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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你可不能随便开门,要看清楚外面有谁再开,被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就打电话给我。” 之前白依山就常对他说这番话,余温言耳朵都快听起茧了。 “知道知道。” “今天要不是谢秉川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又闹矛盾了,你后背这条裂痕,不知道要挂多久。” “下回一定给你打电话。” 白依山叹气:“那还是不要有下回了,不要总是受伤。” 谢秉川不在家这几天,白依山总会来,江无漾处完事务也会过来待着,直到谢秉川回来。 看着谢秉川回来后直直走进杂物间,江无漾拍了拍余温言的肩,对他说:“既然他回来了,我们就走了,你别老和他对着干。” “……不是小打小闹。”余温言喃喃。 但没人会信他,他再清楚不过了。 对江无漾和白依山来说,他不是余温言,比起相信一个连芯片都没加载全的复制人,他们自然更愿意相信已经结交好几年、互相熟知的朋友。 至于对他好,耐心和他讲话,全然是因为他长着一张余温言的脸。 他没有归属感,感觉卡在半途,不上不下的,被所有人都当作替身。 但从没有人瞒过他,毕竟复制人被做出来的那一秒,就只有被当作替身的命运。 为此,他才想奋力逃离开。 尽管早就有了准备,但这种被人时时刻刻从身上找影子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就算找的是他。 江无漾和白依山一走,整间屋子都沉寂下来了,四周寂静无声,杂物间里也没有半点声响。 懒得做饭,又不想饿死,余温言看着外头暴风雨停歇,点了外卖,照常给外卖小哥一笔不菲的小费。 从大老远跑来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外卖小哥挺辛苦的。 余温言照例将菜都分成两份,给谢秉川的那份过一遍水,拿盘装好,就去敲杂物间的门。 “喂,吃饭。”余温言说。 反正刷的是谢秉川的卡,多一份少一份都无所谓,一份他也吃不完,当积德了。 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从里面透出星星点点光来,灰尘乱涌。 谢秉川这回忘了锁门。 像是即将看到那日一闪而过,他那张脸的真相,余温言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心额头都出了冷汗——复制人对各种情绪的反应总是很明显。 他蹭了蹭额头的冷汗,深吸口气,缓缓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杂物间的门老旧,移动一分就“吱呀”一分,但余温言现在没有闲心去管门,他微微睁大着眼睛,将视线落在杂物间正中间。 那是一个很长很宽的玻璃水池,水池上方吊着灯,照射下来,水池波澜不惊的水面显得异样波光粼粼。 细小的光闪进他的眼底,他看见了水池正中央漂浮着的,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是他的身体。 水池正中间躺着的是他的身体。 他听见心跳传来的剧烈轰鸣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他的耳朵,又封住了他的口。 躺在水池里的身体换上了他曾经最喜欢的、谢秉川买给他的一套衣服,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血迹,神情祥和平静,头发深棕色的,每一处、每一角都被擦拭、打扮得漂漂亮亮。 尽管再漂亮,也难以遮掩他原体身上的细小伤口——手腕挣扎出来的挫伤,指尖被木碎刺入的破口,脖颈的红痕,还能从偶尔漂浮的衣服下,看见身体的伤痕,那是陈年旧疤了。 唯一缺失的,是他的后颈处,那片刺眼的空缺,那里原先放着他的腺体,现在却成了一片空白,因为他的腺体在昨天被他烧掉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 他的头脑里不停叫嚣着两句话,瞳孔地震,抑制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谢秉川没有给他下葬,没有将他火化,而是把他带回了家,用不知道什么防腐液体将他保存了起来。 为了什么? 相悖的想法不住在他脑海里冲撞,一好一坏。 好的觉得,谢秉川在后悔,在忏悔,再也见不到他的脸,谢秉川痛苦万分,不愿将他下葬,更不愿火化他。 坏的觉得,这一切本来都是谢秉川的意图,谢秉川有着他从来都不了解的另类癖好,喜好将人做成标本,用液体永久封存,之前早就尝试过千百万遍,只不过,这次终于对他下手了。 余温言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每往里迈一步,都觉得头晕目眩。 杂物间里并不算宽敞,灰尘遍地,只有水池干干净净,干净得宛若和周边不是一个图层,是从其他地方扣下来,剪贴上去的一般。 太闷了,这里面。 他停在水池前,谢秉川正靠着水池边,手上还拿着一条用于擦拭的、沾染上一点灰尘的白布。 周围全是脏的、黯淡的、布满灰尘的,包括靠在旁边的谢秉川。只有正中间的水池干净如新,只有水池里的他依旧漂亮。 灯打下来,宛若神坛。 地上摆着很多酒,烈的浓的,淡的苦的,应有尽有,全是空瓶,余温言稍一不注意,踢倒了一瓶。 他连忙屏住呼吸,掩耳盗铃一样,但酒瓶还是倒了,摔在杂物间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余温言慌乱望向谢秉川,后者只是熟睡,什么反应没有,鸢尾蓝发丝垂落脸颊,遮出一片安宁的阴影,仔细看能看到眉头微微蹙起的弧度。 谢秉川单塞着一边耳机,白色的耳机线散漫垂落,在深发色和深色衣服的衬托下显得异常刺眼,耳机口连着手机,手机上的录音还在播放,没有标题,只有一个光碟样的东西在一直转。 另一边耳机散落着。 余温言深吸一口气,在谢秉川身边蹲下,伸手去抓另一边耳机。 准度突然失效,他的指尖有些颤抖,抓不住耳机,抓住了也总拿不稳,反反复复好几回,他终于将耳机塞到了耳朵里。 呜咽的、痛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似有刺破他耳膜的迹象。 是他的声音。 是他手术那天的声音。 余温言微微张着嘴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呼吸像被堵住,从心脏到鼻尖,没有一条顺畅的路。 手术进行到最后,他都已经疼得麻木了,意识也逐渐模糊,只记得憋着声音不喊疼,其余,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他已然全没印象。 手机录音还在播放着。 足足三分钟,全是他喊“谢秉川”名字的声音。 播放几万回。 第21章 21.“…你爱过我吗?” 手机上的进度条从0:00一直播放到3:07,播完卡了一下,又从头开始播放。 可左下角显示的状态明明是“列表循环”。 耳机声音开得不大,余温言却听得很清晰,乞求的、痛苦的、麻木的、溺水般的,伴随着手术刀在腺体边缘搅动的声音,还有指甲刮过木床的嘎吱声。 从头至尾,耳机里传出来的碎念声中,只有“谢秉川”三个字。 纵使声音本就来源于他,余温言还是觉得一阵胸闷,一声一声、音调起起伏伏、急促不一的声音像一把又一把沉重的铁锤,砸向他的心脏。 瞬间把他拉回了那明亮的手术台,眼前是昏暗的入口处紧闭的大门。 没有人会打开,没有人会出现。 为什么谢秉川会有这段录音,又为什么反复听这段录音。 待余温言回神,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搭上了谢秉川的衣服。 身边的人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睛,顺着他的手,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袭来,谢秉川声音还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他指腹在余温言眼角摩挲一阵,呢喃道:“别哭。” 复制人是beta,却有着如同omega一样精致的脸,余温言卸下防的时候总是温顺又惹人怜惜的,浅蓝色的眼眸,在眼泪的浸透下,显得越发晶莹剔透。 谢秉川还惺忪着眼,眉心却微微皱起,他轻轻拉过余温言,将脸埋到他的肩上,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冷吗,”谢秉川抬起手,在余温言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又改成顺背,“我没闻到曼陀罗的味道,应该没有事。” 身侧有贴近的温度,后背也传来轻抚,余温言有些无措地眨着眼睛,水池上方的灯打下来的光,将长睫毛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 “你……”他想问为什么,却问不出口。 他费劲力气搭建铜墙铁壁,费尽心思说服自己离开,终于要成功了,却在此刻隐隐有些摇摇欲坠,下一秒就将要轰然倒塌。 谢秉川没有出声,也没有挪移。 余温言也跟着拨停了自己的时间,他不愿动了。 但他清楚的,谢秉川现在只是把他当成依旧受信息素困扰的余温言,明明不是在致幻信息素发作期间,谢秉川却能这么温柔地抱着他,哄着他。 他不曾有类似的记忆。 结婚八年,除开标记需要,谢秉川从来不肯抱他,不肯同他亲吻,他们之间的吻总是意外的,漂浮的,若非他主动,谢秉川从来不会吻他。 唯有的几回亲吻记忆,都是在他深受致幻信息素困扰期间,每每记起,都像是一场无休止的凌迟——他只会不停想起,他们的婚姻是难堪的、威逼利诱的,一切都只建立在他毒信息素的基础上。 是他强行把谢秉川绑在身边的。 这个拥抱太温暖了,若问了为什么,仅存的温暖就会被打得粉碎,他问不出口,也不想问出口。 余温言垂了垂头,伏在谢秉川肩上,咬了咬下嘴唇,问出了他一直、一直、一直想问,在心里排练了八年的问题:“……你爱过我吗?” 这个问题宛若深水炸弹,触水即炸,余温言从没问过,他甚至不敢问“你爱我吗”,那太奢侈了。 谢秉川轻轻松开他,垂着眼睫看着他,眼眸绕着一团丝线,和他的视线纠缠在一块,难分难舍。谢秉川的眼眸从他眼底溜走,停落在他的唇间,眸间闪着黯淡又惹眼的亮意,逐渐俯身朝他压来。 余温言合上了眼,抿了抿嘴唇。 触感却迟迟未至。 再睁眼时,谢秉川棱角锐利的脸颊依旧近在咫尺,却微微偏倾,只停在旁边的水池里。 水池太亮了,波光粼粼又平静的水纹,透过吊灯反射而来的光太亮了,除了腺体空缺的黑。 谢秉川眼底的缱绻旖旎,被一瞬间擦亮得干干净净。 “哐当”一声,余温言被推开,他为了保持平衡,推倒了身侧满地摆放的啤酒罐,撑着手跌至地上,空罐纷纷倒地,犹如几重奏。 又犹如他心底那口摇摇欲坠的钟,终还是砸到了地上,发出沉闷悠长的空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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