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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墙根堆了点落叶,多半是深秋那会儿留下来的,略显猖獗的风吹不到那里去,厨房的暖灯刚好投到墙角。 春天已经过去很久了,过了年就是不同的春天了。 黎江白看着那枯叶,叹了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任凭眼泪越过鼻梁流进另一只眼睛。 吧嗒吧嗒,眼泪轻轻砸在衣袖上,黎江白哭的没有声音,这可比号啕大哭吓人多了。 “哎呦,”第一个吓着的就是晏温,他将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转了转蹲麻的脚,而后他挪了一步到黎江白面前,伸出一根指头给人擦泪,“去我家呗,我家让你回,我爸还等着你呢。” 黎江白不说话也不看人,他猛地低头将脸埋进臂弯,顺带把晏温的指头也夹了进去。 他在这里蹲了很久,怀里倒是挺暖和,晏温曲起指头胡乱戳戳黎江白的脸,却不想三戳两戳,戳到了黎江白的鼻子:“呦我再戳着你眼珠子。” 晏温没抽回手,任黎江白夹着,但他消停下来,乖乖的耷在人怀里。 指头边上就是黎江白的手,说凉不凉,说热倒也不热乎,晏温消停不过一刻钟便又折腾起来,他捏捏那只手,从指尖捏到掌根。 像是在安慰人,不过这安慰倒也很见效,黎江白逐渐平复了心情,刻意压制的呼吸也缓缓放慢。 吧嗒声儿没了,晏温趁机说道:“去我家呗,”他向前倾了倾,快要趴在黎江白身上,“我家有饺子,韭菜肉白菜肉还有肉丸的,我家还有里脊肉和炸黄花鱼,还有炸萝卜豆腐丸子,我爸一直等着你过来,你不来,我都吃不上第一口热乎的。” 他一边哄着人,一边勾来那个鼓囊的塑料袋,他将棉拖鞋拿出来,在黎江白小腿上轻轻拍了拍:“跟我回去呗,咱俩一块儿穿新拖鞋,我那双没脏,给你穿。” 晏温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哄黎江白这件事上。 他从不催着黎江白给他回应,也从不催着黎江白当时就要跟他走,他不再捏人掌根,而是握在手里用指腹轻轻摩挲,另一只手也没停下,他拍着黎江白,一下一下,像是安人心神的鼓点。 十来分钟后,黎江白终于答应跟他走。 黎江白撑着晏温的胳膊站起来,他试着动了动腿,却半步也没挪开,膝盖以下完全不像是他的腿。 “我腿好像麻了,”黎江白松开一只手,弯下腰去锤了锤小腿,“没感觉了,可能蹲太久了。” 小腿似乎缺血了,即便被厚厚的棉裤棉鞋裹着,黎江白还是觉得腿上很凉,他像是站在冰原上,风已经灌进了骨头里。 “没感觉了?”晏温听了也跟着弯下腰,探手轻轻捏了捏,接着他拧着腰转过脸来,有些焦急,又有些诧异,“真没感觉了?缺血坏死了?” 也不知道晏温从哪个电视剧里听来这么个词,黎江白也想不出他为什么这么惊讶,看晏温的表情好像自己得了什么大病一样,黎江白愣了一下,接着摇摇头。 他摇头的幅度很小,即便有灯,不仔细看也根本看不出来。 “我就是蹲久了,待一会儿就好了,”黎江白说,“大过年的,咋就缺血死了呢?” 音落黎江白拍了拍晏温的头,似是安慰,但手劲儿却有些大。 “那你没事啊?”晏温下意识想躲,却没能躲开,巴掌落下来那一瞬间他挤起了一只眼。 黎江白一边拍一遍摇头,他说:“没事,就是麻了。” 晏温挑着另一只眼皮,费劲儿的看着黎江白:“真就麻了?” “昂,”黎江白被他问的有点不耐烦,手劲儿又大了点儿,“真就麻了,没别的事儿。” “不缺血啊?”晏温神经粗,他还在问。 腿已经感觉到热乎了,应该是不缺血,只是稍微动一动就像有千百根针扎在脚底,让黎江白不敢动弹。 黎江白手一顿,想了一下才说:“不缺。” 晏温似乎松了口气,他一缩脖子站了起来,这次他躲开了黎江白,他说:“不坏死哈?” “你咒我死呗,”黎江白彻底被问烦了,他顶着一双泪眼,脸上却带着怒气,两种情绪杂糅在一张脸上,就像是晏温把他气哭的,“你咋这么完蛋呢,大过年的你咒我死,你信不信我过会儿就跟柳叔叔告状,让他明天打你一顿。” “为啥明天打我?”晏温有些不解。 黎江白“哼”了一声,解释道:“初一挨打一年都挨打。” 他也挺完蛋的,俩小孩儿都挺完蛋的,一个除夕没好话,一个咒人一年挨打,晏温看着黎江白这嚣张模样,红肿的眼睛还瞪不起来。 这是哄好了,晏温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接着他捧着黎江白的脸,用额头用力的撞上黎江白的。 咚! 声儿可真不小。 “你干啥!?” “走我背你回去。” 黎江白一脸惊诧,捂着额头正要质问,却见晏温已经转过身去弯下了腰,手背后,朝着他招了招。 黎江白自个儿声儿大,没听清晏温说什么,可看着架势也能猜着这人要背他,但黎江白还是下意识的问了声:“啥?” “你不是腿麻了嘛,”晏温再次招招手,回过头来笑笑,“上来,我背你回去,不是过年呢嘛,咱们赶紧回家吃口热乎的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第16章 暗夜星星 晏温两次将人拐回家,一次在盛夏,一次在隆冬,一次下着泼天的大雨,一次在雪落之后。 黎江白没让晏温背,他跟在晏温身后,一步一步慢慢的爬上四楼,这景象与第一次来时相似却又大有不同,这次晏温没甩开腿跑上去,而是牵着他的手腕,跟着他慢慢往上走。 西单元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要比自己家门口的亮上许多,晏温上一层楼,便跺一次脚,每次都准确的落在两层楼拐角处的第二个台阶上。 他像是怕丢了人一般,牵黎江白牵得很紧,黎江白则踩着他半边脚印,低着头一直看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数。 晏温总是先迈左脚,接着右脚跺亮声控灯,黎江白似是怕被晏温踢到,总是与人错着步子。 “里脊哦~香喷喷的炸里脊哦~”还差一层到家,晏温念叨两句突然叫门,“爸!开门!” 整栋楼都亮了,回声撞到墙上。 黎江白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没踩稳台阶,险些摔着,还好晏温抓的紧发现的及时,他一下子抓紧,手一提,将黎江白给拽了起来。 晏温没敢放手,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黎江白一番:“呦喂吓死人了。” 黎江白惊魂未定,就被人倒打一耙,他的胳膊被晏温拎在手里,手耷拉着,像个提线木偶。 “谁吓死谁啊?”黎江白甩开晏温放下胳膊,拍了拍胸脯,“你怎么贼喊捉贼呢?” 他好声没好气。 心跳有点快,咚咚地敲着肺腑,黎江白埋怨了两句还不解气,他瞪了晏温一眼,又说道:“你突然喊啥啊?” 晏温理亏,亏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讪讪的笑了一下,笑声很轻没叫黎江白听见:“我习惯了,”他舔舔嘴唇,又笑了一声,接着试探地拽了拽黎江白的袖子,一双眼睛飘忽不定,“对不起哈…” 心跳声慢慢弱了下去,黎江白又瞪人一眼,噘着嘴能挂个油瓶,瓶里还得装上二两油。 一二楼的灯灭了,接着是三楼,每一层楼的灯亮的时间有长有短,却又大差不差,没几秒的功夫整栋楼都黑了下来。 又黑又安静,除夕的喧闹在这会儿变成了歌单里的白噪音,两个小孩儿错着两个台阶,四目相对。 晏温今天才发现,黎江白的眼睛很亮,像是月亮旁边的那颗星星,却又比星光还要柔和许多。 “你这样看我干啥?”黎江白眨眨眼。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晏温脑袋里突然冒出一句歌词,那是再小点儿的时候,柳殊经常给他唱的。 可这颗星星与歌里的星星不同,会说话,还会问他“干啥”。 “不干啥,”晏温像是怕再吓着黎江白,他将声音压低,带了些气声,“看你眼睛亮。” 晏温倒是有话就说,说完还凑近了看,也眨了两下眨眼。 “咋你要挖出来吗?”黎江白退下一个台阶,与晏温拉开距离。 这话问的,晏温一下子没接住,他愣了一下,眸光有一瞬间的停滞。 不知是谁家打碎了碗,一声脆响过后,是一声接着一声的“碎碎平安”,除夕这夜似乎做了什么事情都有好的意头,年总会给人们平添和气。 噼啪!! 谁家的小孩儿带了一串挂鞭,在院子里留下一摊红色碎屑,声控灯受不了这样的惊扰,倏然亮起,遮住了楼道里的星星。 凝滞的空气从这时开始流通,晏温也被这鞭炮声叫回了神儿,他又眨眨眼,笑嘻嘻地说:“挖出来好哇,挖出来做弹珠,绝对赢的多。” 黎江白稍稍变了脸色,他有些诧异,他根本想不通晏温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东西:“血糊淋淋弹珠啊,”他想了想这个画面,的确是奇怪的很,“大过年的多渗人啊。” 一来一回简短的对话,就叫这颗差点儿燃起来的星星灭了火,晏温抬手弹了一下黎江白的额头,张张嘴刚想要说什么,声控灯倏地又灭了。 “哈!” 灯灭之际,黎江白倏然喊了一声,这一声使出了他浑身力气,喊过之后肩膀都晃了两下,回声比晏温留下的绵长,整个西单元仿若一口陈旧的铜钟,嗡鸣不断。 他把晏温吓着了,他眼看着晏温哆嗦了一下,这下子可真是心情舒畅,黎江白没憋住笑了出来,回声衔接,接着在楼道里回荡。 “是不是很吓人?”黎江白往前走了两步,他拍拍晏温的后背,看着晏温的侧脸,眼中满是戏谑。 你吓我我吓你,这层楼是爬不上去了。 打闹拌嘴的功夫,声控灯灭了又明,明了又灭,闪烁间这年味儿似乎又浓了几分,三楼西户门上的福字掉了一角,黎江白抬手给人粘了回去。 “啥时候包饺子呀?” 门后头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以及一连串的脚步声,那个幸福的孩子应当是跑去了厨房,期待着能从一盆面里获得一个小小的面团。 小孩子都盼着过年,年味儿也在小时候最浓,一小块面团承载着小孩儿最无忧的童年,就像是刻在礁石上的文字,能在脑海里停留到生命终点。 黎江白也有过一块面团,就在去年,那块面团被他捏成了雪人的模样,放在床头直到干裂。 记忆并不久远,却变得模糊,黎江白听着门后的笑声由远及近,没多会儿又慢慢飘远,像一根丝线一般牵动着他,令他的思绪也或近或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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