸妈妈。纪筠声觉得，或许叶枝语确实在渴望有父母的疼爱，他对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有着很久的渴望。 自己的确不该这样自私，将叶枝语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再次剥夺他拥有的权利。 只有自己离开，这个家才会平静下来。 他把叶枝语抱进怀里的时候，却不敢再听叶枝语说的话，他能感受到叶枝语是高兴的，因为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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