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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腰,原来是……!” 他全明白了,为什么“方鉴云”总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为什么他的坐姿永远无法端正,为什么他那么依赖靠枕和扶手。 他不禁呼吸加重,怔怔就要上前,却见垂首的人微微侧过头,线条流畅的肩颈绷紧,牵起一段脆弱的弧线。 瞿清许眼里的泪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恢复往日波澜不惊的模样,抬起眼皮淡淡看了闻序一眼。 闻序的脚步立时钉在原地不动了。 “嗯,就是你想得那样。” 瞿清许扬了扬唇角,强撑的笑容很快又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的故事要无聊得多,”瞿清许轻声说道,“闻序,愿意听听我这个骗子的过去吗?”
第40章 闻序脸上肌肉微微一僵, 见瞿清许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上衣穿好,看着那段纸片似的腰身一晃,隐没在服帖的布料之下, 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你……你说,我听着就是了。” 他小腿碰到木质的椅子腿, 慢半拍地撑住扶手坐下,想了想指指床头:“把大衣穿上, 坐下说。” 屋内的空气带着干燥的、秋末凛冽的气息。瞿清许不带感情地一笑, 眼角眉梢染上隐约的疲惫,捞过大衣在床边坐下, 留给闻序一张清秀俊朗的侧颜。 没等说话,他反而先叹了口气, 千头万绪涌上来的那一刻, 人往往趋于无言凝噎,言不由衷。 仿佛看出他的情绪波动,闻序收起刚刚疾言厉色的模样,试探着问: “方——你腰伤是怎么回事, 是先天的, 还是受过伤?” 瞿清许阖眼。 “是受过伤。”他说完停了停, 闭着的眼皮下双眸微微颤抖,嘴唇抿紧。 “谁干的?” 良久, 瞿清许睁开眼睛,浓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戚戚的颜色。 “就是刚刚你见过的那个alpha,陆霜寒。” 闻序一惊, 骤然坐直身体! “你说你腰上的伤是——” “正是他。” 瞿清许声音很轻,却足以让闻序的话语戛然而止, “刚刚如果被他看见,或者那姓刘的话传到他耳朵里,我和楚江澈这些年来准备的一切,就都完了。” 他手撑着床沿,单薄的衣料下瘦削的肩头撑起战栗的弧度。 闻序震惊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换了口气,强抛开心头复杂的思绪,问: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瞿清许瞥他一眼。 “你应该问,五·三一之后,我们的人生为何会有交集。” 他说。 闻序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 套房内,灯光将床头落寞的影子拉长。 “我的确并非方家的独子。”瞿清许缓缓道,“但五·三一那天,同样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噩梦。” “我父母是首都的公职人员,他们也和楚家一样,曾经反对过控枪案的推行。那年我才二十岁,五·三一当天,首都治安短暂陷入崩溃的那两个小时里,那群猖獗的黑丨帮受某人的吩咐,闯进我家中……” 闻序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反应过来,果然紧接着听到瞿清许说: “我父母用命为我换来了逃跑的时间,可我还是被他们从桥上推了下去……那些人以为我淹死了便没有再去确认,所幸我命大,只是呛水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却连住院的钱都交不起,除了一条烂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了。” 闻序喉咙嘶哑地问: “然后呢?” “这个时候,陆霜寒出现了。” 瞿清许漆黑的瞳孔愈发空洞,幽幽一声嗤笑。 “那时候陆霜寒还没坐上总巡的位置,只是战区的巡视员。他替我交了住院费,告诉我他是五·三一案子的负责人之一,一定会为我父母讨回公道。我没得选,只能相信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你就没想过,他接近你别有用心?” “怎么可能没想过,”瞿清许浓密的睫毛微微一抖,扯了扯嘴角,“那时我无家可归,他给过我很多次暗示,可想为父母报仇雪恨的心情压倒了一切。” 闻序预感到什么,心脏陡然揪紧。 “他暗示你什么?” 瞿清许终于转头,默默看了他几秒,自暴自弃地笑出声来。 “以身相许啊,”他抓着大衣的手用力到青筋绷起,语调却轻松,“他从医院那儿得知我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极高,所以想要和我结婚,让我用信息素报答他。” 刺啦——! 椅子腿在木质地板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嘶响。 闻序猝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瞿清许,眼眶因惊诧而瞪大了,连唇色也都霎时发白。 “他怎么会……”闻序喉结一动,喉咙里不知何时一阵刀割的疼,“他为什么?” 瞿清许像看孩子似的,笑得愈发温和。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相中了我高匹配度的信息素。”他说,“在我们成为……名义上的夫夫后,陆霜寒慢慢暴露了他的本性,他开始强行从我腺体内提取信息素,只要我有所反抗,等候着的就是——” 他轻轻歪了下头,意指自己的身体,“这些。” 轰隆隆的耳鸣席卷而来,闻序被人扼住脖颈般发不出声音,眼神直勾勾挪下,盯着瞿清许束在腰带里的流畅腰线。后者心有灵犀地主动补充: “当时我被囚禁在陆家,音讯隔绝,好在他家的保姆怜悯我,偷偷告诉我她的这位主顾就是指使黑丨帮灭口的主谋。腰上的伤,就是当时我发疯一样跑去找他对峙时,他在我身上留下的。” 瞿清许转过头,不再看闻序的脸,望向窗外的雪山。 “他很聪明,打在我腰上的这颗子弹要不了我的命,也不会让我落下残疾。只是这弹片留在我体内,日久天长,骨骼都磨得变了形,再也不能吃力罢了。” 他轻描淡写,“我猜,不让自己的手沾上一丝鲜血的虐杀大概也是他的乐趣之一。可惜我命太硬,始终吊着一口气,让这场闹剧持续了三年都不肯落幕。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抓住他不在时陆家看守的漏洞,跑了出来……” 明月郎朗,从阳台的玻璃门外洒进一地银辉。瞿清许眼里粼粼的光芒也随着那风中舞蹈的帷幔一同闪闪地跃动,满脸沐浴着素白的月光。 闻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逃出来,逃去哪儿?” “不知道,”瞿清许摇头。闻序默然站了一会儿,向床头走来,他没有看,自顾自往下说,“我没有目的,只是想离陆家远一点,最好离开联邦,去到天涯海角躲起来……就在马上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我遇到了楚江澈。” 闻序脚步一顿。 瞿清许:“楚江澈在北国读军校,因为家门不幸,他的资金来源几乎被断绝,活得同样拮据,全靠国内的竹马替他操持他母亲的产业来接济他。我们了解到彼此都是陆霜寒操纵下的受害者,那时候也是他劝我振作起来,和他一起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闻序深邃的眉眼里划过一抹挣扎。他抿紧唇,走到床边,停在瞿清许身侧。 瞿清许依然慢慢悠悠说着: “至于楚方两家的关系这点,我和他始终没有骗你。楚家对方广禄有恩,他同意我以他儿子的身份回国行动,也是因为我向他保证过,不论成败,一旦我身份暴露,便会对外声称全是我一人所为,冒名顶替也是我自己的主意,绝不会让方家成为共犯。” 闻序走到他身旁时,瞿清许刚好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青年那张英俊周正的脸。 四目相对的一刻,瞿清许柔和一笑。 “闻检察,是准备带我回去认罪伏法了吗?” 他问。 闻序没说话。过了会儿他俯身,瞿清许则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般,坦然闭上双眼。 他以为闻序会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桎梏起来。可那温热的指尖与青年擦过,下一秒,搭在膝头呢子大衣于掌心慢速滑动,被轻轻抽走。 瞿清许倏地睁开眼。 “先披上。” 哗的沉闷一声,厚重的包裹感压住单薄的肩。 瞿清许愣住,呆呆地抬起手拢住衣襟,看向垂眸望着自己的闻序。 后者一贯严肃的脸上,满是沉痛的哀伤神色。 “如果早知道他对你做过这些不可饶恕的事,”闻序嗓音低沉,“刚刚面对他时,我绝不会是那样的态度。” 瞿清许的心跳错乱了一拍。 “你为什么……”他咬紧牙关,声音颤抖起来,“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个问题?” 闻序反而比最初冷静多了。 “什么问题。” 他反问,却仿佛在引导。 瞿清许仰头看着闻序,整个人覆盖在青年高大的阴影之下,唯独瞳孔深处的光猛一紧缩。 他喘了口气,却还是没忍住开口时一声细碎的哽咽: “为什么不问我,陆霜寒有没有强迫我做那种事?” 闻序眉眼一动,并没报以宽慰或安抚的笑,却缓缓伸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触瞿清许脸侧微微凌乱的发丝,替他掖到耳后。 瞿清许的眼角顿时染上了哀拗的红,咬住下唇。 “我没有让他碰我,”他委屈而固执地解释,“那三年我始终不肯,为了这个他没少折磨我,可我宁愿死也——” “肮脏的人是他,不是你。” 最后几个字还没吐出,生生截断在嘴边。 瞿清许双唇微张,恍惚地看见闻序表情微不可察地一动,沉声说: “之前你说这些年我吃了不少苦,其实你也一样,对吗?这一路坚持下来,你比谁都不容易,心也比任何人都干净。不管他使过多下流的手段,我都……” 他舔了舔嘴唇,短促地苦笑一下。 “我不在乎,真的。” 瞿清许看着面前的年轻alpha。长款灰风衣和黑色高领衫勾勒出闻序修长宽厚的身材,青年距他不到半米之遥,俯首看向他时,如山倾垂怜,沉稳得令人心安。 有那么一秒钟,瞿清许恍惚间察觉,他们的话都越界了。 他以什么身份向闻序解释? 闻序又以什么身份说不在乎? 可一切放纵的念头,都随着下一刻闻序的张口而灰飞烟灭。 “有我在,不用怕。”闻序重新伸出手,“有什么离开这儿再说,走吧,我们回家。” * 座谈会进行到尾声,会场里人群已开始自行活动。陆霜寒站在玉鸾山庄的顶层露台上,看着夜色之下一束随着行驶而上下起伏的接驳车灯停在山庄铁栅栏门口,等了会儿,随后缓慢移动起来。 他端着高脚杯,手腕轻转,晃着杯中血红的液体。 有人走上来,陆霜寒没有回头,看着那车灯照亮了蜿蜒的山路,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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