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主姓白,名唤雨棠,一手琵琶最是独绝。 在门外时傅九思敞着脾气,待真见了人反倒像个绅士。 他们先是听了两支曲,又说了一会子话,两个从上海来的新派人也学着旧时江南才子的规矩,同白姑娘聊一聊诗词歌赋。 孙尧看向她手指上缠的假指甲,问:“取了这个成不成?反正你自己的指甲那样长。” 白雨棠笑道:“孙先生说笑了,自己的指甲能有几分结实?一朝弹断了,疼得跟上刑似的。” 孙尧道:“我们不常来南京,听说政府今年打算放开禁令,这一放开,你这手琵琶可就能重新大放光彩了。” 白雨棠叹了口气:“年年说要放开,年年没有音信——据说都是些有学问的女先生抗议的。只是她们不想想,这天下女子又有几人能如她们一般幸运呢?我如今倒也收心了。” 傅九思这时忽然道:“白小姐就是收了心也不怕,每月纳捐的六块钱单拎出来,也不知要令多少同行羡慕呢,更别说还有那么些个‘贵客’捧场。” 他骤然开口,却是说了这么一段不阴不阳的话,孙尧脸上笑着,心里暗骂他不成器,跟个婊/子争高低。 那白雨棠不愧是风月场上混的人,听他揶揄也不见生气,依旧笑吟吟的:“傅先生说的是,我有今日这微末名声,全仰仗了如您二位这般的贵客——说到底,我又有什么特别的呢?不过是聊作解语海棠,替先生们纾解纾解心中烦闷罢了。” “解语海棠,”他眼里铺着酒色,唇角一勾,竟有些摄人心魄之感,“既如此,不若请白小姐说说是如何替陆司令‘纾解’的。” 白雨棠那样的玲珑心思,本一开始就从衣着神态、谈吐举止中察觉到傅九思不像是醉心于旧爱好之人,先前以为是那孙先生带他来见世面的,后却见他眼眼看她,又眼眼不在她身上,再加上他说出那样的话来,不像寻欢,倒像寻仇,便又对这人的来意存了疑。 直到此刻,一切才仿佛有了答案。 她轻蔑地想:原是个兔儿爷。 但见他穿得那样好,谈吐也有度,不像那寻常卖屁股的。 便猜想,许是个有些家世的少爷罢。 这样一思量,眼珠子转了转,抬出个笑来:“陆司令那样的忙人,哪儿有闲心来听我说话。前日在我这儿坐了一坐,还是那位戴老板做东,另有几位政府里的先生,谈的话像正事,我干作了背景乐。” 傅九思不言语,眉头却是解了锁。 另两人看见了,皆觉得好笑,两笑撞在了一起,对视一眼,各自心领神会。 从白雨棠那儿出来已过了零点,两人在路边叫了辆黄包车准备返回酒店。 孙尧正欲抬脚上车,傅九思伸手一拦:“你跟着走什么?那会儿见你俩眉目传情欢喜得很,你怎的就舍了她去?” 孙尧笑得咬牙切齿:“你们都不睡她,我独去睡了岂不显得跌份?” 傅九思如今心下松快了,便又不把旁人的喜乐放在眼里:“你尽管睡!” 孙尧懒得理他,先一步上了车,傅九思吹着口哨迈步上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到回酒店为止已将他的薄羊绒风衣压出了好几道深褶子。 这之后傅九思才了解到,孙尧这回专程到南京来原是为了参加一位朋友的寿宴。 “想来陆免成这段日子确实忙着,你贸然去找他也不妥,”孙尧这样告诉他,“不若你先与我去跟人贺寿,多玩个一两天再说。” 他这样建议,虽说的是实情,实际上还是内心一时接受不了他俩如今的关系,故意想捆着傅九思不让他这样快去找陆免成。 他若直说“我不乐意你去找他”,傅九思定要与他反着干,如今说“陆免成忙着,贸然去找他不妥”,保不齐那人会听话。 果不其然,傅九思虽老大不乐意,最终却还是接受了他的建议。 离寿宴还有两天,傅九思于是趁着此次来南京,孙尧又刚好在一路,便约了他的表兄宋廉出来吃饭。 宋廉和孙尧本就互相听过名字,如今因为宋荆卿的缘故,二人尴尬之余又多了层亲近。 傅九思组这饭局的原意也是令他们双方多熟悉熟悉,毕竟保不齐日后就成了一家人。 酒过三巡,众人皆敞开了肚子。 宋廉拍着孙尧的肩膀:“孙老弟啊,我这个堂妹子说实话过得苦——你别看我们这样的人家,旁人看着吃穿不愁,内宅里多少事呢?想必这个你比我更清楚。” “荆卿她爹去得早,她娘又是小户人家出身的姨娘,她本家的兄弟姊妹没几个与她亲的,反而跟我这个堂哥从小还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娘早几年就托我替她寻个好人家,我于是时常留意着,只是莫说令她喜欢,就是能入我的眼的也没几个。” “如今她与你有缘,我瞧着你也很不错,是个能结婚的人,便私心做个祝福,望你们最终能走到一块儿——我说这话,你莫嫌我唐突。” 孙尧心想:你不唐突,是我唐突,还未“下山”,就先“上门”1。 他二人各自转着心思,唯有傅九思头一回做媒,这会儿正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儿。 于是心下十分松快,对着桌上的佳肴残云席卷,吃得很是欢乐。 这之后傅、孙二人按照原定计划去赴寿宴。 孙尧的这位朋友姓顾,是个在南洋发家的富商,如今衣锦还乡,钱多趁手,便在全国各地置了厂房和土地,又以此为启动资金,开始做国内的买卖。 “你说他叫顾春鸣?”乍听孙尧说出那个名字,傅九思一愣。 孙尧点点头:“怎么,你也认识?” “……名字听过,人没打过交道。” 那还是几个月前在陆寓,他扮作陆免成的副官跟其一起接见了一个名叫樱井裕泰的日本人那回。 过后他觉着整件事不大对,便私下里派人去查了那樱井裕泰的底细,得知其人是日本军方的顾问,又因在中华文化上的深厚造诣而活跃于中日社会各界,充当两国交流的桥梁,那顾春鸣的名字便是在此时进入他的视线的。 思及此,他皱了皱眉:“听说这顾春鸣,常跟日本人打交道?” 孙尧不以为意:“报纸上胡诌的话,今日报道谁跟日本人说了句话,明日就能传成卖了全中国。” 傅九思想说既有这说法,未必是空穴来风,但见他神色松快,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只心想:凭他是人是鬼,我先见见也不迟。 他心态放得很好,却不料就是在这陌生人的寿宴上,终是见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下山,语出《思凡》,寓意入红尘,这里引申为谈恋爱;上门,上门女婿的意思,这里指主动凑上去。
第二十七章 :重逢 细数南京地界上的各大高级饭店,唯有挂着“中央”二字的那座最是豪华伟大。 气派又不失活泼前卫的红白配色四层大楼整体呈“回”字形布局,中间是个大天井,地上铺着绿油油的草坪,他们到时,前来赴宴的宾客正在那里交际。 隔着人群,傅九思一眼就认出顾春鸣来了。 他生了一具瘦高个子,南洋人特有的棕色皮肤,黑色微卷的头发,高鼻深目,眼珠子在阳光下泛着绿。 “他是混血儿?”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说是混了五六国的血统,一个纯纯的小杂种。”孙尧说这话时嘴角噙着笑,不见侮辱意味,反倒透着亲昵。 那人身旁正有一位女士娇嗔:“你瞧我这裙子——” 她穿了一身银灰缎子裁的礼服裙,膝盖、胸口几处边缘的地方都镶着晶亮的钻石链,背对傅九思他们的角度倒教人看不清她在抱怨何处,只见面向他们的顾春鸣顺手从身旁的野餐台上抽了一支用作装饰的玫瑰花。 “这样就成了。” 那一刻他们仿佛挨得很近,而直到那女士转身离去,傅九思和孙尧这才看清原来她那深邃的胸口处被簪了一朵火红的玫瑰花。 其人刚走没两步,另外一位年轻小姐就迎了上来。 她抬眼瞧着顾春鸣笑道:“我说顾先生怎的都不来与我们说话,原来是在这儿替别人簪花呢。”语气泛着不甚明显的酸。 顾春鸣勾起他那丰润性感的嘴唇,微微颌首凑近她耳畔:“有的人需要玫瑰花做修饰,而有的人,单是站在那儿就是一处风景。” 也不知是靠的太近,还是天气太热,那小姐骤然红了脸,似嗔似怒地瞪了他一眼——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可他竟然当众与她调情! 然而……谁叫他是那样英俊呢? 一个男人,财力其实不是最重要的资本,令人一见倾心的英俊皮囊总比钱来得不易,而若是在此基础之上再拥有年轻、幽默、学识、远见种种难得的品质,那么“梦中情人”这四个字便一定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了。 傅九思不禁失笑:“哟,这是打哪儿来的男交际花呀。” 孙尧笑而不语,只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两人于是勾肩搭背地上前去跟人交谈了。 顾春鸣见了他们很高兴——这种高兴不表现为方才对着女士们那样玫瑰花般热烈的笑意,而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快乐。 傅九思确认自己从前和这位顾先生并无交集,于是便知道这高兴实则是冲孙尧一人罢了。 顾春鸣向傅九思扬扬头,眼睛却看向孙尧:“不向我介绍一下?” 孙尧拍了拍傅九思的肩膀:“上海傅家的三少爷,傅九思。” 傅九思伸出一只手来跟他握了握:“幸会。” 顾春鸣微愣,随即笑道:“幸会幸会,欢迎光临在下的生日宴。” 他那微不足道的一停顿,却让一直在观察他的傅九思留了心,于是他问:“顾先生与我,难道之前见过?” 顾春鸣连忙摆手:“那倒没有。” 见傅九思仍盯着他笑,他这才道出实情:“去年在鼎馥春,就是傅九爷垂怜小玉莲的那次饭局,其实是我在背后给杜四爷和秦会长牵线。” “哦……”傅九思恍然大悟,同时心中揣测:原来这也是个“属蜘蛛”的典型商人。 他们俩已来的不算早,在场宾客云集,却都在这草坪上站着交谈,看起来没有进室内的意思。 傅九思不知道这是为何,孙尧替他问了:“这顿饭还吃得上吃不上了?” 顾春鸣苦恼地叹了口气:“唉,你当我愿意在这儿晒太阳?” 他二人洗耳恭听,顾春鸣便压低了声音:“……还不是为了等那姓陆的阎王爷!” “他会来?!” 傅九思像只兔子般耳朵倏然一下立起来了,两睛放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9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