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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哗啦游了一阵,互相泼了满头水,可能动静有点大,被公园的管理员发现,站池塘边上大声吆喝,快上来快上来!这儿不让游泳! 两人爬上岸,骑着车大笑着溜了。 “回学校吧。”许远说,“明早我得早起,六点去搬个早砖,八点回去上课。”干两小时就有九块钱。 郁风看着他的脸,留恋不舍,“我送你回去。” 回到宿舍,许远立马说受不了了,身上又臭又黏,要立即去洗澡,郁风看着他拎水桶、拿香皂、取毛巾,然后麻利地脱掉上衣,准备去走廊里的公用卫生间。 郁风临时决定在这儿洗了再回校。 公用卫生间分为三个部分,便溺区域、一排洗衣服的池子、一片洗澡的空地。干这三种事的人相互之间只有寥寥的遮挡,蹲坑拉着长年屎的人和旁边洗澡的人可以谈天说地好半晌,并不以拉屎和裸体为沟通的阻碍。 郁风往身上撩着水,身边人来人往,他感到十分窘迫,小声跟许远抱怨:“你平时在这儿洗澡,人也太多了吧……” 许远正把脑袋扎进水桶里清洗长发,闻言把脑袋拔起来,睨着他说:“你才用几天独立厕所,就不适应公用卫生间了?” 确实,尊严这玩意儿,哪怕捡起来一星半点,都不容易再丢下了。 十六岁的许远在薄薄的水汽里面覆薄红、娇艳欲滴,郁风不禁咽了口唾沫,“你就不怕遇见变态?像理发店老板那种人?” “哦。”许远还以为那晚在理发店里被总监哥告白不被任何人知道,没想到郁风听见了。 许远瞥了眼角落里的拖把杆,“哪个变态敢打老子的主意,老子把拖把杆捅他皮燕里,帮他把肠子全捋直,再翻过来洗洗,油爆了喂狗。” 够恶心的。郁风笑了下,但下一秒又觉得很没意思,不知道为什么。 这时,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结伴进来洗澡,一人拎着半桶开水房接的热水,走到洗衣台那边兑冷水。这几个人郁风都看眼熟了,是许远同宿舍的,他们纷纷和许远打招呼,显然关系不错,打头的拍了下许远的肩头,第二个拉了拉他的长头发,第三个故意撞他肩头,许远对待他们的反应都是笑嘻嘻骂一句“滚”。 第四个平时最爱犯贱,他飞速伸手捏了把许远的腿根。十几岁的男生之间爱开这种下流的玩笑,郁风所在的尖子班男生也是这样,课间在教室最后排相互揪下身玩闹,不过没这么明目张胆。 许远低吼了声“卧槽”,刚要反击,那个男生已经连人带桶趴在了地上,开水四溅,惊叫和怒骂在卫生间里嗡嗡回响,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落到了这边。 许远愣了,看着郁风:“你干嘛?” 郁风把手里的洗澡巾啪嗒甩在许远腰间,许远眼疾手快捂住了毛巾。 郁风没有回答,笼上衣服一言不发地走了。 “你站住!你别走!他妈的老子要弄死你!”被他一脚踹倒的男生、以及被开水殃及的人纷纷发作,要追出卫生间找郁风算账。 许远捂着毛巾拦在他们前面,“诶,那是我朋友,要弄他,得先从我这儿过。” “操!远,你交的什么鸡芭朋友,我惹他了吗?” 听到这一句,许远忍不住笑了,“算了算了,那个鸡芭人就这尿性,第一次见面我也莫名其妙挨了一脚。给我个面子,算了吧。” 许远穿好衣服回到寝室,发现郁风已经回去了。他没怎么在意,想着今天一天的事情——偷看他军训、给他吃桑葚、骑车、吃炸串、公园池塘…… 想着想着,他陷入酣甜沉睡,思想与梦境的边界逐渐模糊,可能梦里也在与郁风骑车疯跑…… 突然,安静的寝室里电话铃炸响,许远猝然惊醒,心脏狂跳不止。
第39章 许远沉着脸挂了电话,拿起“龍鳯教育”书包,把课本一股脑倒在桌上,往里塞了几件衣服,匆匆跑去车站。 电话是许多于打来的,她哭着说,弟弟快回来,爸爸病重。 棒棒许已经转到了县城医院,这之前他在镇上的红十字会病房已治过三天,更之前,他并不打算求助医生,自己在家用各种偏方涂抹伤口。 他在一片工地捡废钢筋时,不小心被一个小尖角划伤了手,很普通的伤口,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睡了一觉,小小的伤口红肿起来,他把这归咎于天气太热,用一点白酒消了消毒。又过了几天,伤口仍旧没好,持续发炎、开始灌脓,同时出现一些全身症状。 他被许多于劝着去了红十字会,大夫还是之前许远见过那个老头,老头看着棒棒许愁苦的笑容大惊失色,当即诊断为破伤风感染,清洗伤口、注射抗生素。麻利地操作完以后,方才想起来自己医术有限,悻悻地建议病人最好去大医院治疗,破伤风是要命的。 然而医药费已经给出去了,棒棒许觉得看病的事情已经钱货两讫,没有必要再重复付出金钱。 又挺了几天,棒棒许全身开始肿胀、发乌、溃烂,红会的老头医生来家看了一眼,几乎已经看不出棒棒许脸上还有没有破伤风的典型的苦笑面容,吓得拼了老命劝:赶紧去大医院!赶紧送去华西! 棒棒许痛苦不堪,但他琢磨了一番去省城华西的费用,决定去性价比更高的县城医院。送医路上,棒棒许把仅剩的生机用于抠搜路费,把他弄到木板上,再搭车拖到县医院,人已经不行了。于是六神无主的许多于想起来给家里另一个男性打电话。 见到棒棒许,许远差点没敢认。 许多于说,县城的医生说破伤风是误诊,应该是钢筋划伤感染超级细菌。 “超级细菌”——一家人面对这个新鲜的词语,都露出一致的呆愣神情,呆滞地看着躺在走廊病床上的可怖的男人。 他变大了一圈,因为皮肤下布满晶莹剔透的水泡,一个个大水泡连接成片,使他看起来像包裹着一层水膜,或者,躺在一个紧身款的羊水里。 有的地方破溃了,露出脆弱的、粉红色的肉或者嫩黄的脂肪,肉周围又结出一层白膜。 护士长第三次走过来劝说:“喂,家属,家属,这个病人这样一直摆在走廊上不太好吧,你看大家路过都围着看,病人现在本来就很脆弱,这里人来人往会加重他的感染。家属钱凑齐了吗,凑齐了赶紧去续费!” 陈春芬红着眼眶说:“医生啊,你们不是说可能救不活吗,你给我个准话,我们交了钱,到底能不能治好啊……” 护士长耐心快要用完:“我不是医生,就算是医生,也没人能给你保证能不能治好。家属赶紧商量,要不要续费治疗,不治的话可以转院或者拉回去!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哈!” 陈春芬眼睛里蓄起浑浊的泪水,嘴唇嗫嚅半天,拉着护士不肯撒手,最后说:“治、要治……可是,我们家庭很贫困啊,住院费能便宜点吗……” 护士长脸不断拉长:“病人病情这么严重!本来住院费预存至少要一万,我们医生考虑到你们困难,让你们先存2000,先让病人住进去检查、用药,给你们时间再去凑钱,你们钱凑到了吗?” 陈春芬哭泣起来:“医生啊,才交的2000,怎么才治两天就用完了呢?你们医院不能这么坑人啊!” 护士长气笑了,指着担架床上的人说:“大姐!你说话要小心!谁坑你们了,我们这是正规大医院。你自己看看病人的情况,这是2000能解决的吗?!普通破伤风感染都要花好几万,你们这个情况可比破伤风麻烦得多。” 天气太热,正在被细菌快速分解中的棒棒许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护士长忍不住捂紧了口罩,向他们发出最后通牒后匆匆走了。 许远看向棒棒许,见他一直微睁着眼看他们对话,从他的角度大概只能看到人们形状各异的下颌骨。许多于也把目光垂下来:“爸,还是治吧,医生说有机会治好的,钱在哪儿?我拿了?”说着伸手摸向棒棒许的腰下,可能他把钱藏在了那里。 棒棒许微微扭动了一下身躯,但也没有激烈抗拒。 许远看见他身体下面垫着的浅蓝色垫布已经被他渗出的体1液打湿,给他的身体镶了一圈水边,像是中国画中某种勾勒晕染的笔法。 许远迟疑开口:“爸……我给你换张垫布吧……” 棒棒许闻言忽然看着许远哭起来,他此时的哭也非常奇特,眼睛周围长满成片水泡,因此眼睛成为了邱峦中的洼地,眼泪浮起来,聚在洼地里,流不出去。 他最终摇摇头,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哀鸣,“不治了,不治了,我要回家……” 在许远和郁风的回忆里,棒棒许是几乎不曾真正开口说话,他沉默的时候居多,他用他的神态、肢体和沉默来操纵家里的两个女人。这时不知他从养子许远的脸上看到了什么,让他彻底决心回家等死,也许是看到了被他亲手结果的女儿们,也许是看到许家的香火年轻而旺盛,也许只是因为舍不得钱。 许远的养父痛苦万状地死在了两天以后。 许远从他的生病和死亡中,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贫穷的痛苦,如果一个人不曾贫穷过,也许不能理解贫穷会把一个人变得多么愚蠢、刻薄、毫无尊严。 那天他们雇了一辆小翻斗货车,类似于卓扬清开着带孩子们去展销会的那一辆,之前的护士长动了恻隐之心,过来帮忙,颠来倒去嘱咐他们路上千万小心,说病人非常脆弱,不能碰,一碰肯定掉皮。医院把他躺过的担架床单、床垫送他们了。 不碰是不可能的,小货车有一次剧烈的颠簸,棒棒许差点从垫子上滚下来,许远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抓破一片水泡,连皮带水弄了一手。他用单手在龍鳯教育背包里翻了半天,翻出半拉草纸,他用草纸仔细擦手,擦了一路也擦不掉那种粘粘黏黏的感觉。 到家以后,棒棒许被放在瓦房的客厅中央,因为那里算比较通风的位置。许远时时刻刻能看见他,不过无论怎么看他都看不懂,“等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朝一日,他能不能不死得这样难看。 葬礼就在老街上办理,因为陈春芬核算了一下回乡下老家的冰棺费、运输费,再转运到火葬场的费用,觉得“落叶归根”也要考虑现实状况。请了个道士算时辰,道士的八卦六爻之术颇通人性,他来到瓦房门口,眼睛一转,就讲隔天辰时就是吉日良辰,这下好了,灵棚冰棺都可以省了。 陈春芬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纠结:法事总要做吧? 道士又打量了几眼房子,走近看了看尸体,叹口气,说不做也行的,指着许远说,让“孝子”守一夜灵吧。然后收了两百块走了。
第40章 (我问郁风:“那许远一个人回镇上处理这些事,你回去看他了吗?”郁风说没有。我了然点头:“丧事如果简单,倒也用不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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