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生气 好结实的一口黑锅，杨植才不背，他得想办法闪避开，他叹了口气，悬着的手终于还是落到了程城肩上，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在程城肩上轻拍起来的手却很温柔。 程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泪汪汪的眼睛，他睫毛又密又长，有颗泪珠挂在上面，随着他一眨，落到了他蓝色的睡衣上，留下一个深蓝的小点，杨植心里一动，开口解释：“我才没想打你。” 因为肩上有杨植的手，程城怕自己一动他的手就离开了，所以眼泪一直蓄在眼眶中，明明应该及时擦去，他却因为不敢动，所以只能不停用力眨眼，让一颗颗眼泪把睡衣打湿。 杨植数不清程城睡衣上有多少个深蓝色小点了，但他想制止它的数量增加，他忽然灵光一现，模仿起他看过的影视作品里安慰人时的常见动作，往前挪了挪，两只手伸到程城腋下，把他架起来，一把抱进了怀里，动作笨拙又粗鲁，非常不浪漫，程城的脑袋被他按在肩上，更茫然了，他闷声问：“你是在安慰我吗？” 杨植说不了漂亮话，只好拿手在程城背上来回轻抚着，像他见过的村里阿姨给哭泣的孩子顺背时一样。 程城抬了抬头，又把头撞回杨植肩上，两人一个头疼一个肩疼，杨植听见程城有些生气地说：“杨植，回答我。” 杨植说：“嗯。” 程城没再说话，而是伸手紧紧抱住了杨植的腰，他闻着杨植身上清新的皂香，感受着背上轻柔的抚摸，两日来几乎都彻夜未眠的他，在这一刻被海一样深沉的睡意淹没了，他安心地在这个漫长的拥抱中睡着了。 这并不是程城第一次比杨植先醒来，他睁眼时发现自己的毛病还是没改，他还是喜欢缩在杨植怀里搂着他睡觉，醒了就应该起来的，但可能是怕吵醒杨植，也可能是他根本贪恋杨植的怀抱，他一动也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微微仰着头，看着杨植睡着后温柔好看的脸，听着他轻轻的呼吸声。 杨植做了个很不寻常的“噩梦”，说是噩梦，但没有恐怖逼人的鬼，也不是鲜血淋漓的犯罪现场，他只是梦到一个很平常的下午，灿烂的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穿着一身很讲究的西式校服的程城站在家门口，明明阳光很好，却莫名刮起了狂风，把程城的头发和领带都吹得凌乱不堪，但他本人却依旧笑得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杨植，我走了。” 杨植听见梦里的自己问“你要去哪？”，程城却只是笑，并不回答，明明换作现实生活中的自己对此会无动于衷的，但梦里的杨植却心急如焚，很迫切地不停追问程城要去哪，并乞求他留下，可程城笑过之后便转身离开了，杨植拼命地叫喊他的名字，想追上去，双腿却无法往前迈开一步…… “杨植，你放，放开我……我要……”程城在杨植越缩越紧的臂弯中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挣扎起来，拿手肘顶了杨植肚子一下，杨植吃痛后，才满头细汗地睁开了眼睛，随后放松了手臂的力量。 程城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在杨植恍惚的目光中问：“你是做噩梦了吗？突然抱我好紧，快被你勒死了。” 算噩梦吗？ 梦到你离开，算噩梦吗？ 梦里那种无能为力，难过到快要死掉的感觉，太陌生了，杨植撑着床坐了起来，跟程城道歉：“我好像是做噩梦了，对不起。” 程城并没有生他气，但很在意他梦的内容，于是问：“你梦到什么了？这么激动。” 杨植下床穿拖鞋，随口回答：“不记得了。” “诶？”程城不信，“你都不记得怎么知道是噩梦？” “因为感觉很难受，”杨植难得耐心跟他解释，“就算不记得，也能猜到，只有噩梦，才会让人感觉那么难受。” 自从昨晚的拥抱过后，程城又恢复成了之前那个活蹦乱跳的烦人精，一大早就在杨植耳边不停絮絮叨叨。 “杨植，我把妈妈给我买的糖分成两份了，有一份我放你书桌上了，你要记得吃。” “杨植，哈哈，我也会烙糖饼了！看，我烙得圆不圆？金黄酥脆，我也是烙饼的天才！” “杨植，有一颗桃子坏了个小黑点，以前我们生物老师说水果就算表面只坏里一点点，里面也已经全部都被细菌污染了，是不是很吓人？不过我才没那么讲究，我把黑掉的那边削掉，剩下的全吃掉了，那个桃子超甜。” “杨植，你看小说的吗？我妈肯定都没仔细看她买的书，她给我买王小波的《三十而立》哎，我随手一翻，就看到王二和人睡觉，她肯定没翻开过。” “杨植，今天也没下雨，鸡鸭喂过了，菜也浇过水了，我们去玩吧。” …… 杨植被无数个“杨植杨植”吵得脑袋嗡嗡响，很想堵住程城那张聒噪的嘴，但想起他昨晚上那泪如泉涌的可怜样，到底也没忍心，他在阳台上把拧开的衣服抖开，冰凉的井水溅到他脚背上，他回答趴在沙发上捧着小说看的程城：“去把睡衣换了吧，我骑自行车载你去镇上。” “耶！”程城兴奋地扔下小说，从沙发上蹦了下来，欢呼雀跃地回了房间。 很多时候，尤其是眼下这种时候，杨植都会有种快十六岁，要读高一的程城根本就还只是个五岁小孩的错觉，他拍了拍紧紧搂在腰上的手，叹了今天的第无数口气，才说：“我们只是在骑车，不是飙车，稍微跑得快点的轻轻松松都能超过咱俩，摔不着你的，放手吧。” “嗷嗷。”程城嘴上乖乖应着，手却没放，只是变成了虚虚地搂着，他个虽然没杨植高，但快一米八的身高在南方也绝不算矮了，坐在后座两条长腿都得憋屈地缩着，很是费劲，他干脆不时落地扒拉几下，也算帮助杨植减轻负担。 即便不是在家里，程城的话也丝毫没有变少，他缠着杨植对沿途的风景建筑问东问西，要是杨植不理他，他就扯着衣角撒娇，简直比小孩都烦人，也没小孩好哄，至少吃着好吃的嘴巴也停不下来。 镇上道路并不多宽敞，沿途还有不少商贩，杨植把自行车找了个地方停下锁好后，就和程城往里走，才走两步，就遇到买绿豆凉糕的，杨植给程城买了一盒，程城边走边吃边问：“杨植，你们一般来镇上都逛哪里啊？你读小学是在镇上读的吗？刚刚我们走过的一个路口有牌子写着学校往里进。前面有好多卖菜的叔叔阿姨，你说会有我们村的吗？杨植！我看到一个熟人了！” 程城的问题又多又密，通常都是一连串一齐出现，杨植边记问题边打算按序回答时，程城拉了拉他的胳膊，还拿着绿豆凉糕的手指向不远处正穿着白裙子的殷乐怡，有些激动地说：“在那在那，之前来找过你的漂亮女生。” 程城对殷乐怡的描述很客观，她确实漂亮，高挑白皙，长发飘飘，在灰扑扑的小镇上像一道亮眼又格格不入的风景，杨植反手拉住程城手腕想找个地方躲躲，程城却拉着他往殷乐怡那边走，还疑惑不解地问：“你不是说她是你同学嘛，遇到熟人当然要去打招呼啦，为什么要拉着我躲起来？” 程城不仅烦人，还很倔，和他不一样，不是得不到答案就会放弃的人，杨植意识到不给出一个让他信服的理由，他是不可能听话离开的，于是干脆皱着眉承认：“因为她之前是我女朋友，我们分手了，现在，你还要拉我去找她吗？” 程城脚步和使劲的手同时顿住，在陌生的街道遇到熟悉的人而产生的兴奋与激动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他整个人都卸了劲，被杨植拉进了一家狭窄的，挂着泛黄透明门帘的蒸饺店，杨植点了两笼蒸饺，若无其事地告诉程城：“这家蒸饺的皮是自己揉的，是透明的，很有嚼劲，海带汤也很好喝，你应该会……” 他的“喜欢”两字还没说出口，程城就很不高兴地打断了他：“那我之前问你有没有喜欢过谁，有没有谈过恋爱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骗我说你们只是同学？” 之前杨植隐瞒他和殷乐怡曾经交往过的事情，只是单纯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也不喜欢别人来打探他的隐私，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也不明白程城为什么在知道后会是这种兴师问罪的态度，他才放松下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现在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 这种事情确实没什么好生气的，往重里说，杨植这完全算早恋，既然是早恋，哪怕是已经分手了的早恋，当事人想对外隐瞒，也是情有可原的，程城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生气，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但他就是莫名其妙的很不爽，没错，很不爽，想随便拉个人过来揍两拳发泄发泄的那种不爽，而且被揍的那个人不能是杨植，他舍不得。
第044章 愤怒 在杨植满是疑惑不解，甚至隐隐带着不耐的目光中，程城憋一腔四窜的怒火无处发泄，还有点骑虎难下的难堪，毕竟如果杨植如果真的追问起来，他根本给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手边就是不锈钢筷筒，程城从中抽了双黑色的木筷，低着头左右搓弄着，老板是个满头银发的小老太太，动作却很利索，她端两笼热气腾腾的蒸饺到桌上，又端来两碗海带汤，程城拿筷子叉了个蒸饺，对放下碗就打算走的老太太说谢谢。 杨植觉得他很奇怪，在桌下踢了踢他的鞋尖，隔着茫茫的热气盯着程城问：“不生气了？” 程城气死了，一口把整个蒸饺吃掉，被烫得龇牙咧嘴，但又觉得吐出来实在不雅观，只能张着嘴直哈气，杨植给他倒了杯凉水，他接过喝掉缓了缓，艰难地把蒸饺吃下去后才气鼓鼓地说：“我本来就没生气，我就，我就，我就是觉得，反正，反正你不能骗人。” “就因为我没告诉你？”杨植也夹了个蒸饺，吹凉后才咬了一小口，“但我现在告诉你了，所以这事过了？” 程城咬牙又切齿，头都没敢抬，怕表情露出破绽，好容易才憋出一句：“嗯。” 杨植又问：“好吃吗？” 蒸饺皮软糯又嚼劲，内陷是玉米猪肉的，很鲜甜，海带汤咸淡也适中，程城埋头苦吃，抽空答话：“好吃。” 从蒸饺店出来后，烈日灼灼，他俩吃得满头细汗，在一棵巨大的樟树下躲荫，程城其实还是很生气，但因为说了不生气了，所以只能表现得不生气了，他装出和平常一样的笑：“杨植，我们现在去哪？” 虽然在这里已经生活十年了，但杨植其实根本没怎么玩过，以往他每次来镇上，除开小学时日常上下学外，不是和周妈一起来采购必需品，就是和周妈一起来卖些种多了吃不完的瓜果蔬菜，总之都是些和“玩”在沾不上边的经历，杨植也不知道该去哪，他只是想到昨天唐嘉跟他说的话，才想着带程城来镇上的，他绞尽脑汁地想，正常有点钱的家庭，会去哪玩呢？这种一无所有的小镇，又有什么可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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