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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龙城稽颡,好从容结缨,正是谈笑饮干将!” 横在项上的剑沾满了异族的鲜血,然而望向台下那一眼却那般平静,甚至仿佛是温柔的,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那眼中最后的景色是江南杏花烟雨、漠北孤烟黄昏。 看的人都痴了、醉了,唯独傅九思,因为听不懂唱词,赏不来身段,从来只瞧个热闹形儿,所以自然也不明白什么叫化境。 他左顾右盼片刻,转过头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陆免成在面前竖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伸手去挡那手指,结果被捉了手摁在桌上动弹不得。 他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倏然发现那眼里竟然有一星水迹。 他心里一惊,再定神看去,却又什么都没了,疑心只是眼花,见那漆黑的瞳孔里微影闪烁,像他在宅子里初见他那一晚黑夜里的焰火。 将军倒在了城门下,身后是破碎的山河,和自刎时的决绝不同,落地的姿态是那样缓,仿佛有千百种留恋,亿万般不甘。 曲终落幕,台下竟是忘了动作,仿佛满堂梨园精魄都作了哑。 又过了数分钟,才终于有人猛然大喝一声:“好!” 这一个“好”字不仅打破了宁静,还惊醒了一片游魂,接着喝彩声、鼓掌声都来了,孙尧吸溜一声鼻涕,声音居然带着一丝哭腔:“好哇!”陆免成松开了摁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仿佛一场戏看出了许多思绪,最终却尽化作一道无声的长叹。 傅九思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故事大概明白,也懂得是个怎样的主旨,但若要说心里有十分深刻的触动,那的确是没有的。 “她这出戏,唱得可好?” 陆免成还没开口,孙尧就一拍桌子:“好哇!是特别的好——”他仿佛找不到词来形容似的顿了两秒,“从前这出别母乱箭,旁人提起来都是‘凤青山’三个字,我看这从今往后,竟全要换成‘梁寻鹤’了!” 一出戏,唱的人有自己的心思,听的人也各有各的感想,唯独傅九思,觉得寿也贺了,饭也吃了,戏也看了,热闹也凑了,剩下的俗事皆与他无关,于是准备起堂。 “我要走啦。”他还知道跟陆免成打声招呼。 陆免成仿佛被刚才那出戏触动了很深刻的心思,整个人换了副壳子,不见那时常挂在嘴边的吊儿郎当的笑,看起来竟仿佛有些鲁迅先生的气质。 “嗯……要走啦?”他回过神来,看着傅九思穿外套,忽然眉头微皱—— 那真是极细微的动作,恐怕就连孙尧那般跟他时常厮混在一起的人也难以察觉,然而不知为何傅九思却看清楚了。 同时看清楚的还有那双眼睛,里面有火,有冰,极热与极冷都湮在浓黑的深潭里,接着又被淬成利刃,毫不留情地刺过来。 他倏然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何受此责难,仿佛他此刻的离去不是要归家,而是从战场前线逃走。 然而他终归是傅九思,傅九思总是不会胆怯的,一瞬的失神后,依旧该穿衣服穿衣服,该拿帽子拿帽子,收拾妥当后,直转身离去,连孙尧在后头叫他也充耳不闻。 “嗳,九哥儿走啦。”孙尧回神到桌上,见陆免成一语不发,只沉默着抽烟,疑心他没看见傅九思离开。 “走就走吧。”他吸了一口烟也不见吐出来,仿佛欲把五脏六腑都浸在尼古丁里,直与满腔愁思做一场化学反应。 “他懂什么,”他心想,“我又同他计较什么。” 可虽然这般想着,最终还是撵灭了烟头,起身往外走去。 “你去哪儿?”孙尧问。 “他出门时坐我的车来的,我让司机送送他。” 然而走出大门,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如他所说,傅九思既没带人也没带车,如此速度,大概是真走得急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嘴角牵出一抹揶揄的笑——那是货真价实、身娇肉贵的名门少爷,从来千人捧万人疼,即便落单也有千百种方法飞回金碧辉煌的巢穴,他有什么非得倚仗他不可的呢? 这样想着,转身回到宴席,只余春日的艳阳在身后缀出一道长长的孤影。 陆免成说让孙尧晚点儿留下来,是确实有事同他商量。 他与孙尧一直关系密切,除开私人交情外,还因为他们从多年前开始就一直合作着的一桩生意。 他们在陆寓吃了顿饭,又进书房密谈了一回,出门时孙尧慢了一步,摸了摸门口那樽三足青铜小鼎,转身道:“其实,这东西也不过是个饭碗罢了,如今饭都快吃不起了,我觉得倒也不必再费那些心思。” 陆免成咬着烟:“饭碗也是自家的饭碗,吃不吃得起饭都不关它日本人的事。” 孙尧顿了顿:“你这个位子有人盯着,现在上面一心想和谈,那朝仓树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你若是明着不肯吃钩,恐怕有人会按捺不住手脚。” 陆免成没告诉他日前徐正沅查到的东西,只说了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孙尧走后,他独自坐在房间里思考问题,然而久思无果,心中反而愈发郁结,于是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三花!” 话音落地不久,地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腿短而身肥、形似圆筒的生物从桌子底下滚了过来。 陆免成一把捞起肥狗,从狗头撸到狗屁股,三花十分欢乐,兴冲冲地舔了他一身口水。 他扯着狗耳朵把狗嘴拉开了,跟那两颗漆黑的眼珠子来了个对视;他恶狠狠地指着三花的鼻子:“你个狗娘养的,就知道找我的不痛快是吧?” 三花伸着舌头哈气,狗嘴咧出个微笑——它反正是狗娘养的,替人受这一句也不算挨骂。 陆免成玩了一会儿狗,从撸狗头狗背狗屁股狗肚子到最后捏着两只柔软的狗耳朵揉搓,三花趴在他腿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死相,没有丝毫矜持,而陆司令的心情也真的渐渐在这过程中平静下来了。 这时,郎苏勒来敲开了门:“司令,傅宅那边电话打通了,说九爷不在家。” 陆免成笑了笑:“他那哪儿是不在家,分明是不愿意搭理我。” 郎苏勒心想,得嘞,我虽然不知道您二位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看您这意思,感情您自个儿心里清楚,那还别扭个什么劲儿。 陆免成把狗从膝盖上赶了下去,起身抖了抖狗毛:“家里是不是还有孔晴芳上回送的那什么甜麦饼干?” 郎苏勒道:“是,还收着呢。您不爱吃这个,我想着留着二少爷回来给他带去学校。” “不必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去给我找出来,明天我要带去送人。” “是。”
第十三章 :交心 次日上午,陆司令便左牵三花,右提饼干,悠哉悠哉地晃进了傅家大宅。 “陆司令早!” “哎,早!” “陆司令今日又得空来了!” “这不是闲着么!” 一路穿过庭院,扫洒的下人近段时间见多了他,如今也不停下手头的活儿了,只口头上问好。 有人看见他手里牵着的狗,奇道:“司令手里的是个什么品种?竟然这般……这般……”腿短。 陆司令神秘一笑,勾了勾手指:“你先告诉我,你家九爷在不在家?” 那人点点头:“自然在家,不过他平日起得晚,这会儿恐怕还在做梦哩。” 三花辅一被陌生人靠近,狗躯一震,龇出一口锋利犬牙就咬。那人脚脖子突然一湿,下一秒就感觉被什么尖利的东西轻轻划过,顿时头脑一热,猛地蹦开了。 “啊!” 他惊魂未定,见那短腿胖狗正盯着他滴口水,顿时好奇心也没了,哭丧着脸道:“司令你这牵了个什么要死的玩意儿,咋一言不合就咬人呢!” 陆司令踢了踢狗屁股:“它咬人前也没同我商量过啊。” 旁人看了这一幕,再不敢轻易上前招惹,陆免成就这样牵着狗堂而皇之地钻进了傅九思的卧房。 这房间他之前探病时来过,彼时屋子里堆满了医疗器械,还有随时待命的医生护士和仆人,以至于偌大个屋子也显得有几分逼仄。 如今一切杂人杂物皆撤去,房间回归本来的模样,金色的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毯上,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蔷薇香。 那人窝在一捧丝滑的绸被里,脑袋旁垫着一团柔软的灰色靠枕,睡颜显得很是温和可亲。 可惜陆司令是个毫无情趣的,他先是大喇喇地靠在刺绣贵妃椅上,翻了翻台灯下那本书,惊讶了一番傅九思居然把王尔德童话当睡前故事,又凑近书架看了看那几件帆船和汽车模型,最后踱步到床前,盯着人琢磨是否要把他叫起来。 傅九思就是被这灼灼目光活生生看醒的,他一睁眼就见陆免成站在床前,脑袋里不知道在憋什么主意,脸上看起来有两分心机。 他吓了一跳:“你干嘛呢?” 陆免成见他醒了,粲然一笑:“哦,没什么。来找你配个种!” 傅九思:“……” 陆免成从地上把狗捞起来:“我家三花年龄也到了,听说你家有位姑娘芳龄正合适,就想着可以配一配。” 傅九思翻了个身,正面朝他,这时他脑袋旁的那团灰色靠枕突然动了动,尾巴拉长,爪子前伸,直抻出了一只猫的形状。 猫和人都面无表情,傅九思伸手把猫从背后捞到身前来,一边撸着一边道:“不错,我家这姑娘确实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只不过可惜了,它是只猫。” 陆司令直摇头:“可惜了可惜了,三花你的媳妇儿又没着落咯!” 三花哈着舌头瞅那猫,对方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是个警惕的模样,下一秒,猫跳狗叫,瞬间两只一前一后蹿了出去,在房间里撒起了欢。 陆司令把人拽起来,又恭恭敬敬地奉上饼干,等傅九思坐在桌子旁喝咖啡吃饼干时,这人才猛然想起,似乎他昨日和陆免成闹了个不欢而散? 他一边啃饼干,一边偷看陆免成,只见他正翘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报纸,面色上没有丝毫龃龉的痕迹,于是心下暗暗放松了,只又起了一丝疑惑,不知他所思为何。 等他吃饱喝足,陆司令也合上了报纸,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小茶几和地毯上的一猫一狗。 陆免成清了清嗓子,傅九思心下一动,猜测他许是要为昨天的事做一番解释了。 果不其然,陆免成开口道:“昨天,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九思没说话,默默地喝咖啡。 陆免成于是继续道:“入戏太深,心神荡漾,偶有迁怒,实属抱歉。” 这一回傅九思静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这一句说完,似乎陆免成也没别的话了,他大清早专程跑这一趟,仿佛就为了跟他解释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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