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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左安迪在小时候的理想,竟是一名建筑设计师。 安迪说,他的dream house不需要内墙,客厅与卧室都在连一起,厨房及浴室统统敞开,从床上就可以看到大门,夜里进个贼都能看见。听到这里乔正邦就说,那上大号岂不是臭死,于是安迪思索片刻,退了一步说那可以再加一道玻璃。 他希望无论在房子的哪个角落,都能轻易地看到屋内的另一个人,像一个礼物盒子,把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统统细心包起,不用怕他们丢失,也不用怕他们离去。 接着他问宋家源他的构想如何,一出生就和豪宅打交道的宋大少沉思了半天,回答说我不知道。 他从来对房子毫无感觉,奇怪这一块块冷冰冰的水泥砖头,不知为何在某些人的眼里就值得钻营半生。对宋家源来说,房子什么也不是,就算花几百万几千万买来一间装修豪华的公寓,也不代表就此拥有一个家。那四四方方透着凉意的,也可能只是座坟墓而已。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多年后安迪连建筑学的边都没沾,而宋家源却画起了图纸。 房子在安迪这里真成了一堆投资保值的砖瓦,而宋家源的曲折线条下,却诠释出无数生动故事。 帆船在夕阳中摇摇晃晃地前行,逐渐从视线中远去。宋家源目送落日降下了海平面,这才转过身:“你家在哪,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来的。”安迪后退了一步,“晚上有点冷,我先走了。” 天色擦黑不久,路灯便即亮起,安迪走到路边扫了一圈,这才想起来,之前开过来的是邹兆轩的车,早被那家伙开回去了。现在路边空空荡荡,这边拆迁后又人迹罕至,就是截一部的士恐怕都要等上半天。 他也没有心情原地干等,索性迈开步子,打算走到繁华路段再说。可偏不凑巧,冷风一起,天上便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初春气候乍暖还寒,呼出的气息在眼前看得见白雾,安迪拿单薄的外套裹着自己,一面走一面抖得厉害。 雨势不见稍停,远处的灯光被雨幕化得糊成一团,才走了一会儿,他身上便湿透了。远处两道明亮的车灯从面前直射过来,安迪怕那车轮卷起的积水溅到自己,侧身朝旁边避了避,不料那车驶到近处却忽然放慢,车窗放下,是宋家源。 “上车吧。”他探头道。 安迪大概没想到他会经过,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狼狈,一时看着车内发怔,忘了应该接受或是拒绝。 “我忘了拿东西,折回来才看到你在路边。”宋家源像是在解释自己并非有意跟踪,见安迪还没反应,索性从驾驶座上探身,伸手替他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安迪知道是没有理由说“不”了,简短道了声“谢谢”,钻进车里。 “后座有纸巾。”宋家源重新发动了轿车,调高车内暖气。 安迪转身看向后排,但被安全带勒住,行动并不方便。宋家源伸手替他调松了椅背位置,安迪才从前座位置中间钻向后排。后座满满当当都是文件和收纳图纸的卷筒,宋家源看着他在后视镜中的背影:“能找到吗?” 安迪好容易找到纸巾,坐回副驾驶,看见宋家源的肩膀被自己发梢上滴下的雨水沾湿了好大一块。 他抽出纸巾擦干头发,又看着他西装上显眼的水渍,擦干了自己之后,又默默抽出张新纸。 宋家源似乎没有察觉到身上的异样,专注地开车,听车内寂静,便扭开音响:“听点音乐?还是广播?” “随便。” 纸盒被安迪放到挡风玻璃前面,而纸巾还留在掌心,被揉作了一团。 悠悠扬扬的女声飘荡在小小车厢内,不是什么新颖的曲调,倒是首怀旧老歌。那歌安迪小时候听过,歌词已经忘光,只有题目十分应景,叫《雨季不再来》。 可惜愈是要它不来便愈是要来,窗外的雨像是被人拧开了阀门,任凭雨刷开到最强,车窗前都是模糊一片。 眼见这车是不能开快了,安迪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想要是没有宋家源折回来,自己还不知道要怎么办。这头胡思乱想着各种可能,宋家源却突然把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跑出去,连招呼都没留下一句。 安迪有些莫名,孤零零被晾在副驾驶座位上。又过一会儿,他这侧的车门被人拉开,宋家源递过来个外卖袋子,里头除了外卖餐盒还有一盒药。 他把东西交到安迪手上这才绕去给自己开门,坐回车上。安迪打开餐盒,扑面是浓浓的姜汤香——他给他买了一碗滚烫的番薯糖水。安迪光是捧着,整个人就从里到外地暖和了,空调暖气吹半天都赶不走的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盯着碗里飘出来的热气,真心实意地说了声:“谢谢。” “喝完把药吃了。”宋家源也没怎么与他客气,反手脱掉湿透的西装,继续发动汽车。 大概是怕安迪呛到,汽车就算开起来也行走得十分缓慢。安迪小口啜着热汤,嗅着浓浓的姜味,约莫竟尝出一种叫做“家”的滋味。但其实他的家里从没给他做过这道甜品,家道中落之后,母亲的大半精力都放在赚钱上,剩下小半都耗在了医院,连安迪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没人管,更不要提管他热汤热饭了。 还记得上中学的时候,他有过一次重病,原本只是流感,拖着拖着就成了气管炎,眼看着再下去要恶化成肺炎了,有个人也是这样鞍前马后地照顾,最后终于是精诚所至把他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 那时候守在他身边的人现在也还在照顾他,此刻正坐在他旁边,可是他除了说谢谢,却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要不就以身相许吧。”记得当时的安迪曾这么说过。 那时他病情稍一好转,便耐不住寂寞,开始撩拨那尽心竭力的“看护”。 “一身的病菌,我不要。”当时的宋家源一脸嫌弃。 “知道有病菌你还不戴口罩?”安迪看他忙里忙外,其实早担心他会步自己后尘。 但宋家源看起来倒并不担心:“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就是这样才最麻烦,听说病快好的时候最容易传染。”安迪把床头一个口罩打开,扣在自己脸上,“要不我戴也一样。” 宋家源一手把他拦下:“真不用了,我每天都吃中药预防,房间里也通风,没事的。” “干什么这么不情愿,难道是我的脸有什么魔力,一天不看就吃不下饭?”说完安迪自己都想作呕。 “没什么,就想多看看。”宋家源坐到他床边,神色温柔中带了忧愁,仿佛真怕他一病不起,从此再见不到面。 “放心,死不了的。我们又不是活在中世纪。”安迪拍拍他的脸,“至少在你能学会烧水煮面,自力更生之前,我是不放心闭眼的。” 这几天宋家源专程撒谎跟学校请假来照顾他,可堂堂大少爷除了端汤送药叫外卖之外,所有的家务活儿都只能干瞪眼。安迪这也是才发现这姓宋的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即便是个不受宠的少爷,也远不需要为这些日常俗务分神。他本可以好好地躺在他的深宅大院里享清福,却还是要天天来此事必躬亲,每天手忙脚乱地犯上一堆错误,然后被安迪无情消遣。 不过安迪喜欢的那个人从来也不是什么大少爷宋家源,而是那个陪着自己一起哭一起笑,跟他一起谈天说地的宋家源。不管他是不是千金之躯,这并不重要,哪怕宋家源穷得只能天天请他吃公仔面,大概他也会觉得有趣。 一碗姜汤番薯下肚,安迪的寒气散了,汽车也正好停下。他暗自奇怪,就这眨眼的功夫应该还没到中环。只见宋家源拎起自己的西装准备下车:“我工作室在附近,你先上去换件衣服,不然一路堵车堵到家,还是要感冒的。 安迪捧着空盒子不知是要谢他细致体贴还是怪他自作主张,一阵稀里糊涂就跟他下了车。 宋家源的工作室是进了宋氏才租的,刚搬好不久,里面纸箱杂物都在,还没有收拾妥当。宋家源一路进门一路替后头开道,把安迪引到沙发上坐下,递给他一块干毛巾,然后去浴室找来了浴袍和洗漱用品。 “这里有淋浴,也有热水,你可以冲个热水澡,再换上我的干衣服。” 安迪拿毛巾擦着头发,并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刚才从门口进来,看见这工作室的格局,一时就有点晃神。 这里是完全贯通的一大间。从门口就可以望进里面,从最里面的办公桌也可以一眼瞧见大门,所有的隔断都是透明玻璃,数百平方的工作室就是一个完整的大房间——跟他少年时梦想的dream house一模一样。
第26章 波澜再起 26. “找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这地方,就觉得格局不错,通透也宽敞,窗户面积大,白天日照足,整个空间采光都很好。” 宋家源像是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又详详细细解释了一遍。 “是不错。”安迪没说别的,转身去了浴室。 宋家源这间工作室,休息区域与办公区域不分家,进门的茶水区就有炉灶,开放式厨房里所有器具一应俱全。 趁安迪洗澡的工夫,他就在外面忙碌,等到安迪洗完,擦着头发出来,桌上已经放着两碗热腾腾的公仔面,每碗都卧了个溏心蛋,蛋黄鲜亮好看,旁边还摆了两条碧绿水亮的烫青菜。 安迪穿着宋家源的一套衬衫加休闲裤,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两碗面,从前一进厨房就要闹火警的大少爷是真的不见了。宋家源瞧见他穿那衣服的样子,嘴角弯了一弯,缓缓解下围裙,替他拉开椅子:“都这个时间了,我想你会不会肚子饿,所以自作主张下了点面。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换别的,我这里有冰箱,就是食材不多。” 安迪又恍惚坐下了,今天的这场见面,自相逢后他便被困在这种恍惚中。宋家源再不提什么道歉什么过去,但围绕着他的每分每秒,都是属于他们的过去。 安迪举起筷子,戳破那溏心蛋的流黄,夹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动作却僵住了——他下不了口,这面,这回忆,都让他无福消受。 安迪臂膀一沉,终于放下筷子。 “对不起,我没胃口。” 丢下这句话,他便夺门而出,逃亡一般从这令人窒息的回忆中逃走了。 后面的几天他也没再跟宋家源联系,把后续的跟进事宜都交托给了得力的手下,而自己只管看着他们来往的邮件,安静地作为一个抄送者,从一封封你来我往的工作邮件背后窥视着宋家源的动静。 其实在宋府的百日宴之后,安迪有上网查过宋家源的消息。 能找到的资料不多,大多是历年来的得奖记录,从奖学金到新人奖,从新人奖到行业将,从行业奖到业内大奖提名,再到最后摘金……在回港重拾媒体关注以前,他在互联网上留下的记录就只有这些硬邦邦的条目。因为冠了这个姓氏,旁人常常会忽略宋家源的付出,但安迪知道,这每一条的背后是无数倍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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