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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已经过境,淅淅沥沥的雨却依然下个不停。 赵玲走出分局大楼,抬眼望着暗沉的天空,一把伞遮在她的头顶。 “没带伞吧?我送你回去。”微凉的风拨乱周淮屿的额发,他举着伞,像老朋友般亲切地寒暄。 “不用了,谢谢警官。”赵玲连忙推拒,“我打个车就可以了。” “没关系,刚好顺路。”周淮屿笑笑,率先下了台阶。 他穿着浅绿色的衬衣,颜色温柔,款式宽松,在此刻阴郁的天色下更有种遗世独立的飘逸。 赵玲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雨似雾,风如烟。 天地皆茫茫,唯他纤尘不染,澄澈如初,明丽得如同一抹春山。 “你是故意的吧。”话音夹着雨丝,轻飘飘地传来。 “啊?”赵玲一惊,不由自主地跟上两步,挂上一副诚惶诚恐的姿态:“警官您开什么玩笑,我只是想警告他一下,谁能想到一盆水能泼死人呢。” “只是水当然不能,你也从没这么指望过。”周淮屿转头,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清亮逼人。“所以才在水里面加了颜料,对吧?” “我只是调个颜色,吓唬吓唬他罢了……” “调色可以用墨水,便宜又大碗,你却偏偏用了油画颜料,真是大方。” “我平常就会画一点油画,只是顺手……” 明明是反复推敲过上百次的答案,赵玲对答如流,寒意却如毒蛇,一寸一寸爬上背脊。 “不,”对方闲庭信步,娓娓道来,“你颜料架上的所有颜料。包括墙上的成品。用的都是半专业的油基颜料。唯独加在水里的那一支,是水溶性的你是特意买了那一管,即便它并不适合你的绘画水平。” “调色当然是一部分,但你用它的主要原因,恐怕还是其中被处理过,变得亲水的亚麻仁油成分。油可以让地板更加湿滑,增加这场‘意外’发生的概率。” “用搪瓷盆也是,它比塑料盆更重,也不透光,砸在人头上能进一步增加他恐慌和晕眩的程度。” 此处离分局已经有相当一段距离,街上的行人不多,周淮屿站定,微笑着偏头看向伞下的赵玲:“我说的没错吧?” 阴云沉沉,无数的雨水争先恐后地倾泻下来,将落未落地在伞沿凝成水滴。 世界在水滴中颠倒、闪烁、又坠落。 赵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借此换上什么刀枪不入的盔甲一般。一息之后,那个柔弱、惊慌、哭哭啼啼的小女生消失无踪,再睁眼时她已然目光冰冷,坚不可摧:“周警官对颜料似乎颇有研究。” “但是,”她拨了拨浓密的乌发,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这些都只是推断,算不得证据。” “对。”周淮屿不假思索地承认。 赵玲倒被他的爽快搞得一愣,片刻后神色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说到底,这不过是你的想象罢了。 我用惯了油画颜料,一时没想起墨水。至于水盆,家里有个多余的刚好用了,有什么奇怪?” 她作势抱怨:“警官,有罪推定可不好。” “也许吧,”周淮屿淡淡地不置可否,“那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勾线笔,少了一支?”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惊得赵玲脚步踉跄,猛然回头:“你——” 形势瞬间倒转,年轻的警官唇角微扬,笑吟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似乎还是刚才的表情,气场却陡然一变,恍若春山横转,溪水倒流,弯弯的桃花眼里 蓄起千年寒潭,深不见底。 “无论是油性成分还是搪瓷盆,都只能稍微提高他滑倒的概率,你既然敢设下这样的陷阱,必然不会只满足于这一点点的把握。” “所以,你还在门缝下放了几支勾线笔。当他推开门,水盆砸下来,血色让他恐慌,重击让他晕眩,他骤然受惊又看不清东西,下意识挣扎的时候,就会刚好踩上你提前放好,甚至是抹好了润滑油的一排勾线笔——” 他凑近赵玲,耳语喃喃:“然后……砰。” 仿佛被万斤重锤突然砸中一般,赵玲的身体不受控地一抖。她刚想反应,对方已经施施然退了开去,唇角的的笑意更深。她望着他,感觉身不由己地被裹进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他墨黑的眸,和罂粟花心一样的颜色。 那声无人得见的坠落终于在三日后有了迟来的观众。像握着指挥棒似的,他轻轻舞动手臂,陶醉地在尾音里闭上眼睛。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雨滴打在蕉叶,轮胎碾过水洼,被台风连根拔起的大树横亘在道路中央,挡住一切恐惧逃脱的出口。 赵玲不由自主地战栗,心跳的巨响快要让她耳鸣。 她想要阻止,却动弹不得,只能任凭对方形状美好的唇齿一张一合,句句如箭,击穿她的盔甲,敲响她的丧钟。 那刻在视网膜上,房东绝望挣扎的表情,此刻正一模一样地,在她脸上浮起。 “你拖到很晚才回家,一是为了让他死得彻底,二是因为夜间警力少,出警的时间会变长。” 一步。呼吸声逐渐急促。 “你本想趁着警察没来的间隙清理现场,但我们的速度太快,完全出乎你的预料。” 两步。血液的温度离开指尖。 “你只来得及捡起散落在附近的几支笔,擦干收好,却没能找到滚落到床底的那一支。” 三步。明媚的脸庞变得灰败。 “很不巧,那支笔上沾到了颜料,又被房东踩到,印上了他的鞋印。” 四步。对方已欺身到近前,曾以为刀枪不入的盔甲枯叶般片片剥落,溃不成军。 周淮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最后的刀锋直指她的咽喉。 “现在你还能说,这一切都只是‘意外’吗?” “我还以为,这会是一场完美犯罪。”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开口。挺直的脊背卸去了力道,颓然地长出一口气:“如果你在局里说这些,我大概永远没有出来的机会了吧。” 她远远回望分局的方向:“而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就说明你并没有把那支笔上交,对吗。” 血色渐渐润红苍白的脸颊和唇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现场捡到那支笔的时候,你的搭档好像还问过一句。” “那么警官不惜欺骗搭档,冒着违纪的风险,也要包庇素昧平生的我,”她抬起头,绯色唇瓣绽出罂粟般甜美的笑容,恍若对面的倒影。 “这个理由,我真的很好奇呢。” “没想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周淮屿老师,”赵玲环顾着画室感慨,“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周淮屿笑笑,穿过琳琅满目的颜料墙,摆弄着人体骨骼模型换了个新的姿势:“你的墙上挂着那幅《蒙眼的蝴蝶少女》,虽然是印刷版,但的确是我早期最喜欢的作品。” “哦?”赵玲回头,眉梢微挑,“这么说,是因为我的品位不错?” 周淮屿笑而不语,他们一瞬不瞬地看着彼此,视线在空中交汇,像一条汩汩的河。空气很安静,万语千言都在这无形的河上流过。良久,周淮屿来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金绿封面的画册。 “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知道,卡拉瓦乔吗?” “周淮屿,醒醒。”车厢里,刑警队长有些好笑地戳了戳搭档圆鼓鼓的小脸,“怎么回事儿啊,天天都这么困。” 他弯下腰,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过去,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地琢磨:“最近也没加班啊……怎么着,在外面接私活儿啦?” “……唔。”睡意朦胧的眼睛不乐意地皱成一团,周淮屿颇有几分起床气地把他的脑袋推开,“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是最近批作业。有点累。”
第87章 “警校那帮小兔崽子们这么不省心啊。”纪洛宸叉着腰,豪气干云,“说出来,我去替你教训他们。” “干嘛,又强行切磋擒拿术?”周淮屿擦着困倦的眼泪,藏住偷笑的嘴角,“幼稚。” 二人下车进了门,苏泱迎上去,对着趴在客厅中央的人形努努嘴:“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 纪洛宸皱眉:“又认识?” 死者名叫唐浩奇,男,28岁,是一家食品加工厂的部门经理。说是认识,其实是一个月前,他作为何娟案的目击者兼嫌疑人,曾被临南分局多次传唤。 何娟,女,25岁,是唐浩奇在食品加工厂的同事。 二人恋爱一年,已谈婚论嫁,却在一个月前于河里泛舟之时翻了船,唐浩奇因为穿着救生衣成功获救,何娟却不幸溺水而亡,连带着还有肚子里刚满三个月的胎儿。 “是我,是我的错。”唐浩奇哭得伤心,“她说想去划船,我就带她去了,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连水边都不会让她靠近……” “你说划船,是何娟的主意?” “是,她喜欢划船,说天气正好,也去玩一玩。” “可是何娟宿舍的室友说,是你主动约的她。” “嗐,女生么,多少都有点秀恩爱的小心思。”唐浩奇一脸“你懂的”看着纪洛宸,“警官,你女朋友肯定也……” “胡扯什么,我没有女朋友。”纪洛宸断然否认,偷瞟一眼旁边的周淮屿。周淮屿不知在自顾自地出什么神,对他们的谈话似乎并不上心。 唐浩奇碰了个钉子,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约会这种事,不都是商量着来的嘛。她说想去划船,我安排了下时间和行程,她要说是我约的,那也算是吧。” “那你们划到那么偏僻的地方,也是她要求的?” “嗯。她看见有几只鹭鸶飞了过去,就想靠近看看。” “这个唐浩奇,倒是摘得干干净净。”纪洛宸拧着眉头出了问话室,“照他所说,一切都是何娟自己的主意,没穿救生衣也是她嫌热,闹小脾气。包括翻船落水,都是因为何娟孕反要吐动作太大才导致的。” “但也没有证据能反驳他的说辞,”沈知黎道,“何娟的确是生前溺水,肺部有泥沙和硅藻,指缝有船沿的木屑,尸体上没有外伤,也没有找到使用药物或者暴力压迫的痕迹。” “但我总感觉……周淮屿,你怎么看?” “现有证据只能证明他对怀孕的未婚妻太疏于保护,不符合常理,有些可疑。”周淮屿道,“但仅凭这一点,也无法证明他对何娟的死负有过失。” “而且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如果真是他下的手,动机呢?”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传唤不得超过24小时。虽然众人有着一肚子的怀疑,24小时后,唐浩奇还是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纪洛宸悄悄派去盯着他的人倒是带回了一个颇为意外的消息——走出两条街后,他上了一辆红色超跑的副驾驶。 “阿斯顿马丁?!”苏泱瞠目结舌,“他不就是一个,食品厂的部门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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