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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瘦高那人黎亦卓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姚子楚，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肩背舒展，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 另一个人看身量还是个少年，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正歪着头，看姚子楚写字。 听到脚步声，少年首先回头，在看到黎亦卓后立刻站起身来，用越语喊“大大大少……” 他说话有些结巴，像其他初见黎亦卓的人一样畏惧。 姚子楚也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已经消肿了，但在看到黎亦卓后，他又不自然地低下头。 黎亦卓也有点尴尬，他别开了眼神，看向少年，故作随意地问，“你……你就是杜家的小孩？” 少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仿佛没有听懂。 黎亦卓立刻意识到什么，又换越语问了一遍。少年点点头，用越语回复，“是的大少，您叫我阿明就可以了。” “你们干嘛呢？” “姚先生在给我讲题。” 黎亦卓忍不住笑了，“你俩一个不懂中国话，一个不懂越南话，怎么讲的题？” “数学题，姚先生在给我写演算过程。” 黎亦卓好奇地走上前，就看到桌子上摊着课本和试卷，姚子楚手边还有一堆写满字的草稿纸。 黎亦卓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继续吧。” 少年旁边还有一张空椅子。黎亦卓心中暗嘀咕“为什么这把椅子不在姚子楚旁边”，但表面也只好若无其事地坐下，隔着少年去看姚子楚。 姚子楚没有看他，继续在纸上刷刷写写。 “咦，这是叫那个……”黎亦卓指着书本上的一串字符，没话找话道，“那个……一元二次方程吧……” 姚子楚停下笔，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淡淡地说，“是二元一次……” “咋……咋还涨价了呢？” “……两种都有。” “这……这样啊……我还以为我记错了……” 黎亦卓讪讪地笑着。 姚子楚没再说话，低着头解完题，然后递到少年面前。 粗糙泛黄的草稿纸上是姚子楚清秀整齐的字迹，黎亦卓替少年接过来，拍到他面前，用越语道，“好好学，有啥不懂的就问，我替你翻译。” 少年被两个高大的成年人夹在中间，瑟瑟发抖。他慌乱地点点头，“我……我拿回去看……” 啪！ 黎亦卓带茧的大手按住了他要遁逃的身子，“在这看，有问题要及时问，这样才记得牢。” 少年无法，只得又乖乖坐好，硬着头皮去看姚子楚写的演算过程。 其实他挺喜欢看姚子楚做题的，虽然语言不通，但少年发现，他的解题过程写得比他们老师还清楚，也容易懂。而且会在给他解完一个题后，再找个同类型的让他演练一遍。所以自从姚子楚顺手帮抓耳挠腮的他算出一道题后，这几天他就经常找机会缠着姚子楚帮他解题。 但现在身旁又坐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大少，少年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不会转了。 他两眼僵直地看了半天，突然感觉背后又被拍了一下，“看懂了吗？” 少年吓得一抖，他转向黎亦卓，颤抖地点点头，“懂……懂了。” “自己做一遍。” 少年赶紧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开始演算。但他手抖得厉害，写出的字都歪歪扭扭的。 黎亦卓不满地挑了挑眉，“你这叫看懂了？这写的些什么啊？” 姚子楚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大体猜到了，淡淡地说，“你让他回去自己做吧，被人看着他会紧张。” 黎亦卓听了，也只好拍拍少年，“回你房间算去。做完赶紧拿回来。” 少年点点头，嗖的一下逃走了。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黎亦卓和姚子楚都坐在桌前，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没了阿明这个电灯泡，两个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之前在车里，黎亦卓以为那就是死别，那些不好意思说的话，就一股脑都说了。可现在居然活了下来，再见到姚子楚，一想到自己说过的话，他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而且更要命的是，他后来越来越昏沉，最后都说了些什么，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那……那小孩，是念书的料吗？” 黎亦卓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个话题。 姚子楚点点头，“学东西挺快的。也挺努力。” “那……那就好……这钱就算没白花……” 姚子楚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还挺重视教育的……” 被姚子楚夸，黎亦卓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再穷不能穷教育嘛……就算啥也学不会，去看看学校长啥样，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听了这话，姚子楚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到，黎亦卓是不是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被送去学校，成为了他的同学。他也是直到听到他濒死时的告白才意识到，自己在黎亦卓心里，原来那么重要…… 姚子楚低着头收拾散落在桌上的演算纸。黎亦卓便忙帮他一起。 粗糙单薄的纸上写满了他看不懂但很亲切的数学式——当年姚子楚也是这么给他讲题的。虽然讲的题他都忘了，但这笔迹他是认识的，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你这字……真好看……” “太久不拿笔了，都快不会写了。” “哪有……一直都好看……” 听了这话，姚子楚心跳有些快。他猜测，自己高中时是不是也曾这样给黎亦卓讲过题，让他一直记到今天…… 这些日子他努力回想高中的事，却依旧记不起任何和黎亦卓有关的。他们仿佛从来都没有交集。但黎亦卓的话那么真挚，眼神那么纯粹，又让他觉得，不像是假的。 有时他也想，那个失忆的药既然那么厉害，能让他忘掉父母被杀的所有细节，忘掉关于黎亦卓的一切，为什么却不能让他忘掉痛苦…… 高三于他，是一场不想回顾的噩梦——父母去世，错过高考。原本顺遂幸福的他突然成了孤儿，与梦想中的大学失之交臂，去了不想去的学校，读了不想读的专业，未来的人生规划，也被完全扭转……高三那一年的所有付出和努力，全都成了徒劳。 而他最不愿回忆的，却是黎亦卓最美好的记忆。 “你……伤好了？”过了不知多久，姚子楚吞吞吐吐地问。 听到这话，黎亦卓马上弯下腰，连语气都弱了一截，“没……没啊……还疼着呢……” 姚子楚白了他一眼，“疼还到处乱逛。” “我……我躺在病床上，都没人照顾……” 黎亦卓故作可怜道，“只能自己出来了……” 他边说边瞥姚子楚，但姚子楚却移开了目光，“你有那么多马仔，怎么会缺人照顾。” “哪还有啊？树倒猢狲散的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产业都没了，一穷二白的，除了阿金，谁还理我啊，都去另找老大了。” 听了这话，姚子楚的心情有点复杂。他低着头，没说话。 黎亦卓仿佛看出了他心里的矛盾，话音一转，又故作轻松地说，“不过也好，我也不是做买卖的料，领着那帮人还得操心，现在当个闲散人挺好的。只是啊……” 黎亦卓故意拖着长音没说话，姚子楚只好抬头问道，“只是什么？” 四目相对后，黎亦卓认真地说，“只是以后只能请你吃路边摊了。” 黎亦卓的这双乌黑眼睛，狠戾过，卑鄙过，愤怒过，饥渴过。但现在，他神情平静，又很郑重。 姚子楚心脏砰砰直跳。他赶紧避开了他的眼神，假装在收拾桌子上的纸笔，但他的手有点抖，笔帽扣了半天，都没扣上。 黎亦卓伸手接过来，替他扣上了。 黎亦卓的手里本来就有一层茧，上次为了救姚子楚出船舱，手心全被绳子磨破了，如今虽已愈合，但茧子更厚了。他的手蹭在姚子楚细嫩的手背上，摸得他麻酥酥的。 过了不知多久，黎亦卓才听到姚子楚压在嗓子眼里的声音，“路边摊……也好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姚子楚坐在窗前，阳光温柔地洒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裹上了一层金色。这光影让黎亦卓想到了他们在操场上的初见。他不由自主地挪动了下身子，坐到少年刚才的空位上。 余光中看到凑到身边的黎亦卓，姚子楚低垂的长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投下的浓密阴影也跟着在他光洁的皮肤上微颤。 “阿姚……” 黎亦卓的声音不大，但姚子楚却感觉他的呼吸直吹在自己颈边。他心跳得更快了。但这次，他没有躲开，“嗯？” 姚子楚低着头，黎亦卓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黎亦卓几乎可以数清姚子楚的每一根睫毛。 这个姿势黎亦卓并不陌生，往常的他一定会伸手掐住姚子楚的脖子，把他的脸掰向自己，然后蛮横地吻下去。但此时，他却慌乱得像个青涩少年，有句话卡在嗓子里，却犹犹豫豫不敢说出来…… “你……” 秀美的脖颈一动，姚子楚转过脸，看着他。他扇子般浓密的睫毛向上一翻，露出了柳叶形的眼睛，黎亦卓从他漆黑的眼珠里，看到了忐忑的自己。 “什么？” 两人只有咫尺之隔，高耸的鼻子几乎贴在一起，温热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皮肤都跟着红了。 “你……愿意……” 明明天不怕地不怕的黎亦卓，此时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勇气，才张开口问出后面这半句， “……留下来吗？” 砰！ 同一时刻，门被推开了。两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坐回了身子。 黎亦卓警觉地回头，就看到了僵在门口的阿明。 阿明被黎亦卓冰冷的眼神吓坏了，僵在原地不知该退该进，“大大大少……” “什么事？”他声音狠戾，像是要杀人。 少年快哭了，“我……做完了……” 黎亦卓的怒火一瞬间升腾又一瞬间熄灭——刚才是他怕气氛尴尬，非拉着这个电灯泡不让走，怪不得任何人。 姚子楚也已经恢复了冷静，他悄悄搓了把脸，又快速吐了几口气，理顺呼吸。转过头时已经换上了微笑，只是脸颊还红红的。 他伸出手，少年立刻颤巍巍地递上试卷。 姚子楚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少年写的算式，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黎亦卓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也很尴尬。 “你……回去歇着吧……”姚子楚几乎把头埋进了试卷里，声音闷哑地说。 黎亦卓也不敢看他，结结巴巴道，“哦……好……” 说完，他僵硬着身子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往门外走去。要出门时，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冲少年冷声道，“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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