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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九思今年二十一,说大不大,许多人这个年纪还在大学校园里念书,说小也不小,当今法律规定男子结婚只需满十八岁,结婚生子后再去做学问做事业的也不在少数。 经过傅无忧那儿的一遭,许安琪如今愈发沉得住气,听他这般说倒没生气,只笑问道:“你别怪我多心——想你这样好的一个少爷,必有许多小姐偷偷爱着你,你若是不肯告诉我她是谁便罢了,只管向我透露是否真有这样一个令你想要携手一生的人。” 这回傅九思沉默的时间长了些,许安琪眼睛一亮,心中暗道这回恐怕有戏,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只等他开口。 良久,傅九思看向她的眼睛,语气郑重:“是的,有这样一个令我想要携手一生的人。”
第二十四章 :表白 许安琪眼睛一亮:“是哪家的小姐?”顿了顿,不等傅九思开口就先自语道,“让我猜猜,一定是位好人家的闺秀,受过良好的教育,既高贵又大方,是也不是?” 她是顶聪明的人,深知同傅九思这类性子娇纵的年轻人说话不能过于直接,尤其是在双方目的不一致时,更要注重方式。 例如她这段话,表面上听是猜测,实际上已经给傅九思划了个道:若不是“好人家的闺秀”,那便是一件十分坏的事了。 她倒不太担心傅九思会带个下等人回来,譬如那些什么花旦舞女——男人,尤其是他们这些有身家背景的男人,脑子可比女人清醒现实百倍。 不过也有那么一丝隐忧,怕傅九思真的陷入了所谓的“文明恋爱”,要谈一场阶级悬殊的感情,那样虽然结局仍在她和傅君守的掌控之中,但过程未免曲折,有可能横生出许多事来,她如今精力不济,如要去解决总是一件费心劳神的事。 傅九思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嘻笑道:“嫂嫂怎么知道?他确实出身于好人家,留过洋,受的教育总之不比我差。” 许安琪赶忙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他叫……”傅九思刚说了两个字,眼珠子一转,住了口。 许安琪催道:“快告诉我呀!” 傅九思故作为难:“咳咳,我、我还是先不说了罢。” “为什么?”许安琪没察觉到他在卖关子。 傅九思道:“目前是这样的,我想要与对方携手一生,可人家不太愿意呀。”说罢,很惆怅地叹了口气。 许安琪先是一愣,随后脱口道:“哟!这是哪家的小姐,眼界竟这般高?我们家九哥儿这样好的人才居然看不上眼!” 傅九思很忧愁似的:“可不是嘛嫂嫂!我与你说句心里话——我对他,那可是十二万分的真心,我是真爱他。” 许安琪眼神微变:“……这样啊,那么,现在你打算如何呢?” 傅九思眉头微皱,几秒后,眼睛看向窗外,眼角余光处有一星恰到好处的闪烁:“还能如何,只能慢慢等着,等他有一天能全然信任我。” 许安琪当即在此终结了话题,回去后琢磨了一整个下午,晚上进了卧室与傅君守夫妻两个密话。 她靠在床头上摸肚子:“可不得了,你弟弟这回是动了真感情了,我看这件事也许要坏。” 傅君守刚听完她的一番转述,二次加工的故事总会有失偏颇,他只觉得那故事里的主人公简直跟他弟弟毫无干系。 于是他并不像许安琪那般心忧:“我倒觉得没那么严重,我在他这个年纪,也喜欢把真爱挂在嘴上,可到头来爱了个什么呢?” 他这话本是说年轻时候的感情总是冲动居多,当不得真,但许安琪听后却怔忡了片刻,恍惚间想起自己许多年前仿佛似乎也是这般“爱过”的。 心跳带动血脉,放在腹部的手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震动,她像被烫了手似的倏然一惊,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罢了,”她揉了揉太阳穴,“许是我想多了罢。” 那时候别说是许安琪和傅君守,就算是作为当事人的陆免成,内心深处也是不相信傅九思会与他“携手一生”的。 他是一个沿着既定方向前行的人,这条路没有转折,没有拐点,亦不存在调头的可能,一切风景皆是过眼云烟,他的世俗化使他亦能从中得到享受,但事实上这些东西皆与他的目的地无甚关联。 于是傅九思对于他而言,是意外,是奇迹,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他不得不去思考自己能留住他几时,只因这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不过自那一回在陆寓与傅九思交心后,他便大致释然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下一句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私心将其改成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何必要扫他的兴? 既看不清前路,那就先这般爱着罢! 这一日,两人一同步行去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子吃饭,路遇浦东小学组织学生集体打防疫针,校门口热热闹闹,造成了片刻的拥堵。 傅九思踮着脚往栏杆里瞧,正巧与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儿来了个对眼,对方甫一见陌生人,心中委屈更甚,顿时哭声震天:“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针!” 傅九思微愣,随即森然一笑:“别挣扎了,我打过的防疫针记录集了能有一页纸,你这功夫啊,远还长着呢!” 小孩儿受了这等惨无人道的恐吓,登时吓得失魂落魄,哭的声儿也不见了,只干淌泪,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可怖的鬼。 陆免成把他从栏杆旁提溜开了:“愈发长出息了啊?吓唬小孩子,”说着顺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故意板着脸,“调皮!” 傅九思颇有得色:“想我当初打防疫针时,一整个班的学生就我不爱哭!” 陆免成叹了口气:“九哥儿啊。” 傅九思问:“怎么了?” 陆免成作严肃状:“答应我,以后可不能跟小孩子作比。” 到了川菜馆本想要个包厢——他二人都是极爱享受的,只要有一丁点儿余地就决不肯委屈了自己——跑堂的伙计却道:“我建议您二位呀还是坐大堂,我们这儿有川戏,从成都来的白平川白老板,那变脸可是一手绝活儿,您要是坐包厢那可看不着!” 两人于是依言换了大堂落座。 “川戏我见过,里头那变脸确实分外神奇。”陆免成从前在西北时手下人才济济,有个原籍四川的团长当兵前就是做的这个营生。 其时唱戏仍是下九流,属于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但那位团长心宽体胖,且又是真爱戏,若非遭了人生之重大变故绝不至于放弃唱戏转而当了兵,因此每当遇上军队里做文娱活动,总还会露上一手。 傅九思在这方面的见识少了他许多去,便插不上话,于是换了个话题:“噢……据说我母亲,原也是四川人。” “嗯……嗯?”陆免成错愕,“你母亲不是宋委员的亲妹子么?怎会是四川人?” 傅九思眼睛盯着戏台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茶看戏,嘴里却说出了个惊天大秘密:“那不是我亲生母亲。” 陆免成受了好大的震惊,回过神来后,忙问他这里头有段什么故事。 傅九思这才将那段秘闻道来:“我生父名叫傅玉林,与我大哥、二姐的父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我们家上头已故的那两位实际上是我的伯父伯母,只不过我刚出生不足一岁就抱给了他们——俗话说生恩不如养恩大,我总归是更亲近他们些。” 陆免成犹有些怔愣:“……为何会将你抱给他们呢?”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自知失言了——将刚出生的孩子抱给旁人,还是男丁,即使对方是亲兄弟,也是一件不多见的事,多半是迫不得已。 果然,傅九思轻飘飘一句:“据说,我亲生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后就赶上了乙卯年二月同蒲线上的爆炸案,双双遇难。” 尽管傅九思说自己“总归更亲近养父母些”,但发生在他亲生父母身上的到底是桩惨案,陆免成自动忽略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并无记忆这一事实,顾自认为他可怜极了、悲伤极了! 于是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铺天盖地的怜爱来,恨不得将他拢进怀里——他是忘了傅九思过的是如何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日子来! 过后傅九思又问起他来:“听说你爸爸娶了许多姨太太,你们家的状况,怕是比我还要复杂些罢?” 陆免成摇摇头:“姨太太虽多,事儿却不多。” 傅九思好奇:“怎么会?我听说过的那些旧式家庭,内宅里可喜欢生事了——譬如孙尧他们家,至今他还成天在外泡着不回去,就是这么个缘故。” 陆免成跟他解释:“我爹性子烈,一言不合就拔枪,谁敢生事?此外因着我爹一支到我们这辈只有我和陆若拙两个男丁,除开我母亲外,就只有五姨太有这么个仰仗,其他的姨太太们要么无所出,要么生的是女儿,在我们那旧思想盛行的地方,总归没有底气。” 傅九思问:“你家有几位小姐?” 陆免成掰着指头算了算:“加上未出阁的,一共十三个罢。” 傅九思“嗬”了一声:“这不就是人家说的‘瓦窖’1么!” 陆免成欣欣然:“我们家的瓦,就是数量再多也照样有人抢破了头。” 傅九思点头表示赞同:“那倒是。” 过后两人就仅吃饭看戏,因着之前那股心疼,席间陆免成屡屡替他夹菜,傅九思是被伺候惯了的,倒也不觉得不妥,甚至因为替他着想的人是陆免成而分外享受,并且颇有些得意——瞧,尽管暂时缺了信任,他仍将我放在心中最要紧的位置! 于是一顿饭各自吃得心满意足,接着又在此喝茶,直从“月上柳梢头”待到“深夜沈沈无暑”,这才各自回府。 ---- 作者有话要说: 瓦窖:指生女儿多的人家,古代中国民间以“弄璋弄瓦”分别指代生男、生女。
第二十五章 :追去 这之后便正式入了暑,那一月里除了东北地区“天狗吃月”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之外,秦淮河以南的人们大抵还是过了好一段安生日子。 不过这都是平头老百姓的感受,像陆免成这类掌兵的,或像傅君守这类握权的,皆察觉到了这平静表象下的汹涌暗流,一个个暗自绷紧了神经,成日里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表面上看虽仍正儿八平地端坐着,私下里却都忙碌起来。 于是这时候,像傅九思这般没心没肺的,除了惹人羡慕外,又平白招了许多嫉恨——瞧他,总是那样快乐! 傅九思在陆寓住着的这几日,听见了好几通让陆免成回南京去工作的电话,但陆免成总拖着,找些连他也能听出来的明显借口来敷衍,反正是不肯动身。 这其中的缘由他不便细问,只心想无论如何,这个人不离开上海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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