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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毕竟是大事，厂里与这事沾带点关系的人都来了，领导在门口抽烟，周芳的同事一个个面如死灰，偶尔交谈几句，也是感慨这女人命不好，倒了大霉，从楼梯上滚下来都能摔死。 唐嘉在这些人面前毫不避讳地大哭了一场，随后她一抹眼泪，走到门口那一口黄牙的领导面前，抽走他指缝间夹着的烟，扔到地上，拿高跟鞋尖狠狠碾灭了，她刚哭过，居然一勾唇，就能笑出来：“聊聊吧领导，我妈这事算工伤吧，你打算赔多少？还是我们走官司？” 乡下能办上厂并经久不衰开这么多年的，多少是有点政府关系在的，他们通常有人道主义，但不多，那领导嗤笑一声，手指按着唐嘉的肩，重重点了几下，不屑地说：“你妈一把年纪老眼昏花腿脚不稳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厂里几十双眼睛都是看到了的，我们能帮忙把你妈送到医院来，厂里还打算给笔丧葬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大妹子，少在我面前蹬鼻子上脸，小心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给脸不要脸。” 如果家里还没破产前，这么一个小主任，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早一巴掌扇过去了，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唐嘉现在前无去路，后无靠山，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她也没那个精力和财力去打一场说不定结局会被收买的官司。 见唐嘉气势弱了，领导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有些皱巴，但囊囊鼓鼓的白色信封，塞进了唐嘉气得有些发颤的手中。 “钱，就这些，我给了，这事也就和我们厂没关系了。”领导说完后，朝病房里边一招呼，带着大大小小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第015章 哀乐 万里村这边的白事习俗是办三天，从死的那天开始算，第二天宴请亲戚朋友吃饭，第三天早上就该抬棺上山下葬了。 当晚程城和杨植一路坐车不顺，双双红着眼赶到医院时，唐嘉已经叫了车，把周芳的身体抬回去了，双方就此错过，程城在医院借了电话打给唐嘉时，唐嘉都已经快到万里村了，虽然离开这个地方已经那么久了，但这里的习俗，就像混杂在血液里了一样，唐嘉还记得很清楚，她刚到家，就去敲了邻居张阿姨家的门，和她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又问她办白事的人的联系方式，之前程家还没破产时，唐嘉是经常跟着程铭出入各种饭局谈生意的，她不像周芳想象中那样无能，反而大多情况下都很冷静，办事也雷厉风行，这次也是，她在程城和杨植赶回来前，就已经和白事队伍一起，买来了棺材，布置好了灵堂，半年之内连着痛失两位至亲之人，唐嘉再坚强，还是在白事队伍里的乐队一吹响唢呐时心如刀绞，扶着棺材不禁泪如雨下。 程城和杨植是坐着出租车回到万里村的，还未近家门，就已先听见了悲茫的哀乐。杨植自从在被程城抱住，卸下心防在程城面前沉默地哭了好久后，就一直没开口说过话，就连到医院扑了空，他满脸不悦，也没开口说过一个字，直至现在快到家，远远看到挂了白灯笼，院里门上围墙都扎满白纸花，不断传出幽幽哀乐的家时，杨植才低声喃喃了一句：“真的死了。” 出租车到门口停下后，程城给了车费，拉着杨植下了车，这一路，他都是这样拉着杨植的，杨植就像丢了魂魄的人偶一样，拉一下动一下，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 虽然在杨植面前，周妈从来都不苟言笑，更对他方方面面都很严苛，但在万里村，周芳的社交关系其实还是很不错的，她有空会去串门聊天，种了瓜果蔬菜也会分给邻居，所以哪怕现在已经是晚上近九点了，得知周芳死讯赶来祭拜的人还是不少，周芳的牌位自然是还来不及做的，只在棺材前摆了方桌，点了长香，放了蒲团，杨植一进屋，就挣脱程城的手，径直走到方桌前，扑通跪了下去，连磕了三个响头，周围还有好几个村里的阿姨叔叔，她们已经不太记得唐嘉这个不孝女了，但对周芳拉扯长大，又听话又勤快的儿子杨植还是很关心的，纷纷上前去劝他节哀。 杨植谁劝都不听，就那么直直的跪着，面如死灰地注视着前面漆黑的棺材。程城和唐嘉碰面后，母子俩紧紧抱了会，都在流眼泪，都没说话，也都无需说什么，丧亲之痛，他们都是一体感受着的。 眼前的长香燃掉一小截，香灰随着缕缕白烟一起簌簌掉落时，杨植忽地站了起来，趁所有人不备，两步迈到棺材前，猛地将棺盖推开了。 棺材中铺了几乎圣洁，雪一般的白布，在此之上，仰躺着穿一身织锦黑色寿衣，面无血色却形容安详的周芳。
第016章 葬礼 杨植这一惊世骇俗的举动吓得大伙都立刻一窝蜂涌了过去，一群人把杨植拉开，另一群人边嘴里念叨着“冲撞了”边赶忙把棺材板合好，原因无他，万里村这边风俗是讲究一旦封棺就不得再开棺，否则逝者会永不安息的。 其他长辈终究是外人，吓过后就没再说什么，唐嘉却勃然大怒，冲上前厉声呵斥杨植：“你干什么呢？！我妈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年，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你讲不讲礼数了？” 拉着杨植的几个阿姨早就放开他了，毕竟还是在灵堂上呢，总不能眼见着闹得太难堪，有个短头发的姨就劝道：“嘉嘉，小植他肯定也不是有心的，你别和他生气。” “是啊，”程城拉着妈妈的衣角，也劝，“妈，别生小植的气，他只是想再看外婆一眼。” 程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全场又是一惊，都感到不可名状的难过，就连一直只死盯着棺材看的杨植都因此看向了程城。 程城接收到他的视线，立刻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对唐嘉说：“妈，我和杨植都还没吃晚饭，我先带他进堂屋里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自己儿子唐嘉当然舍不得他受委屈，也不再追究杨植的错，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堂屋里堆满了白事操办团伙采购来的孝布，孝服，毛巾和香烟等物品，而餐桌上，程城打算在外婆面前露一手做的凉拌黄瓜西红柿，杨植考虑到周妈口味特意做的笋干炒肉，在经过好几个小时的放置后，显得蔫巴巴的，令人毫无食欲。 程城和杨植说：“菜冷了，我去热热，我们再吃吧。” 杨植摇摇头：“你吃，我没胃口。” 他说完就把手抽走，绕过程城，走向了一楼周妈的房间。 杨植对丧事流程并不熟悉，周妈没教过他这些，他也很少参加村里的白事，不过即便如此，他也知道，以万里村的风俗来看，最迟明早，周妈生前住过的房间里能拿出去烧掉的东西，都会被无情拿走，和扎纸店买来的纸屋元宝一起烧掉，意为希望她死后在另一个世界里，能衣食住行都不缺，幸福安乐再过一生。 怀着不舍又难过的心情，杨植推开了周妈房间的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房间里面相当凌乱，衣柜木桌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甚至连床铺都被掀开了，像是遭过贼一般，周妈是个挺讲究卫生的人，不论是家里还是自己房间，东西从来都是归置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杨植不傻，稍一细想，就知道“贼”是谁了，他很愤怒，却并不想冲下去和唐嘉争辩，也或者是他认为他没有资格和唐嘉争什么，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唐嘉都比他更有资格，继承周妈留下来的任何东西。 哀乐声音不小，杨植在房间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周妈房间站了好几分钟后，开始整理起来，他要把这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杨植手脚很麻利，很快他就把东西都整理好了，这里面的每一样东西他都很熟悉，是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遍的，他鼻腔中满是酸意，死咬住下唇才没哭。 唐嘉翻过房间后，只是乱，并不脏，地上也没什么垃圾，正因如此，衣柜下方的两张有些残破的纸条才显的格外醒目，杨植捡起纸条看过后，他嘴唇不住发颤，眼泪不断滚落下来。 那两张皱巴巴的破纸条上，熟悉的字体依次写着：小植上大学的生活费和学费，小植娶老婆的彩礼 杨植不知道为什么唐嘉明明看到了这两张纸条，却只是撕下来扔在这里，并不带走销毁，或许是希望他看到吧，他大概能懂唐嘉想做什么了，也打算如唐嘉所愿，他不会去唐嘉那里要一分钱的，他只要有周妈的这两张纸条就已经足够了。 他已经一点都不生气了，他不讨厌周妈了，也不会再偷偷吃醋了，要是可以的话，他想在周妈还能听到的时候，哪怕很害羞，会害羞到死掉，也要坚定地对她说：“妈，谢谢你，我爱你。” “杨植，杨植……”门外，程城一边不停叫着杨植的名字，一边端着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走到了杨植面前，他把碗在木桌上放下，小心翼翼的，轻声对杨植说：“我煮了面，不过我是第一次做，咸淡还算合适，但味道挺一般的，你别嫌弃，吃点热乎的东西暖暖胃吧。” 杨植想葬礼结束后，他可能会被扫地出门吧，可能会这辈子都与眼前这个男生再无交集，平心而论，程城一点都不坏，甚至算个做作的烂好人，他之前讨厌他，只是嫉妒他而已，但现在，周妈都不在了，他也没必要再嫉妒了。 “程城。” 第一次，杨植叫了程城的名字，不是平时冷漠的“你”，而是郑重其事的“程城”。 程城有些愣住了，随后立刻应道：“怎么啦？” “就，”杨植无比不自然地伸出手，学着周妈，学着唐嘉，僵硬地揉了揉程城柔软的头发，干巴巴地说，“谢谢你。”
第017章 归属 葬礼进行顺利得出乎杨植意料，唐嘉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相反她把葬礼的所有事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周妈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就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弟弟，也就是唐嘉的舅舅，当然，杨植在过往十年，也叫那个人舅舅。 唐嘉很强，即便离家出走近三十年，对母亲不管不顾，但依旧还能在三十年后与舅舅重逢时，游刃有余且坦坦荡荡地和舅舅一家交谈往来，舅舅以前是镇上教书的语文老师，杨植在镇小读书时，还曾在他手下待过两个学期，他是个温柔的好人，杨植能看出来舅舅对这个阔别多年未见的外甥女是很不满的，可能是碍于死去的姐姐的面子，才并没有出言为难，不过态度很是冷淡。 杨植没有和唐嘉谈过有关外婆房间的事情，也没阻止唐嘉烧掉外婆房间里的东西，他不想让外婆在九泉之下还因为他的事情感到为难，所以葬礼上唐嘉让他去干的事情，他也会认认真真地去做。 外婆上山那天，直系亲属是要在一片哀乐和鞭炮声响中，拿草团一路跪拜到山上的，出发前，唐嘉对舅舅说：“没必要让杨植跪吧？他和咱家又没有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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