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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个诗吧，你高中背过那么多……” 黎亦卓虽然自己没背下来几首，但至今依旧记得被那些长方形字块支配的噩梦，“写……写个《滕王阁序》。” 听了这话，姚子楚白了他一眼，“你倒会挑，数那里面难写的字多。” 黎亦卓嘿嘿一笑——这诗讲的啥他已经忘了，他只记得它超级长。 “你不都是满分吗？那个戴眼镜的老头最喜欢你了。还在课上发你的作文呢。” “这都哪辈子的事了……” “写一个嘛。” 这是无论黎亦卓的手下还是死对头都无法想象的一幕——手上累累血债、雄踞一方的大毒枭，此时正乖巧地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桌前，像小学生一样双臂交叉放在桌子上，歪着头，撒娇般地让刚毁了他大片产业的警察给他写高中背过的诗。 姚子楚嘴里说着“要遇到不会写的字我可就写拼音了……”，但手上却很自然地拿了一张新纸，在左上角一笔一划地写“豫……章……故……郡……” 姚子楚手腕轻盈，收放自如，写出来的字既遒劲有力，又洒脱恣意。笔画之间连连绵绵，如行云流水一般，勾得黎亦卓的视线，也跟着他的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不停流转。真如跳舞一般。 姚子楚在心中边背边写，黎亦卓就跟着他的笔迹，边看边读，遇到卡住的字，姚子楚就带着他顺下来。 黎亦卓跟着他磕磕绊绊地读“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然后吐槽“啥，啥，这写的都是啥”；也快他一步补全“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然后兴奋地说，“这句我记得！” 他看他写“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时顿了下笔，也听他读“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时抿了下唇。 他看到他笔落在“他日趋庭，叨陪鲤对”时刺破了纸，写完“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时洇脏了字。 黎亦卓敏锐地发现了姚子楚笔下的每一处异常，但他不懂—— 他不知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说的是有家难回的苦，“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说的是壮志难酬的痛。 他不知道姚子楚笔刺破纸时想到了父母，墨弄脏字时想到了林霄…… 他贪恋地霸占着只给他一个人写字的姚子楚，却又发现，他无法完全走进他的心里。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肯松手。 落下最后一个字，姚子楚快速把纸掀过，放在一边，“还写什么？” 他问得积极，甚至略显刻意。 “写……”黎亦卓沉默了半天，才小声说，“写我的名字吧……我还没见你写过呢……” 姚子楚的笔顿了一下。直到被黄老大劫持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个名字是黎亦卓的耻辱，时刻提醒着他不被期待的出生——连名字都不过是哥哥黎卓的偷懒仿品。 姚子楚点点头，又拿了一张纸，在中间位置，洋洋洒洒地写下“黎亦卓”三个字——“黎”字笔画繁多，写得扎实高大，衬托得“亦”字简约小巧，而“卓”字最后一笔的竖潇洒又刚毅，向下拖出了漂亮的笔锋。三个字凑在一起，有繁有简，配合得当，像一幅和谐的山水画。 “真好看。”黎亦卓接过来，爱不释手地看着，“在你笔下，连这破名字都好看了。” “其实……你名字挺好听的……” “是……是吗？”黎亦卓惊讶地抬起头。 姚子楚点点头，“读起来抑扬顿挫，很有节奏感。” “嗯？” 看着黎亦卓迷茫却又期待的眼神，姚子楚盖上钢笔帽，用笔尾轻轻点着纸上的字，解释道，“三个字，声调上，第一个二声，第二个四声，最后一个二声，很有起伏。” 姚子楚的眼神还是那么真诚，像八年前一样。黎亦卓口中喃喃念叨了两遍，似乎真读出了一点节奏感。 “那这个名字，还不算狗屁不通……” “你这名字听起来挺有文化的。” “是吗？” “比……黎卓好听。” 听了这话，黎亦卓的眼睛有点湿。他觉得自己像个贪心不足的狡诈小孩，表面故作可怜地展示着自己的自卑和脆弱，其实却在贪婪地索取关爱——他知道姚子楚很善良，一定会给他安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姚子楚又拿起笔记本，继续整理数学资料。 黎亦卓也坐正了身子，继续翻译上面的字。 外面的阳光很好，春风也很柔和，黎亦卓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高中。而他，终于实现了当时的一个梦想——和姚班长同桌。 当年他们那个班里是按成绩选座位的，姚子楚总是最先选，他一般会坐第二三排，其他的尖子生则会围着他坐一圈，而黎亦卓则永远都只剩最后一排垃圾桶旁的位置。 “你写了这么多啊？他要看到什么时候去？”黎亦卓边翻笔记本边问——他总想着找点话，让姚子楚理理他。 “这小孩挺上进的，但是底子比别人弱，我先把他这个学期会学到的都写出来，他可以留着以后慢慢看。” “怎么，你以后打算让他自己学，不想教他了？” “帮他打好基础，剩下的总归还是得靠自己。我总不可能一直住这吧。” “那有什么不可能？你要喜欢，我们就一直住着，这本来也是我的房子。我虽然钱不剩多少了，但管咱俩的温饱还是够的。” 黎亦卓低着头专心写字，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说的，但其实心跳得很快——阿金催促了他好多次回基地，可他都贪恋和姚子楚腻在一起的时光，迟迟不肯。 窝在这栋小楼的二层，每天看着姚子楚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子，张罗做饭，给他换药，辅导阿明写作业……都让他有种一家三口过日子的感觉。 姚子楚没有接话，他局促地看了下表，然后突然站起身，“阿明快放学了……我去做饭……” 第77章 人是我杀的！不是你 姚子楚快步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他心里很乱——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么想的。如果说之前不离开黎亦卓是因为他身上有伤——不管他再怎么混账，他是为了救自己受的伤，姚子楚做不到见死不救。 那现在呢？ 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为什么留在这里却不敢去见他？但为什么他一装可怜说“没人照顾”就又巴巴地去给他送饭？为什么他一撒娇就真给他写字看？为什么他半认真半玩笑地问要不要一直住下去时，心里会慌乱…… 他之前明明很冷静。 明明决绝地毁了他的罪恶产业，却在他说自己“树倒猢狲散”时有一点内疚。 明明该恨他入骨，却在开车撞向押着他的黄家人时浑身都在抖，看着车不停迫近狼狈的他时，脚死死地踩着刹车，甚至第二天整条右腿都是肿的——所以那几天没去病房看他。 明明知道他死有余辜，却在他陷入昏迷后痛哭不止，甚至阿金追来时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明明见过他最无耻最邪恶的一面，却在看到被扔出门捡剩饭的小孩、被追着打的血人时，忍不住代入他的脸…… 明明知道他十恶不赦，毁了自己的生活，却在听他故作无所谓地说过去的苦难时，忍不住心疼他……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姚子楚杂乱的思绪，他赶紧甩甩脑袋，扔掉心中升起的一个可怕念头，快步去开门。 敲门声很急，不像是放学回家的阿明。 听到声音不对的黎亦卓也从隔壁房间走出，先他一步打开了门。 是阿金。 “大少，这里暴露了！我们快走。” 黎亦卓脸色立变，他快步回房间拿出枪，拉着姚子楚就走。 姚子楚焦急地问，“那阿明呢？” “您放心，他在楼下。” 刚一下楼，一脸惊恐的阿明立刻扑上来，姚子楚赶紧搂住他的肩膀，“别怕。” 阿金边走边汇报，“我们在跟踪阿强他老婆时发现的异样，还好我们发现得早，他们还没赶过来。” 几个马仔护着他们往外走，刚一出门他们就看到巷子里站着一个小男孩，八九岁的年纪，看到一群魁梧的成年男人，小孩吓得愣在原地。 阿金警觉，立刻掏枪瞄准了男孩。 咔哒一声枪上膛，黎亦卓感到姚子楚的手抖了一下。他赶紧抬手止住了阿金，“别开枪。” 小男孩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身子紧紧贴着墙，像是吓傻了。阿金警觉地看了他两眼，放下枪，然后护着黎亦卓快步走过。 随着脚步走近，姚子楚突然发现这个小孩有点眼熟——脑海中一张灿烂的笑脸逐渐与眼前惊恐的表情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他是阿强的儿子！ 黎亦卓去找阿强拿钱和枪时，他曾站在小巷角落里等，阿强的两个儿子从他身边嬉笑着跑过，他记得他们开心的笑容。 一瞬间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一对上小男孩恐惧的眼神，他又动摇了——如果黎亦卓知道这是叛徒的儿子，他会怎么做…… 黎亦卓并没察觉到姚子楚的异常，他拉着他的手快步向车里走去。谁知刚越过小男孩没几步，他突然听到身后砰的一声枪响。 如写在血液中的本能一般，他立刻转身护住姚子楚，同时举起了枪。 刚才还贴着墙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此时已经掏出了身后藏的枪，但他太害怕，第一枪打空了，在黎亦卓脚边擦出一串火星。 砰！ 出手更快的阿金抢先一步扣动扳机，子弹正中小男孩眉心。 小男孩啊的一声惨叫倒地，但在枪脱手前又孤注一掷地打出一枪。 砰！ 姚子楚只觉得怀中的阿明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瘫进他怀里。 “阿明！” 呼啸行驶的汽车中，阿金双手握紧方向盘，油门踩到底。黎亦卓和姚子楚分坐后排两端，中间躺着脸色苍白的阿明。少年枪口处的鲜血不停冒出，白色的校服已经完全被染成红色，纵然姚子楚用尽全部力气捂着伤口，但依旧感到生命的流逝。 “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去找医生……”黎亦卓扶着他的身子，大喊道。 少年的意识逐渐模糊，“大少……谢谢您……”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能被您选中……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这辈子……就……值了……” “值个屁！你才见了什么！你活下去！以后我送你出国读书！” 少年却摇摇头，他艰难地伸出手要去掏口袋，黎亦卓赶紧替他拿出来。 是一张折起来的试卷。 少年把试卷递进姚子楚的手中，“大少……帮我谢谢……姚先生……我这次数学考试……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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