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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傅九思倒是认同。 台上的杜丽娘入了梦,那柳梦梅携柳枝而来,书生请作诗,小姐笑不语,满园春色关不住,如是语: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那一枝柳种在心间,傅九思倏然一惊,捂住胸口,与杜丽娘同时察觉到一缕情思将破土的意愿。 戏结束后,台上谢幕又谢了十来分钟。 这期间无人起堂,他们也高坐在楼上,戏院经理过来打招呼寒暄,陆免成吩咐:“一会儿请贺老板过来说句话。” 贺玉安卸了妆依旧是那副清润的模样,仿佛清油抹去的不止胭脂,还有那思春入梦的杜丽娘。 他笑着向傅九思点头致意,傅九思同样报以微笑,他们似乎没有话可以聊——想来也是,若非当初昆仑玉镜台的一段渊源,他们两人应该是平生毫无交集的。 陆司令问:“那段醉扶归,是你自己加的身段儿?” 贺玉安点点头,就听得陆司令道:“加得好,要我说,往后就这么演。” 贺玉安能红,除了唱念做打这些基本功外,还得益于他不拘泥于旧例,懂得推陈出新,而他手里的这等变化通常又比较细枝末节,不至于像那些致力于作新戏的,总会遇到来自各方的反对。 这会儿散了戏,前门却还有一批想要一亲贺老板芳泽的戏迷堵着道,陆免成便道:“不若你上我的车,这样也好快点儿走。” 贺玉安看了看傅九思,再把目光落到陆免成眼里,眼神里透着询问,摸不准他的意思。 傅九思看了看贺玉安,又看了看陆免成,忽然间福至心灵,同时心底渗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陆免成本来只是好心提议,却见眼前两人都望着他,愣了一瞬之后也反应了过来,顿时就有些窘,遂解释道:“我要送九爷回去,与你的住处虽不顺路,倒也隔得不算远,送你一程费不了多少功夫。” 贺玉安微微颌首:“多谢陆司令,不过今日玉安与人有约,他还在后头等着,所以……” 陆免成不由地一愣:“有约?”他自然以为对方也是贺玉安的入幕之宾。 不想贺玉安瞧出了他心中所想,淡笑道:“嗯,不过是一个老乡,我们早年失散了,后来他来到上海,偶然看到我的海报,这才试着相认。” “哦?”陆免成觉得这是一件顶有趣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老乡还能从海报上扮了妆的照片中认出你来,可见是个有情义的。” 贺玉安点点头,心中似乎想到什么,眼底浮现出一抹柔色:“我们都是孤儿,小时候他常照顾我。” 三人于是道别,陆免成依言将傅九思送回家,临下车前,傅九思回过头:“哎——” 陆免成:“怎么?” “……算了,”他顿了顿,“没什么。” 陆免成挥挥手:“快回去罢。”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门,却又在之后停住脚步,直等身后的汽车完全没了声响,这才迈步走进月色下的蔷薇丛。
第十五章 :交锋 近来杜四爷的日子过得不太舒心。 作为上海滩的风云人物、申城一霸、红馆领导人,他一向是不介意民间传颂他的采花事迹的,更在某种程度上将此作为一份荣耀,用以彰显自身的风流。 近日因为梁寻鹤拒婚一事,他再次成了上海各大花边小报的常客。这本来没什么,他平日里做惯了新闻主角,有时闲着没事干,还专门找出那些文章来品评一番。 然而这回不知是何缘故,八卦未曾随时间消弭,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除了新闻那件事之外,有人又将他早年间的风流韵事扒了出来,经过文学加工,化作一篇篇堪比明清话本的神奇文章流传于世,如:《欲海沉浮记(此本摘录十二位当事人之口述)》《红馆春事——义父子之缘,真情乎?悖德乎?》《梨园秘话:申城杜氏隐疾之谜》。 ——别的倒无所谓,惟有那本揣测他“身患隐疾”的《梨园秘话》不能容忍! 他动了真怒,本想大肆差人去搜捕写这书的人,冷静下来后又怕弄巧成拙,反而坐实了这等谣言,于是只私下差了几个人去秘密调查,计划等抓到人再细细算账。 他的义子之一毕寒琛谏言:以梁寻鹤的身份,不敢也不必做至如此地步,想来此事另有人幕后策划,且此人实力强厚背景高深,如此出手亦非善类。 父子俩深深地对视了一眼,顿时心中皆有了答案。 一有了答案,杜春秋就想吐血:“杀我人!烧我货!拆我婚!我都还没说什么,他竟敢?我艹他奶奶的造谣?!” 毕寒琛语气无波:“陆司令不结善缘,是仗着自己手里有兵,如今又受器重,听说连南京那边都要看他的脸色——这样的人,早晚是个麻烦。” 杜春秋就想不明白了:“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惹上这活阎王的?” 毕寒琛垂眸不语。 杜春秋突然想到什么,看着他怀疑道:“上回在小南门,成庆手下那几个真是自找死?没在其他地方再得罪陆免成吧?” 毕寒琛神色平静:“成庆后来不也交代过了,他手底下那几个本是新入馆的‘白子’,还没拜过山,仗着红馆的名头在外惹是生非,恰好被进城的陆司令碰上,”顿了顿,“他的话,可信。” 杜春秋捻着佛珠闭目不语,良久,缓言道:“我才在姓傅的手里丢了两个码头,就有人在陆免成的生日宴上开枪,偏偏死伤的两个人里头有那傅九思。” 毕寒琛道:“可是真正没命却是安委员。” 杜春秋捻佛珠的手一顿:“安富民,安富民……死就死了罢,”略停了停,“上回来找你的那个日本人,你把话都跟他说清楚了?” 他这话题转换得毫无预兆,然而毕寒琛却不惊不忙,点了点头:“按您的交代的都说清了。” 杜春秋手里把玩着佛珠:“小小倭国,狼子野心,不自量力。不过只要这仗一天没打起来,就还得跟他们打交道,这群东西披着人皮说鬼话,我们必要小心应对。” 毕寒琛眼睫低垂:“是。” 杜四爷嘴里“披着人皮说鬼话的东西”,此刻正坐在陆司令家的沙发上。 他身量矮小,外型精瘦,面色蜡黄,是个随时会背过气的痨病鬼模样,看起来很不健康。 陆司令担忧这人死在他这幢好公寓里,赶紧命人给他上了一壶人参枸杞菊花养生茶。 对方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以匀速的频率一口一口喝掉一杯茶,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白色方巾细细地擦了嘴,这才舒了一口气。 “陆司令的茶,品质非常棒,对于您的招待在下感激不尽。” “噗嗤!” 他不解地看向陆司令身后,那位面容英俊的年轻“副官”不知为何正在发笑。 “咳咳。”察觉到有人在看,对方赶紧清了清嗓子,收敛了表情。 “樱井先生。” 他猛然回过神,把注意力落回眼前这军阀身上。 陆免成却只是问候了他的身体:“你一路舟车劳顿,从日本乍来到中国恐怕也不太习惯,不知身体是否吃得消?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请我的私人医生为你诊治一下。” 樱井裕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他这几天确实正被水土不服以及胃胀气折磨,这一切都源于长兴楼的小笼馒头,他不过多吃了几只,习惯了家乡生食的肠胃就出了毛病,令他身心俱疲的同时也无比遗憾——他的计划表上原本还有闻名遐迩的王宝和酒家以及杏花楼。 “不打紧,我想多休息几天应该就好了。” 他的中文很好,这得益于他的老师,对方浸淫儒学多年,很是尊崇正统的中华文化,受此影响,他不仅中文口语流利,甚至还能写一手不错的古体诗。 他试着引入正题:“上次朝仓先生说的事,还望陆司令多加考虑。” 陆免成状似为难:“你们说的很好,开出的条件也很丰厚,可是要我做卖国贼,别说中国的老百姓,就是我手下的兵恐怕也不会答应。” 樱井裕泰缓言道:“陆司令高义,令人佩服,”顿了顿,话音一转,“我在日本听说如今中国国内许多人对我们的‘大东亚共荣计划’存在误解,我今日前来正是想为您做个解释。” 陆免成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樱井裕泰遂开始侃侃而谈:“近年来西洋人大举入侵东亚,对中日两国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痛,我们正是基于这一点,才提出‘大东亚共荣计划’,以期振兴东亚、反抗西方。” 陆免成皮笑肉不笑:“光绪二十年的甲午海战也是贵国对中国的‘入侵’。”他还没提到东北。 樱井裕泰神色天真:“甲午海战,不正与贵政府所提倡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不谋而合吗?清朝的军队灭亡在我方手里,正是我们日本国与你们真心合作的诚意。” 他假装没看到对面那位“副官”快要翻到天上去的白眼,一心只与陆免成打机锋:“恕在下直言,像陆司令这般正直的军人,应该为国家、为人民做更大的贡献,而不是拘泥于虚名。” 连“叛国”的罪行在他嘴里也只是个“虚名”,陆免成忽然想笑,却没打断他,就想看他还有什么说法。 樱井裕泰很是为他考虑:“如今西方大肆瓜分中国的土地和资源,导致中国的百姓流离失所,朝仓先生与我对此都十分痛心,相信陆司令心中也一样。” “若是陆司令愿意与我方合作,我们共同御敌,夺回被西方所侵占的东西,我想不仅是贵政府,贵国的百姓也一定会将陆司令视作英雄。” 这下别说对话的当事人,就连旁听的,也快忍不下去了。 眼见某个人快要爆炸,陆司令却不慌不忙,客客气气地招待樱井裕泰喝了一顿下午茶,然后亲自把他送到大门口,看着汽车长扬而去。 “呕——” 傅九思上蹿下跳:“恶心!无耻!人渣!不要脸!” 陆免成捏着后脖子把他从沙发上提溜下来,等安安稳稳地坐好了,这才命人来收拾茶桌,又换上咖啡。 傅九思把配咖啡的小圆饼啃得“咔吃咔吃”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摁下那股强烈的反胃。 “行啦,”陆免成安慰他,“以后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傅九思难以理解:“你听听他嘴里放的是些什么屁?大东亚共荣?我呸!”喷了一口饼干渣子。 陆免成摸出手帕递给他,傅九思一边清理一边看他:“你也真够不容易的,成天跟这帮玩意儿打交道。” 陆免成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道:“这个樱井是个文人,说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好,但他心里恐怕也真觉得日本这是在帮中国。” 傅九思难以置信:“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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