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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手将他一把拽回了十岁那年。他兴致缺缺的摆弄着手里的遥控器,操纵着玩具越野四驱车,在咯吱作响的木制走道上踢踢踏踏地走着。四驱车有四个硕大的轮子,仿真的大家伙,爬楼梯都不是问题。 那年头这还是个稀罕玩意,薛颖特意从香港给他买的。但偌大的老宅除了他,只住着贺老爷子和根本不着家的贺骏与薛颖,不然就是花匠、医生和佣人。除了逢年过节族人相聚,贺家的长房长子,也就是师祎现在名义上的大伯,倒是时常造访。但带来的都是些身份不俗的客人,身前身后都跟着人,师祎远远见过几次,每每躲着他们走。 没别的小孩与他作伴,一个人玩车实在没劲。他像动物园里被关出抑郁症的动物,重复着往返走动的刻板动作,遥控着玩具在楼梯上爬上爬下。正低着头琢磨,忽然四驱车“咯吱”一声停住,撞在了一双锃亮的皮鞋上。师祎抬头看去,先是看见把皮带顶到微微凸起的啤酒肚,然后看见一只他叫不出名字但瞧着昂贵的手表,随后是戴着浅褐色蛤蟆镜的脸,一个老头。 师祎跟着师景贤耳濡目染,一看这人就是个高官,多半还有军政背景。因为老头身后跟着个年轻人,站姿笔直且微微外八,腰上别着皮质的枪匣,是正规制式,估计不是武警就是警卫员。师祎的新大伯贺驰在一旁点头哈腰地陪着,见老头的视线黏在师祎脸上不舍得下来,表情变了几变,神色莫测起来。 可惜师祎见识远超同龄人,也不足以让他在这个年纪就看破这些腌臜。小少年仰着性别莫辨的瓷白脸蛋,眼睛眨巴一下,小大人似的笑了笑,很有教养地道歉: “对不起,撞到您了。” 薛颖总说他要笑,笑起来好看,在饭局上才讨人喜欢。 然而就是这一笑,让师祎这么多年过去,依然能立刻回想起漆黑上锁的房间,散发出潮湿霉味的木地板,和从黑暗中摸上来的、汗湿滑腻的手。他如同黑暗中等待屠夫的羊羔,连瑟瑟发抖都不会了,只能本能地、应激地僵直着。插进脑海的记忆如此真实,以至于按在肩上那只手的触感都变得粗糙起来,像老人手背上恶心的皱皮。他都能预见到,下一秒,这只手就会落在他脸上,然后钻进衣服里、内裤里,往更下流更龌龊的地方深入。 可意外的,随后脸侧贴上来的是一个吻。 与那只手的气势截然相反,这个吻小心翼翼,干燥温热的唇瓣一触即分,甚至没敢贴得太紧,生怕碰坏了他似的。像小孩捏着最喜欢的糖,舔都不舍得,只沾一沾嘴唇,抿一丝甜味。或者像只小狗,围着骨头绕足了三圈,屡次试图下口,到底还是埋了起来。 滑稽的联想掐断了久远的恐惧,尖锐的耳鸣戛然而止。 那天离开时贺骏把师祎搂得很紧,大衣上有用了十几年的熏香味。他应激发作时躯体化很严重,僵直、耳鸣、心跳过速,会胃疼和不受控地发抖。情感麻木的代偿是身体替他表达恐惧,肉体与意识各执一词自说自话,又会加剧应激患者对躯体的失控感,解离乘虚而入。每当这时,熟悉的人和气味无疑是轰然落地的锚,一下子拽住师祎挣扎逃离的灵魂,把他留在这具痛苦但不可割裂的躯壳里。 这香是欧洲一家小手工作坊里产的,前些年险些要买不到。贺骏为这点小事跑过好几趟欧洲,背后不知用尽了多少心思,才能十几年如一日地没换过。老男人色厉内荏,也没那么恶劣。 可这回师祎隐约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他往回看,余光里看见叶茂还扶在门口望他,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刚才的发作吓到,面无表情的。只是一见他回头,立刻摔上门进屋去了。 像小狗,不对,像大狗——师祎心想。 他不能收养小狗,但他或许能让流浪小狗过得好一点。 之后一段时间,师祎很是为叶蓁的受试名额奔波了一阵子。卫生系统是个封闭乃至封建的环境,在卫生系统内做学术,那就是封建中的封建,笑话一句学术帝国不为过。这个领域极其看重关系、人脉与师承,每年大大小小那么多学术论坛,不否认有些人确实在为了科研拼命,但更多的不过是利益交换。师祎这么个不沾边的人添进来,就会有另一位教授的学生被挤出去,导师与导师只之间沟通密切,即便是贺骏的面子也不那么好使。 当初师祎看到档案都打算撂挑子不干了,吃力不讨好,也不知以前自己硬挤进去干嘛。这回看到叶蓁,只好又硬着头皮再去找学姐熊医生。可软磨硬泡拿到的名额,在叶茂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负责联络的小研究员跟熊医生埋怨,说叶茂挂他五个电话,师祎只好一个劲赔礼道歉。 “不愿意就算了,决定权在病人和家属,医院里这样的也不少见了。”熊医生不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当然没所谓,就是有些费解,“不是说是你朋友么,之前没商量好?” 师祎请学姐熊医生吃下午茶,可熊医生喜欢吃辣,端着黑咖啡看师祎切一个巧克力瑞士卷,不怎么感兴趣。然而师祎那次住院期间侥幸免于开颅,却没躲过小部分胃切除。从此以后,生冷辛辣、重油重盐、酒精咖啡,一律免谈,只好吃点甜食,还得适量。 只是没吃上两口,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贺知越,师祎立刻在心里骂人。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打电话十有八九没好事。起身避开接起来,果然听这倒霉孩子在手机那头大呼小叫: “哎师祎,梁启铭约我去轰趴,约我俩!你说他什么毛病?” “我俩?”师祎差点没想起来梁启铭是谁,听罢也稀奇,“约你正常,你们年纪、家世差不多,是该交际一下。搭上我算怎么回事,缺个家长监督啊?” 师祎大了贺知越八岁,没少顶他半个家长用,偷偷帮他签过不少卷子。虽然贺知越这屁孩向来不拿他当外人,但他跟梁启铭无缘无故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贺知越明恋梁启铭的姐姐明得像暗恋,电话都打来了肯定是想去,师祎直接拆穿他: “你管他有没有毛病,想不想去?” “……想。” “行吧,什么时间?” 贺知越烫嘴一样赶紧说: “现在。” 然后立刻撅了电话,生怕他当场变卦,飞快地发来一个地址。 师祎是真想反悔。除了急诊还没谁敢这么使唤他,也就贺知越这臭小孩了,也就是幸亏今天他大休。当初他人是在医院伤的,手术是在医院做的,眼下留在医院上班,还有贺骏这头恶龙在,领导对他肯定要多照顾。直接免了要值下半夜的大夜班不说,住院医常住宿舍随叫随到的规定也跟着形同虚设,连平时电话也响得少了。即便如此,麻醉医生还是经常忙得脚不沾地,如此优待也只是勉强够着其他上班族的正常作息。平白无故占用他半天假期,师祎倒要看看梁启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结果打开短信一看地址,好嘛,岗村酒吧一条街。 师祎心情不爽有意怠慢,等跟熊医生聊得差不多了才动身,连衣服都没换,普通的长袖T恤休闲裤,梳着个低马尾就过去了。去的倒不是叶茂发他名片的那家,但也没隔多远,两家酒吧中间隔着孙博文接盘后新装修的音乐主题酒吧。有时就不得不感叹世界真小,熟人都凑在一头了。 他这乌鸦嘴不知是好是坏,总之就是很灵。师祎到了门口被告知今日包场,名单上没有他的姓名,于是打了个电话给贺知越。手机另一头吵得很,贺知越先是扯着嗓门让他等会儿,后是扯着嗓门喊了个什么人下来接他。等了片刻,折叠的玻璃拉门一开,开门的是叶茂。 ---- 塞尔达误我(不是
第63章 章十
师祎隐约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迎面撞见叶茂竟不觉得意外。 找人查一查叶茂的家底不难,说是被收养其实就是捡来的,出生籍贯都不明,跟着养母叶芝凡姓。叶芝凡是惠县人,很年轻就在东城旧机场那片的红灯区当洗头妹,据说第一次都没成年,真正的黄花大闺女,多半是被谁骗出来的。 那个年代正值改革开放的初期,下海淘金的生意人比比皆是。真正让贺家有了家底的人——也就是贺家的老爷子,贺骏的三叔——正是那时候在东城趁乱发迹,靠着一些不大正当的营生,攒了第一桶金。过了些年,沿海这些开放地区的各类产业初步成型,南下打工也就成了一时风气。钱和人扎堆的地方,灰色产业很难不猖獗,彼时的东城就是这样一处集散地。 叶茂被收养时已经记事了,跟着叶芝凡在旧机场那片拥挤脏乱的棚户区里住,麻木地流窜在性工作者们夜不闭户的小隔间里,对此间种种视若无睹,习以为常。许多年间叶芝凡多次试图脱离这个行当,却一次次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回到旧机场这条街。直到挺多年后收养了叶蓁,叶芝凡突然间有了一大笔钱,这才一夜之间洗手上岸,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惠县老家,开了间小店。 这些事情在师祎脑中飞快过完一遭,他最先是感到难过。就一点点,不太多,都不会让他眉毛动一下的那么点难过。之后是觉得生气,这生气要多一点,多到够摆在脸上来了。 他刚为叶茂挨了一通埋怨,转眼就在这种地方撞见正主,说不气闷也是骗人。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打算目不斜视直接掠过叶茂,侧身要往里去。倒是叶茂看见他有点惊讶,都愣了一下,很快迈开一步堵住门口,不让师祎进去,还问: “你怎么来了?” 这下师祎也挑眉,撩起眼皮看叶茂一眼,倒是稀奇这人怎么好意思抢他的台词。然后也不搭理,换了一边还是要进去。可是他往左,叶茂也往左,他往右,叶茂也往右,即便叶茂并不魁梧,也是个与他身量相当的男人。门的开口不大,竟还真叫他给堵严实了。 “上面那个是你弟弟?”叶茂看出师祎不耐烦,却还要摆着张没表情的脸火上浇油,“贺骏不知道你们来吧。” 师祎一听这话就不动了,垂下的眼抬起来,冷眼盯着叶茂。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师祎跟贺骏最近在冷战,正是烦心的时候,叶茂这话踩着他痛脚了。 贺骏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那天叶茂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人抢走,贺骏当面不发作,回头不知道要怎么拾掇叶茂。师祎不想叶茂受无妄灾,饭桌上一直低着头琢磨,想怎么开口讨个准话。哪里料到老东西早在这里等他,先开了口说: “如果你还想一个人出门,就不要给他讲好话,我保证他全须全尾地离开南城。如果想我放过他,以后就安心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要去了。” 他手上不太熟练地给师祎拆着螃蟹,把拆出来的蟹黄蟹肉都用蟹壳盛着,淋了一点点蟹醋和姜末上去,摆上小银勺放在师祎手边,还嘱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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