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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绿绿的证件或迭或散地摊开在两人之间,占据了花涧绝大部分视野,昭彰地等待着他的翻阅,像是一条可供拨弄的时间线,涵盖了一个人的小半生。 在花涧出神的同时,沈亭文将文件袋在手上磕了一下,估计是在确定里面的证件已经取完了。紧接着,他取出几份文件,挨个递送到花涧手中:“这是这边店面的房屋转让合同,房产证原件,我们两个签订的租赁合同……”沈亭文稍顿,最后取出两张银行卡,“这张是工资卡,密码是我的生日倒着输。这张是新办理的卡,里面的金额足够梧城一套全款房带装修有余,密码是我们相见那一天。” “花涧,你说恋爱关系是可以随时被违反的口头契约,法律总该是白纸黑字的铁证。个人关系我目前没有办法给你法律承认,但我总能用法律给你我能给的。”沈亭文定定凝视着他,“你可以随意查证这些证件的真实性,如果你愿意与我组建家庭,我们明天就可以去做公证,从此之后它们就是我的承诺。” “或者,你觉得现状更好,更想保持恋爱关系,”沈亭文说,取出最后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不容拒绝地将它放到花涧手中。与它一同落下的,还有第二张银行卡:“这是一份空白的财产赠与证明。” 卡片正正好被放在被赠与人几字的旁边,简要概括了赠与合同的所有内容。 “花涧,你听我表白不是第一次了,表忠心你估计一样没信过多少,更何况‘未来本身就代表一种不可信’,没有人能笃定感情变故的发生与否,所以你不信我也是应该。但我向你保证,此时此刻的我足够爱你。所以,我希望在我能够给出你保证的时候,给够自己该给的东西。”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希望你再想起梧城,甚至是再想起我的时候,对我的印象不要是那个对你见色起意的登徒子……至少,记得我也是认真喜欢过你,想过给你一个未来的。” 未来…… 花涧怔然,茫然地抬起头,却见沈亭文错开了他的目光。 沈亭文嗓子里发苦,他想动动手指,发现手指也冰凉僵硬。花涧或许说了什么,或许还没开口。他没听见,耳边一阵阵地嗡鸣。一个声音问:要是他真的离开你呢? 另一个声音说:那也在预想之内,不是吗? 花涧半晌没出声。 他闭上眼,缓缓吸气,感知着气体渐渐填满胸腔,好像借此能够让他的心脏平静下来。可他又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并不剧烈,比起沈亭文曾经凑近他时甚至称得上平静。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变成了静止的,窗外的风声,垂落在地的窗帘,安静睡在衣柜边的猫,包括他自己在内。他好像在沈亭文话音落下的剎那被抽离了,另一个自己居高临下站在旁侧,居心叵测地笑。 只是笑,了如指掌一样。 你不会答应他,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花涧在心底重复,他当然知道。他迟疑,他徘徊,但他明确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哪怕自己尚且不知想要一个怎样的结局。 花涧笑着摇头,将手中合同合起,放到一边,很轻、叹息一样地说:“那你呢?” “……我?” “是啊,那你呢?”花涧说,他明明还是笑着的,整个人却忽而间被莫名的愁意笼罩。他垂眼,避开沈亭文的注视,重复道:“沈亭文,你想要什么?” 第 36 章 沈亭文全然怔住。 他要什么,如果放到刚认识时,他会半开玩笑问花涧需不需要一位床伴;放到三个月前,他会认认真真告诉花涧,他想要与他谈一场恋爱;可事到如今,明明他该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却在骤然间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仿佛他一旦开口,连带现在已有的一切都会变成阳光下飞舞的泡沫。 他为此惶然而恐慌。 “我没什么想要的……”沈亭文说,可他没有得到花涧的响应,于是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出声,几乎轻不可闻:“一定要说的话……我希望你能开心一些。” 在那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沈亭文骤而想不明白,这段感情到底带给了花涧什么。曾经的花涧好像不是这样的,爱恨于他而言是弹指可挥的物什,喜怒同样不过轻如鸿毛的转瞬。他闯入了花涧的生活,又硬生生地逼迫他面对自己的内心,可他们的感情好似从在一起的那一刻起陷入了什么怪圈,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涧捧在手心,那朵花却一日又一日地枯萎下去。 花涧眨了下眼睛,侧过眸,在衣柜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侧影,灰白瘦削一道,很熟悉。他安静地瞥了那道剪影片刻,忽而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觉得熟悉。 他来梧城那一日,便是在镜子中见到了这样的自己。而今半年余过去,兜兜转转,他依然是这样,一般无二的模样,苍白,空虚,像是无意闯入此间的外来客。 沈亭文说他想要一个家,但他从未觉得能让沈亭文达成这一目的的人会是自己。 “你想要的不是这样,”花涧轻轻摇头,顿了顿,又说道,“我没有不开心。” 他想自己应当向沈亭文真心地笑上一笑,再像从前那样找个借口将话题岔过去。可他勾了几次唇,却始终笑不出来。那种莫名的抽离感又一次席卷了他的全身,变成无穷无尽的疲惫。花涧闭上眼,眼前证件上的红与绿就蔓延开,变成更加极端的色彩,交织成他的过去。 “没有的,”花涧重复,叹息出声,他睁开眼,将赠与合同合起来,望向沈亭文,“比起这个,你更想要的是我能够留在你身边,或者说,你想要明确的我属于你的证明,是么?” “可……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花涧很轻地问,“你在担心什么?” 花涧在其中偷换了一个很小的概念,他知道沈亭文听不出来。沈亭文看不见花涧的眼睛,同样很轻地问:“可你又在担心什么呢?我们中踟蹰不前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小花儿,你还记得吗?你答应我在一起的那一天,我同你讲过什么?” “恋爱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可以随时被单方面终止的口头契约。”可能因为沈亭文不久前讲过,花涧第一反应想起的是这一句,无端涌起莫名的解脱。但他很快回想起来,这句不是沈亭文讲的,而是他自己。 那是他留给沈亭文未来某一日厌倦了这段关系的余地,也是他那时潜意识里写给他们的结局。 花涧手指微蜷,无意识攥紧了薄被。 “……我说,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换,”沈亭文轻声,他覆住了花涧的手,慢慢地将他蜷起的手指拢起,感到掌心一片冰凉,“在交易达成之前,你不需要付出什么,也不需要有负担……可是,小花儿,我好像忽而不知道你到底想不想与我做这一桩交易了。”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自由自在,无所顾忌,什么都不需要,物质的,心理的。等慢慢熟悉起来,我又觉得你顾虑太多,所以不愿意迈出第一步……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擅自以为你是没有安全感……” “是,这该怪我,任谁第一面被一个同性追求,都不会觉得对方是个安稳的人,何况你在梧城举目无亲……所以我一直在想,要把你留在身边,我总要对你更好一点,最好是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不限定什么——这本来也是我作为你男朋友应该做的事情。” “我以为,总有那么一天,我能让你安心,愿意和我组建一个家。”沈亭文呵笑出声,一道飘忽的气音,从花涧心口上划过去,“但我似乎失败了……这么久了,小花儿,你还是什么都不要。” “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啊?” 花涧慢慢阖上眼。 沈亭文凑近了,手指慢慢地抚过他的眉眼,触感温热,是花涧熟悉的温度。但花涧觉得自己的皮肤依然是冷的,毫无缘由的,他和沈亭文明明离得这么近,近到一倾身就能依偎在一起,可他们之间连温度都递不过来。 “你不用这样。”花涧说。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花涧平日里有很多词,可在今晚,那些内容聚在他脑海里回荡,再游鱼一样消逝。他沉默地一节一节捏过自己手指尖,最后停在食指上。 被沈亭文顺走耳机后,他意外伤到手指。不出半个月已经好彻底的伤口,此刻却微微刺痛起来。 可我连家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给你想要的东西。花涧悲哀地想,他像是传说中无足的鸟,得不到落地的仁慈,只能一次又一次摇头:“现在这样,很好了。” “以后呢?一直这样下去吗?小花儿,我们之间不能拥有一个以后吗?” 花涧错开他的目光,很久,几不可见地点了头。 沈亭文忽而间也感知到了冷,又冷又累,寂静如巨兽,吞没了他除却彼此以外的一切感官。他呆愣地望着花涧,可花涧好像也累透了,侧颊不带任何情绪地依在他的掌心。他不看他,空茫地凝视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好似连对视都会让彼此痛苦。 屋外风又起了,沿着窗沿刮过。沈亭文知道,这场风过后,梧城会更冷,屋外的垂丝茉莉会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蔓。他等了很久,抬起手指,轻轻点在花涧右眼尾上方。 花涧眸光随之颤了一下。 “小花儿,”沈亭文在风声中开了口,“你爱我吗?” “怎么问这个?”花涧慢一拍地移回眼睛,“这件事情……” “我知道它与现在无关,”沈亭文缓缓说,“只是想起来,你好像没有说过爱我……我不记得有过。” 对,没有的。花涧在心里回答,他们相识寥寥几个月,在可供追溯的记忆中,他从来找不到自己对沈亭文讲这个字的记录。 那便是没有吧。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都不对我讲,可我想知道,现在呢?”沈亭文手指拂过他的鬓发,“你总说现在这样很好,那么,花涧,你现在爱我吗?” 花涧没有作声。 爱,多么简单一个字眼,只需要张开嘴,放平舌尖,让气流自然从喉咙里流出,就可以轻松念响。多少人用它许诺感情,许诺自我,许诺或真实或虚幻的以后,仿佛只要有它,一切矛盾都可以迎刃而解,一切未来都可以变得可知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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