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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九思心想:我用你巴巴地这么跑一趟么?显得我气短心小,不是君子。 嘴上却终究软了下来:“……我明白。你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我不怪你。” 陆免成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被他一句话勾起了某些神思,下意识问道:“哦,那你与我说说,你是个怎样的人?” “不务正业成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呗。”傅九思拉不下那个脸说些家国大义的话,这一句自贬,落在旁人耳里还有些阴阳怪气。 陆免成笑道:“九哥儿谦虚了,你平日里做的事哪能叫不务正业呢?” 傅九思大吃一惊,他还不知道自己务了哪些“正业”。 只见陆免成严肃道:“昨日看的戏、上的酒楼,前天在永安新厦定制的西装、皮鞋、帽子……九爷可是养活了一大帮人啊。” 傅九思听不出这话的好坏来,只干笑了两声。 陆免成瞧见他平静之下的落寞,心里愈发后悔,说到后面不由地放轻了声音,听着像哄人。 这一哄,傅九思就受不住了。 “你我身在时局中,这乱世门道又有谁看不懂,又怎会看不懂?梁寻鹤她一出戏入了化境,演出了国仇家恨,台下的人都明白,可是你怎么就能质疑我的心?” 说到后来,他几乎有些委屈,吸了吸鼻子,打住了。 陆免成本就为自己一时失态而后悔,如今听他一番剖白,更仿佛自己是个无情无心的冷面之人,那悔意几乎要漫过头顶去了。 “我,我明白。”他赶忙找补,却又觉得这样显得心十分不诚,沉默良久,寻到一个支点,却只寥寥几字:“家国大义,与君共勉。” 傅九思忍不住小声控诉:“……你就是看低我,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但其实,我都知道。” “嗯嗯,知道,知道!”陆免成继续哄,没在意他的话,只觉得这只金丝雀逗着真好玩。 傅九思看着他没说话,良久,神色认真道:“其实,你的难处我都明白。” “……”陆免成为这话里不同寻常的严肃吃了一惊,“哦?这!怎么说?” “现今社会上想要和谈的人不在少数,割了台湾和东北还不算,我看就是日本人接下来要北平、要上海、要南京,那些人为了不伤害自身的利益,恐怕也会同意。” “南京丢不了,他们毕竟还要这点脸面。”陆免成摇摇头,想到某一点,心中一动:“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和谈呢?” 傅九思噎了一下:“……你若是想和谈,这会儿不待在南京,巴巴地跑来上海花天酒地?” 陆免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毕继续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看日本方提出的‘大东亚共荣圈’?” 傅九思只说了八个字:“狼子野心,痴人说梦。” 陆免成不禁点头,这八个字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所谓“狼子野心”说的是日本人贼心不死,羊在眼前,狼又怎会好心放过?“痴人说梦”则是指国内对此抱有莫大希望、期待以此躲过被侵略命运的人不在少数。 他叹了一口气,那些侃侃政客、博学大家,竟不如眼前这金粉堆里裹出的一个富家少爷心思通透。 想着,深深地做了一个戏文里的揖礼:“是我无状,误解九爷,还请饶恕则个!”他这句话调子拖得又高又长,颇有点念白的意味。 傅九思有些脸热,故意挥了挥手,:“……行了,原谅你啦!” 后来陆免成又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跟日本人一条心的? 傅九思笑道:“其实还是在外头吃饭碰到你那次,你屋里那几个都是日本人吧?” 陆免成点点头。 傅九思就道:“跟敌方勾结还如此光明正大,你是真不怕出事,还是本来就留了后手?” 陆免成心服口服。 两人于是重归于好,傅九思觉得陆免成这人上道,不独/裁,拉得下面子求和,不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值得深交;陆免成觉得傅九思金玉其外,内里倒也不是败絮,今日一言更几乎称得上是被褐怀玉,值得往来。 总而言之,经此一番交谈,两人算是初步交了心,从此以后情谊更加深厚自不用提。
第十四章 :牡丹亭 陆司令一旦讲起义气来,那是很够意思的。 比方说之前答应了梁寻鹤会帮她,就立马跟上海各大报社打好了招呼,令他们写这条花边新闻时细细着墨,务必要将梁寻鹤刻画成一个不畏强权、勇于反抗的新时代独立女性,相应的那杜春秋自然就是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的地痞无赖。 这里头还有段插曲:陆司令刚到上海这地界不久,虽说声名在外,然而各行各业中实打实的关系却还并不牢靠,因此跟报社打招呼这件事他其实还是托了傅九思的福。 前面提到傅九思曾在百乐门帮助过一位友人对抗本地纨绔娄家三少,而他这位友人工作的单位便正是《晶报》。 其人得了傅九思的招呼,立马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将事情办妥当,又用了自己在行业里的人脉,加上陆司令和傅九爷的声望,顿时上海各大报纸都如此这般做了一番报道。 再比如每当梁寻鹤登台时,众人便能看见台下贴墙站了一圈荷枪实弹的兵,那装备、那神气,不用多言便能猜到是陆司令的人。 于是想借机闹事的、想浑水摸鱼的、想扰乱秩序的,有一个算一个,皆没了动静。那几日的观众席,真真儿是安静得跟外国歌剧院似的。 傅九思这段日子时常同陆免成一块儿出门,互相之间的话题也广阔起来,不拘对于时政或历史的看法,也常聊些新闻见解、趣事逸闻。一聊开来,才发现两人颇说得上话,而并不止于从前那般只声色场上的一点交集。 旁人对他俩出双入对也见惯了——本来嘛!这俩都不是什么安分人,寻欢作乐的地儿从来少不了他们的身影,于是众人见了都觉得理所当然,也自然将他们归为了酒肉朋友一类。 这日,傅九思同陆免成一块儿去看戏。 上海不似北平有那许多戏园子,许多戏台子就直使了西洋剧院的大舞台,也有电影院做这生意的,影戏同演,独有一番光景。 他们应人邀约来到了天蟾剧院,剧院门口早早就挂好了海报,偌大的“贺玉安”三个字占了三分之二的篇幅,直挤得那生角儿擦边挨角,摆足了名角儿的谱。 天蟾作为老派戏院,走的是传统戏园子的路数,一楼散座,二楼包厢,戏院经理认识陆司令,一见他们就亲自带路,待落座后又给上了两盏好茶并十二色干货果脯,直言有事儿随时吩咐。 这便是傅九思近来发现的另一重趣味了——过去他只在西洋剧院看过歌舞话剧,观众们正襟危坐,与这戏院的闲适比起来同开会似的,很是缺了那么点意思。 他一边磕松子一边往下瞧,舞台前的天花板上镶了大探灯,光一照,整个舞台明晃晃的,教再远的座儿也能看清台上。 今日戏院里满坑满谷全是人,虽说平日里同样只要挂出贺玉安的牌子就不愁票房,可是《牡丹亭》这本昆曲原不似京戏般热闹喜庆,再者言自徽班进京以来,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如今京戏盛大,昆曲式微,由此可见来者多半还是冲着人。 演的是《游园》《惊梦》两折,舞台上布了冷色调的灯光,梆子乐声响起,背景深处无端弥漫出一阵白雾,直把人索入春闺梦中。 步停声驻,杜丽娘从折扇后探出芳容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莲步轻移,罗裙微曳,绣鞋踩出一条芳径,鸟语花香缀在鬓边,一双水袖卷了春色满园。 “中国古代的玩意儿是漂亮。”傅九思赞叹了一句。 “傅九爷看惯了露胳膊露大腿的外国女人,如今也能欣赏中国美人了,不错,不错!”陆免成很看不惯傅九思屋子里那些外国杂志,觉得那上头的女人袒胸露乳,很没风情,很下流,是以每当找着机会就要说他两句。 “你用不着讽刺我,”傅九思吧嗒吧嗒地磕松子,“我就是再欣赏一千遍牡丹亭,也不会影响阿芙洛狄忒的美!” “阿芙洛狄忒么!”陆免成也知道这位女神,“掌管爱与美,还有**。他们西方人也是有趣,凭空造一个神还把那事儿抬到了跟爱和美一个高度,也不嫌臊的慌。” 傅九思今日算是对陆司令的迂腐守旧有了个认识,心里很不认同他这番见解:“那又怎样?牡丹亭不也有《幽媾》?西厢记不也有《佳期》?中国古人在那事儿上的胆子可不小。” 陆免成“嘿”了一声:“你才看了几出戏就晓得用来排揎我了?” 傅九思笑而不答。 看了一会儿戏,陆免成又问:“你在大学里念的什么专业?” “文学,”他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陆司令心想:怪不得——自古文学艺术不分家,他受了这么多年西方文学的荼毒,以至于欣赏艺术的眼光也遭了扭曲,实在是,并非他一人的错! 台上杜丽娘在园中闲坐,倚着春光犯困,道出一段念白: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贺玉安的腔又软又绵长,与他师父是两个样,此处安在春困的杜丽娘身上倒分外合适,只一开口,就酥倒了满堂。 看着看着,傅九思突然叹了一口气:“其实你说得对,中国人的美很是含蓄的,当它藏在诗词戏文里时,唯有细细读来才可窥见一丝痕迹。” 陆免成看向他,不知他怎么突然转性了。 傅九思指了指台上:“从这儿看去,那衣裳只见妃色衔着素白,袖口两朵花,领间一片纹,其实还是素。” 陆免成想了想:“昆曲是这样的,素净,淡雅。” 傅九思摇摇头:“可是凑近了看,会发现那一针一线净是手艺,那样的功夫,不比欧洲人的洛可可更省事。” 陆免成沉默片刻,开口:“以前在西北的时候,我爹带着手底下的人开过一个公主墓,我记得陪葬品里面有一顶凤冠,一开始众人都以为那不过是顶普通的黄金嵌宝石冠,直到后来古董行的人用放大镜看过,才发现那编织金冠的金线,每一根都是由数十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丝扭转在一起的。” “你爹……还盗墓?” 陆免成揶揄地笑了笑:“白手起家,从一开始就没走正道。” 傅九思心下了然,又想起军阀盗墓几乎是惯例,天底下并非独此一家;心底却有一丝细微的不适,懊恼自己怎的就忘了眼前这人是个手上真正沾过血的。 “所以我喜欢中国的东西”,陆免成接着说,“经看,耐琢磨,有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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