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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旧市那么大,潜伏着多少比他厉害的人?何况全省、全国。那时候世界对他而言大得没有边际。 鲁达还在上面念成绩,周围同学们安静如鸡,吊扇在头顶呼啦呼啦转着,燥热无比的下午,郁风兀自走神。 说到世界大得没有边际,那么……那个家伙去了哪里? 他问过许多余,她说他出去打工了,地方没有说准,到处碰碰运气。 郁风对许多余说,如果许远找好落脚的地方,请他给他打个电话,宿舍电话是xxx-xxxxxxxx,最好是晚上九点半打,那会儿他在宿舍。 许多于答应了。但是宿舍晚上九点半,铃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过了高一高二,许远并没有打来。 郁风以为晚上那个时间并不合适,后来电信公司在街边搞存话费送小灵通的活动,他交了300块钱,领了一部橙黄色屏幕的小灵通。 插上电话卡,郁风又打到颜老大小卖部,找许多于。 多于姐,许远最近有打电话回来吗?上个月打过。 他安顿好了吗? 唉……好像没有吧。换了好几个地方了,每次打来的电话号码都不一样。 哦。你有没有跟他说……(给我打电话) 但是郁风没说完。心里闷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最后他说:我的新号码是XXXXXXXXXXX,电话我是随身带着的,多于姐,拜托你转告他,随时都可以打。 小灵通每月按时扣掉20元月租,扣到第15个月,300元预存款用光了。 电信公司的客户经理打来提醒他充缴话费,他默默挂断电话,把小灵通扔进了柜子深处。 其实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很多人,然后短暂的交叉过后,就会被彻底抛到记忆的深处。很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他们来。这很正常。 发完成绩单,鲁达还讲了半张卷子,下课铃响,同学们开始往食堂或校门口小馆子流动,吃过晚饭还要回来上晚自习。 张俊又挨过来:“芋头,又吃食堂?” “嗯。” “我跟你一起。” 郁风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瓶子,晃一晃说:“不了,我要去趟车棚。” 那是一只VC银翘片的瓶子,腾空以后里面装着机油。最近雨季,空气潮湿,需要隔一段时间保养一下自行车的金属部件。 张俊撇撇嘴,“你可真爱惜你那破车啊。” 郁风已经绕过他走到教室门口,不大的声音传回来:“不是我的车。” 他拿着机油和一只很旧的铁皮铅笔盒,走到车棚那儿。自行车身上披着两件旧雨披,防止下雨的时候雨水溅上来。 他把雨披掀开,打开铅笔盒,拿出里面的注射针筒和刷子,像锁孔、螺钉这类细小的地方,需要用针插进去给里面打上油,车链脚蹬之类的用刷子薄薄润一下。 弄好以后,他把机油和文具盒揣进牛仔裤的屁股兜里,戴上耳机,边听英语磁带边往食堂的方向走。 他目不转睛地走过校门附近,心里跟着磁带默背高三的英文课文,他要求自己在高三正式开始前,把每一篇长文、短文都一词不差地背下来。 忽然后面有人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郁风回头,是个眼熟的女生。 “芋头?芋头!是在叫你吧?”她笑意盈盈。郁风:? “戴着耳机呢?那边好像有人在叫你。” 郁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个高高的人影,背光,极瘦,杆子似的立在校门口。 七月天,和分别时那个夏末的热度颇为相似,差不多的场景,好像两段影片被裁切到一起,中间的部分因为编剧认为不重要,所以通通删掉。 “芋头!”那条人影举起双臂,拉得长长的,好像眨眼就长的夏日藤蔓。五指在空中摇晃,遥遥地抓挠心脏。抓得又酸又疼。 听到“当啷”两声响,郁风才意识到,自己在奔跑。 裤兜里的铁皮文具盒和机油瓶掉到了地上,刷子和针筒摔出来,机油从瓶口缓缓渗出。 郁风慌忙弯腰去捡,手忙脚乱的,三四样东西,却捡不利索,一会儿针尖划了手,一会儿踢到瓶子,它骨碌碌滚远,弯腰追瓶子时,耳机掉出来,绊了脚。 都拾掇起来,郁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匆匆朝校门口跑,抬头一看,那个瘦高的身影却不见了。他猛眨了眨眼——确定不见了。 夕阳根根刺目,他感到微微眩晕(也许是饿的)。刚才发生的短短的剧目,像是又一场梦。 正发呆时,门口的保安突然朝他招手:“同学!你过来一下!” “……您好,有什么事吗?”他厌倦地问。 “刚才有个小伙子在这儿叫你,你可能没有听见,他说他的名字叫许远。”保安大叔顿了一下,笑道:“他中午来的,求我放他进去,我说那怎么行,没有校园卡非本校学生一律不准进出。 我教他,下午放学时间再来,住校学生回寝室、去食堂必经过这道大门。应该能看到。 结果,他还是不走,在这儿等了一下午。他说他不是市里的,没什么地方可去,就等着见你一面。” 郁风:“……然后呢?他现在在哪儿?” 大叔:“刚才着急忙慌地走了,喏,这个口袋他让我转交给你。” 那是一只印着红字的塑料袋,装得很鼓胀,一眼就能看到一大包红艳艳的荔枝,一包红红绿绿的零食,还有一只方方正正的盒子。郁风打开口袋,把盒子拿出来看,那是一只崭新的包装盒,上面印着“诺亚舟NExxxx电子辞典”,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十八岁生日快乐! 郁风的眼眶突然发热发胀,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以为全世界不会有一个人记得这件事。 所以说,许远这个人,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 郁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觉得很开心,而是觉得很讨厌。 他慌忙问保安大叔:“叔叔,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好像是去赶巴车,说要回老家,赶今天最后一趟车。实在是等不及了。” 郁风把电子辞典塞回口袋,“叔叔,帮我保管一下,谢谢!”说话间已经跑出去三五米了。 待要说什么,那学生已经奔得老远了。保安只好摇了摇头,把结结实实一大袋东西拎进了保安室。 去年市政府在公园附近修了个汽车总站,又新落成了一条高速路,把渔凼镇与城市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经济在腾飞,城市飞速发展,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城市是架高速列车,而小镇是列车旁塑料袋般的存在,随着列车的前进而被带动着,一起向前颠扑着奔跑。 郁风也在拼命奔跑。 他没有跑进车站里,他知道最后一班车的发车时间,不出意外的话这时巴车已经发车了,所以他直接跑向巴车出口。 果然,他跑到时,开往渔凼镇的巴车正好缓缓驶出来,他一眼看到坐在最后一排的那条瘦瘦的人影。 许远热得浑身冒热气,他坐下后立马拉开车窗透气,车子慢慢加速,带来阵阵凉风,这时,他也看到了郁风,跑得像被狼辇的兔子,他吓了一跳,以为郁风要一头扎到车上。 郁风竟然真的一跃而起,双手吊到了窗沿上,跟许远来了个脸对脸。司机专心打方向,没有看见,但车辆出口的检查岗看见了,立马站起来大声吆喝,“嘿!下来!你快点下来!不要命啦!快下来!” 许远大笑,轻拍郁风的手:“兔子,快松手,危险。” 郁风:“我跟你一起走,正好有事回家一趟。” “哈哈哈哈,你搞笑啊,你家不是早就搬到宁旧市了?” 哦,是的,郁风差点忘了。一辆大货车擦着他的身体开过去,巴车拐过弯,速度渐渐加快。 检查岗见那个人对警告充耳不闻,着急起来,跳起来大骂:“快下来!快下来!太危险了!兔崽子你找死啊!!” 喧嚣的街头,车水马龙,烈日烘烤大地,尾气发出难闻的气味,灰尘像是这场巨大的烧烤飨宴的佐料一般,纷纷扬扬。路人看见巴车尾巴上居然吊着一个人,惊异地指指点点。 许远抓紧说:“过两天我去市高校找你。” 郁风盯着他:“你真的会来?” “当然啊,本来今天就打算来找你,结果白等了。” “哪一天来?” “等我办完事。”又一辆卡车打着尖利的喇叭擦着郁风呼啸而过,许远吓了一跳腩,“他妈的,你快松手!” “什么时候办完事?”郁风执拗地确认。 “后天。”许远无奈,情急之下,随口答应。 “行。” 郁风终于松了手,轻盈地落到马路中央,他站在原地目视着巴车开远,周围车辆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鸣笛声。
第42章 (我这次来找郁风,并不是来帮忙给桃树打枝的,这是个技术活,我可干不了,我约他一起吃饭,特意来果园接他。 看他打枝打到下午五点,我们开车去吃烧烤。 我挑的地方——幸福小串。这个连锁店最近在成都还挺火。一茬又一茬快起快落的网红店,大概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特色之一。 桌上放一只小炭炉,自己烤串儿,店里生意好得不行,不到六点就坐满了。 吃这个很好打发时间,也好聊天,我们每次只架两三根肉串在碳上,慢条斯理地烤,慢条斯理地喝啤酒。 我十分不专业地把两串鸡皮转得像车轮子,发表对他们重逢那一幕的评价。 “好!很好!你们天生男主角,可真够戏剧性的,见个面都能搞得跌宕起伏!我差点有种看古早言情文的感觉,男女主之间的误会打死说不清,急得人跳脚。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作者精心设计的,就是要让你急让你骂。” 想到自己写文的冷遇,我不禁咬牙切齿:“哼,有朝一日……” “干嘛?”郁风大概以为我又要立什么转头就忘的宏愿。 “一边被骂得狗血喷头,一边数钱数到手抽筋。” “任重道远。”郁风冷着俊脸点点头。 我自己忍不住笑了,嘻嘻嘻地往鸡皮上泼孜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对了,你好像没有说,你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嗯……大概,紧张,开心。” “啊?紧张?开心?难道没有恼恨、怨怪之类的吗?”我以为,在两年的等待之中,在一次次盼望落空之后,人心是会恼怒暗生的。 郁风略一思考,摇头道:“具体的忘了,只记得看见他的那一刻,是紧张和开心。” 我想,如果郁风愿意仔细盘剥他的记忆,一定一定能找到许多因为思念和担忧而产生的怨怼。不过只要等的那个人到底回来了,狂喜就能卷走暗恨,顶多留下一点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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