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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倏然空空,黎江白看见了自己的脚尖。 接着他缓缓抬头,望向秦茉俞的眼睛里有害怕也有担心,复杂的神情激出一层水雾,附于眼前,让视线变得模糊。 秦茉俞病了,看那一打子诊断与报告,和化验单上的日期,黎江白猜测秦茉俞这病应该挺重。 “我看不懂,那你给我讲讲,”黎江白抹了把眼泪,嘴角耷拉着,“你说说你咋了,为啥把钱都给我,我看电视上都是快死了才把房子和钱都给孩子,你快…” 黎江白一下子哽住了,“死了”这两个字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失去父亲的痛在他心里头萦绕了三年都不曾散去多少,他没办法再承受秦茉俞的离开。 被打也行,至少他还有妈妈。 “你打我吧,”黎江白用手背擦眼泪,手背湿了就用手心擦,两只手都承不下这止不住的泪,在手背上汇成一滴,顺着手腕流了下来,“你不能,不能去医院啊,我已经没,没爸了啊。” 黎江白哭着说着,字句都是断的。 朦胧的视线将秦茉俞的身影变得扭曲,化验单上那些上上下下的箭头仿若飘到了眼前,黎江白抬起胳膊试图将那些箭头挥走,他越哭越凶,憋在喉咙里的哭嚎逐渐溢出唇齿。 秦茉俞看着黎江白哭成这样,她想哄,却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已经很久没有跟黎江白好好说过话了,她讨厌黎江白这张长得酷似黎父的脸,每每看见都觉得恶心厌烦,憎恨却又眷恋。 “可我也拦不住啊,”秦茉俞拍了拍黎江白的胳膊,摸到一手的湿润,她长长的叹了口气,“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做个手术就行了,咋就让你哭这么惨。” 她又捏了捏黎江白的脸,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这笑淹没在她满脸的疲乏中,并不显眼。 “那你干啥啊这是,”黎江白收了点儿声,但还是在哭,“你就做个手术干啥要把这些玩意儿都给我啊,人要死了才干这事儿呢。” 说着他推了一下床上那一堆本子,本子哗啦一下尽数散开,像一叠不规则的纸牌摊在床上。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黎江白重重的喘息,平复着心情。 小孩子少见生死,更何况是身边最亲的亲人,死亡就代表着这个人再也回不来了,看不见模样也听不到声音,就这一个认知,就足以放大黎江白对死亡的恐惧。 “别哭了,”秦茉俞屈起指头给黎江白刮去眼泪,她的声音平缓,好像生病的另有别人,“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万一我下不来手术台,这些东西你要怎么打理?你一个没成年的小孩儿估计要被送到福利院,要么就是跟着你那个后妈,我可不想我的钱被她拿了去。” 好长的一段话,黎江白就听见了那句“万一我下不来手术台”,刚压下去的哭腔又溢了出来,刚被擦去的眼泪再次闯出眼眶,但这次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眨眨眼睛,看着秦茉俞。 母子俩对视良久,谁也不知道对方这会儿在想什么,俩人的目光在阳光中交汇。 一片落叶飘了上来,卡在防盗窗与窗台之间,这片叶子还是绿色的,只有叶柄有丁点泛黄。 午饭已经凉透,黎江白端回厨房打算热一热,他放下盘子打开油烟机,轰鸣声倏然响起,他站在厨房门口听了听,卧室里有抽屉推拉的声音,秦茉俞在卧室收拾东西并没有过来。 今天已经哭了很多了,可这会儿黎江白还是停不下来,他抱着膝盖蹲在橱柜边,在油烟机的掩护下呜咽着哭了很久,双目肿胀,睁眼都变得艰难,稍稍揉揉还有些疼。 好难过啊。 别人家的小孩儿也这么难过吗? 黎江白不自觉的抬头看向窗外,恰好能看见隔壁小区的一扇窗户,那扇窗户后面没有小孩儿,只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黎江白看见那对老夫妻在阳台上浇花。 光落在别人家的阳台上,看上去是那么的暖,黎江白看着他们笑出的皱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别人家的小孩儿有没有这么难过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了别人家的夫妻能携手到老。 【作者有话说】 谢谢垂阅。 ◇ 第28章 要住院了 秦茉俞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黎江白三年级的那个寒假,一开始只是吃不下东西,就算吃下去了没多久也会吐出来。 一开始秦茉俞只以为是胃炎,随便买了点胃药吃着倒也管点用,她断断续续的吃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呕出了血才察觉出身体确实有了问题,去医院的路上秦茉俞胃疼的厉害,几近昏厥,满身的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裳。 那是个下雪天,风很大,秦茉俞将大衣裹紧,可冷嗖嗖的风还是穿透了湿润的秋衣,贴着她的皮肉卷走了体温,医院大门到门诊楼的距离其实并不算远,但秦茉俞还是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挂号的队很长,每一步都走的很辛苦,面对护士的询问,秦茉俞的声音都在打颤,等待叫号的时候她瘫坐在长椅上,没多会儿又蜷缩起来,胃部如电钻般的拧痛让她呼吸都难,冰凉的座椅宛若雪上的霜,冷的她哆嗦起来。 那天秦茉俞做了很多检查,隔了个周末她才拿到报告,上面的各种指标她看不太懂,只知道身体应当是出了很大的问题。 秦茉俞再一次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这次她看上去并不慌张,反而平静的让人觉得异样。 她反反复复的看着那几张报告,血常规不正常,她看着应该是有些贫血,粪常规也不正常,报告说她有点便血,这些秦茉俞还能明白些,可最后一张报告单上只有一串字母数字,秦茉俞是一点都看不懂了。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是个晴天,可这温度却降了不少,秦茉俞出门时多裹了条围巾,将她消瘦泛黄的脸遮了大半。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是快要下班的点,冬天天黑的早,路灯弥漫在街头,遮住了天上的星,干枯的枝杈上还有未落下的零星枯叶,迎着肆虐的朔风晃动不休。 秦茉俞站在医院门口,她一手捏着一打报告,另一手拎着一兜药,医生的嘱托一直响在耳边,盖过了往来的车流声,她刻意忽视却无论如何都忽视不掉。 “我还是建议你尽快手术,站在手术康复的几率很大。”医生敲着键盘,不时分出一个眼神。 那眼神带着怜悯,又带着些许的无奈,不听劝的病人不止秦茉俞一个,医生见多了,他知道秦茉俞要是自己想不清楚,自己就算是劝破了嘴皮也没用。 很少有人能一下子接受自己的病情,尤其是这个病看似在意料之内,但又超出了想象,面对未知总会有恐慌,这种恐慌会逼着人后退,秦茉俞也不例外。 “那我儿子怎么办?”秦茉俞随意的敛起报告单,从中挑出开药的单子,起身就走,“我要是住院我儿子得吓着,不行,我得再想想。” “还想?”医生倏然抬头,看着秦茉俞的背影出声制止,“你都没几个月活头了还要想到啥时候?早晚都得手术,早晚都得住院,晚那么几天你儿子就不怕了?” 医生不明白秦茉俞的想法,他只想救人,能多劝一句是一句,能多劝一个是一个。 “我也得想想咋跟他说啊,”秦茉俞碰着了门把手,但没开门,“直接跟他说你妈要死了他不得吓死,这不是还能活不少月吗,就给我一段时间安抚安抚小孩儿,我惜命,肯定来做手术。” 说完秦茉俞不等医生再劝,开门便走,她将鞋后跟踩在脚下,踢趿着去了药房,医院里的灯一直是大亮着的,她迈出大门时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医院门口大多时候都在堵车,但今天却是一反往常的通畅,兴许是雪地难行,路上的车都开的不快,道旁积雪被压的很脏,雪水沿着轮胎边沿漾了出来。 秦茉俞仰头看着路灯,干枯的枝杈将灯光分割,光反过来又将枝杈晕开,就像断了一般。 今夜天晴,但没有星星,月亮挂在遥远的天穹,好似还没有路灯亮。 看光看久了眼睛会有些不舒服,眼前起了一团团黑,将视线变得残缺,秦茉俞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接着搓了搓脸,围巾遮不住冷风,吹的脸也干,手一碰还有点刺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那天回来后黎江白已经做好了晚饭,熟悉的饭香将她的思绪从医院抽离回来,她深吸一口气,拎着袋子回了卧室,并没有吃饭。 那晚睡得也早,秦茉俞觉得很累,装着药的袋子就搁在枕头边上,卧室里没有开灯,客厅的灯光穿过门缝,她能听见黎江白一遍遍走来,而后又端着一个个盘子走去厨房,她听见油烟机一遍遍的开启,接着是黎江白敲门叫她吃饭的声音。 而今秦茉俞依旧躺在床上,双腿垂着,手边是一碰就能碰到的阳光,她躺在阴影里,宽大的睡衣将她本就瘦削的身体衬的愈发消瘦,泛黄的面色显露疲累,仿佛说几句话就能消耗她全部的力气一般。 耳边是油烟机的声音,隔了一道门,秦茉俞却听的很清楚。 自秦茉俞第一次看医生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半了,多出来的日子就像是她偷来的一样,在倒计时以外,不知什么时候会走到尽头,她很庆幸,却也很担忧。 一顿午饭吃的很安静,餐桌上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秦茉俞吃的不多,黎江白见着她停筷子就要给她夹菜,可秦茉俞却将碗筷一推,摇摇头靠在椅背上。 “别给我夹了,”她抽出一张纸巾,擦去桌上的米粒,“吃不了浪费。” 黎江白记忆里的秦茉俞一直都很瘦,一双手如细葱,虽然不算白嫩,但也好看,但如今这双手却瘦的有些脱了像,骨节顶着青色血管突了出来。 黎江白看着,又给秦茉俞夹了道菜,他将碗筷给秦茉俞推了回去,拿走人手里的纸,转头扔进垃圾桶,接着他将筷子对齐,塞进秦茉俞手中。 “那也得吃点,歇一会儿再吃也行,你不是要做手术吗,吃不好怎么有力气做手术。” 这是黎江白头一次跟秦茉俞对着说,他说的很慢,一边说一边瞟了秦茉俞好几眼。 秦茉俞的目光落在黎江白的筷子上,跟着筷子游移,她看着自己碗逐渐堆满,接着抬眸看了看黎江白认真的表情。 就这一顿饭的功夫,秦茉俞突然觉着黎江白变了许多,她原本以为黎江白知道了她的情况会慌张会无措,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秦茉俞能看出黎江白哭过,那两只眼睛肿的像金鱼,睫毛被泪水润成了几缕,死亡对一个孩子来说其实很遥远,那年初一过后黎江白再没过过一个好年,所以秦茉俞知道黎江白其实也怕,亲人离世阴影一直环绕在他身边。 “就吃这一碗,”黎江白停了筷子,起身给秦茉俞倒了杯热水,“今天没做汤,将就喝点水吧,你别喝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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