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从来不是个无良雇主,现在炒人也是由于自己的决策问题,便想替他们谋个不错的出路。一想到此,安迪心中马上浮起个人选。也许把自己辛勤栽培的人才拱手送走会让他有点不甘,但对于为他忠心卖命的员工来说,那至少是个不错的去处。 安迪一个电话拨去,只听手机那头的声音比往常多了十倍欠扁:“左老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怎么样,开个价吧,你那间公司仔虽然破了点,但我不介意多花点钱,大方替你收了它的。” 安迪知道这家伙必定不会放过机会占自己便宜,克制住怒气:“谢谢你的好意,邹老板,我公司还远没到倒闭的时候。今天打电话来是想问问你这里需不需要招人,听说你最近接手了很多项目,还都是从我这里撬走的客户。我就想,凭你现在的公司规模应该忙不过来吧,是不是需要添一些帮手?” 邹兆轩故作惊讶:“喲,左老板你要来求职?我没听错吧,我是走了什么运,能请得动你老人家? 安迪额角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哪里哪里,我本人就是饿死要上街讨饭也不会到贵宝地打工的,你多虑了。” “啊,那我可真是没有福气。”邹兆轩听来失望无比,“你打电话找我是帮谁找工作啊,乔正邦吗,他这位大少可是资质平平啊,请他来我还得倒贴两个人伺候着,我看免了吧。” “阿邦有我,倒也用不着你操心。”安迪耐心道,“其实我这里有一些不错的员工,再在我这儿耽误下去可能有些屈才,我就想有没有机会替他们找些新的机会。这些人之前你也有可能见过,比如Angel,Jason……” 他提出的名字皆是万思的精英,这些人有本事傍身,出去也一定能混得风生水起。至于剩下的一些入世未深稍嫌青涩的安迪反而打算自己留着,总得把他们带到能够独当一面,才算不辜负这些后生对自己的信任。 “Angel,Jason?这些可是一等一的干将啊,我记得上一次竞标,他们可是把盛世打得落花流水。” 安迪得意:“承蒙夸奖,虽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本来如果左老板开口求我的话呢,我倒是不介意做一下善事,好心收留他们。”邹兆轩开始拿起架子,安迪就知道他后面一定会跟个“但是”。 “但是。”果不其然,邹兆轩没有让安迪失望,“我现在项目多得忙不过来,就算再招人,自己也没有时间去管。” 安迪:“我的人都很主动自觉,你只要把项目交给他们就行,不需要事事盯着。” “这个嘛,再能干的员工,上面总要有个人拿主意不是?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找个外包,干脆找个公司来,替我把这些管人的麻烦都省了。” 安迪算是听出些眉目来:“你的意思是……愿意把你的项目分包一点给万思?” 邹兆轩开始坐地起价:“当然了,价钱不可能太高。” 安迪:“钱不是问题。” “时间也有可能很紧。” 安迪:“我们会竭尽全力。” “决策权都在我手里。” 安迪:“那是应该的道理。” “连你也要听我差遣。” 安迪知道他一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奚落自己的机会,深吸了一口气,道:“听凭邹老板吩咐。” “好,成交!”邹兆轩在电话那头快乐地一锤定音。 安迪挂掉了电话,总觉得自己答应得这么爽快像是中了圈套。但时至今日,他也真的没有了挑三拣四的权力。惟今之计是尽快赚钱,挨过难关,除此之外诸如尊严脾气真的都得靠边。 在占便宜这件事上,邹兆轩向来是不肯落于人后的。电话打完的当天他便趁热打铁,火速差人送来了合约。安迪知道自己没什么讨价还价的空间,也懒得同他扯皮,匆匆走过流程,给法务核查了一遍便签字画押了。 两人合作的项目是个文化中心的发布仪式,恰好就在西环,离宋家源要改建的那栋殖民地建筑不远,只不过甲方是政府文化处,与宋家没有关系。 三天后他们约了一同去见客户,邹兆轩像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睡眼惺忪满身酒气,连头发都支棱着。安迪看不过眼,好心提醒了一句:“我们这行最要紧的就是公关形象,自己都打理不好还怎么替客户张罗?邹老板也未免太不把这单生意当回事了吧,就算把活儿都外包给了我,客户看的还是你们盛世的名头,第一次接洽就这样,让人家还怎么信任我们?” 邹兆轩正困得眼皮打架,哪里有空听他说教,一面瘫在副驾驶座位上打呵欠一面嘀咕:“人家要信也不是信我啦。” 他抱怨的小声,安迪并没有听清。他只是如同以往每次工作那样,郑重其事地又整理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然后开门从司机位上下来,准备以最专业的姿态迎接客户。 等待接见他们的人似乎早已到了,海旁步道上一个高挑的背影,西装外套被海风吹得微微掀动,单手插在裤袋内像是并不焦急。 安迪愈是走近,脚步便愈是放慢。只一眼他就看出了这人是谁,想不到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他犹豫的当口,邹兆轩已经小跑迎上去,一改方才懒散的模样,热情伸手:“宋经理,让你久等了。” 男人转过身来,果然是宋家源。 邹兆轩这时才假模假样道:“啊,先前来不及解释,虽然这个文化中心是政府项目,但是由宋氏集团全额资助的,所以接下来项目要汇报的老板呢,就是你面前这位了。” 他的演技跟罗瑶相比那自是远未够班,因而在安迪一个质问的眼神扫来时,邹兆轩便自知不妙,赶紧扯了个拙劣的借口,迅速尿遁消失。 既然早知道宋家源要继续留在香港,安迪自然想过许多次两人再相遇的情形。只是再好的想象力也没能让他准备好在这样的场合下与他重逢。现如今他是上帝,而他是服务于他的仆人,上帝说什么他都必须服从,他要去哪里,自己便得跟到哪里。 然而这位上帝却分外的和蔼可亲,宋家源见安迪没有说话,主动道:“我带你到周围看一看,了解一下这幅地块接下来的规划吧?” “啊……嗯。”安迪少见地怔了一下,随即跟上他的脚步,慢慢由海边向西一直去。 宋家源真的只是在介绍土地规划。他说起那些建筑术语十分在行,一面参观,一面时不时停下,向安迪比划着建筑未来的造型,还给他展示手机上电脑渲染出来的效果图,解释得不可谓不详尽不细致。 但不知怎的,安迪就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出哑剧,面前的人不过是荧幕里的一个角色,面容再熟悉,距离再接近,也是隔着近在咫尺的屏幕另一头的,与自己毫无关系。 从前认得的那个宋家源已经在他生命里退场了,而现在站在面前的,不知道又是什么角色。 “再过两分钟,就是日落了。”宋家源的建筑课终于停了,他抬腕看了看表,好像并不十分刻意,但却刚刚好在他们走到步道最西边的时候停步,抬头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安迪也闻声远眺,天边一轮夕阳鲜红耀眼,周边的云霞都被染成了绚烂的暖色。但晚风吹在身上,却是有些凉的。他不自觉抱起手臂,搓着自己的胳膊取暖,宋家源余光扫见,伸手去解自己西装的扣子,但安迪搓着手往旁边挪了一步,他动作也一顿,捻在扣子上的手便放下了。 “有帆船。”安迪凝视前方。 宋家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上真有一艘帆船,约莫是百年前的制式。不知是否是旅游局开发的新项目,拿来吸引游客的新噱头,红色的风帆挂在黑色的船桅上,将周围的一片波光都衬得像副怀旧的西洋画。 画面一片岁月静好,仿佛在此一停就是百年。可他们都知道,许多年前的海上,是没有这样的帆和船的。 又甚者,站在岸边看海的人,其实也不大一样了。
第25章 物是人非 25. 读中学的时候,宋家源和左安迪的家事都算众人皆知的话题,但很多人并不知道,其实乔正邦的家也未见得就一团和气。他父母是典型的豪门联姻,相貌条件样样登对,只除了性格。于是从乔正邦出生起,家里便三天一吵五天一闹,锅碗瓢盆常年短缺,连佣人都被训练出了一身腾挪闪避的好本领。 也于是他愿意跟在宋家源和左安迪的后头,虽然成绩及不上前两人,论调皮却能当头一份。 他们三人都是放学不愿意回家,常常流连于游戏厅、电影院,甚至KTV、桌球室,等到该玩的都玩腻了,索性百无聊赖地坐到沙滩上望夕阳——便是这样发呆,也不愿意回家去面对现实。 大约是世界于他们而言太大太难,尚没有条件可以妄言改变。放眼全世界的少年恐怕都是一个样子,再有钱有势也逃不脱父母的控制,再聪明绝顶也无法只手遮天。身为少年,对世界的所有反抗归结起来,也只有“逃避”二字而已。 “你看这太阳,像不像一颗咸蛋黄?”乔正邦曾拎着手里的啤酒,醉眼朦胧地遥敬夕阳。 他们在学校循规蹈矩,一出校,就必要香烟生啤。乔正邦不止一次吐槽过啤酒苦涩寡味,却还是天天不离手,仿佛当它生理盐水,一刻不停给自己输液。 “像,那周围一团云就像白莲蓉,跟莲香楼的月饼一样。”安迪坐到他身边,“刚才放学不是才吃过一个,怎么,你又肚饿?” “今天中秋节啊。” “我知道啊。”如果不是节日,他们回家的时间也早就到了。 “昨天他们又吵,家里碗都砸光了,今天早上出门,告诉我晚餐要一起出去吃。”乔正邦一脸苦相,“可我不想他们吵到外面去,弄得不好还闹要上报纸。” “那就穿靓仔一点,登出来也比较有型。”在这方面安迪最有经验。 乔正邦看着他欲哭无泪。 安迪知道玩笑开过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受得住,不代表他人也能甘之如饴,于是揽住乔正邦的肩膀拍了拍,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宋家源一直安静,独自蹲在沙滩边上,拿树枝写写画画。安迪见乔正邦要哭不哭的,自己没办法劝得住他,便老远撩家源一脚沙子:“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一捣乱,宋家源方才砌好的沙堆便似乎毁了。 宋家源的背脊一僵,胸口耸了一下,像是憋了股气。安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走过去,却也不说对不起:“刚才堆的什么,我帮你重新搭起来就是了。” “不用了。”宋家源伸手在沙堆里一推,索性把剩下的轮廓都推散了,像是地震过后的庞贝,支离破碎看不见一点从前的影子。 宋家的主业经营房地产,外人都说宋家的大少总有一天是要握砖头的,况且他文理兼优,要修个建筑丝毫不难。但宋家源对此表现得总是意兴阑珊,仿佛那拔地而起的座座宋氏高楼与自己毫不相关。倒是安迪从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在谈到志向的时候直言不讳,声称赚到第一桶金后首选便是买楼,就好像他母亲说的,有房在手万事不愁,要是能自由勾画dream house的蓝图,那更是人生理想,夫复何求。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