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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嫁给我了,姻缘很好了。不求也没事。” 郑其明很淡然地说。 到家以后,陈阿满思前想后还是不太放心,押着郑其明去医院换药,顺便检查伤口。他骑着家里那辆老凤凰自行车,让郑其明坐在车后座,朝医院赶。 “你好像瘦了。” 郑其明说,握着他的腰,觉得细的像屋顶上最窄的瓦片。 “还好吧,不过很快就能吃回来啦。” 陈阿满努力蹬着自行车,手背被寒风吹成了红色。握在车把上的手很冷,但是浑身由于使劲而发暖。 他就是用这双冰冷的手,扶着郑其明上了医院的楼梯的。郑其明的两只大掌把他的小手包在掌心里,捏的很紧,替他焐着。 医生拆了绷带跟纱布,伤口已经基本长上了,隐约露出黑色的缝线,新长出来的皮肉有些发红,还有些微微渗血。 陈阿满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悄悄把头扭过去,眼睛瞬间红了,很快脸庞也变得湿漉漉的。 他就挂着一张湿湿的小脸,吧嗒吧嗒抓着医生问了很久,还用本子跟笔把那些注意事项又记了一遍。 “医生说可以洗澡了,这几天都是在卫生间给你擦身的,等下回去我多烧点热水,你好好洗个澡。” 陈阿满说,直到他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一家新开业的澡堂,又改了主意。 “算了,还是上澡堂吧。你在这里洗,我回家洗。澡票还有点贵。” 抠门的陈阿满话音刚落,就被郑其明当头一下。 “家里是穷的揭不开锅了吗?两个人去澡堂都去不起?” “我在家洗也一样,不用浪费钱。” “你再说?” 郑其明照他的屁股来了一脚,丝毫不心慈手软。 陈阿满忿忿不平地哼了下,最后还是乖乖提着洗澡篮子,带上两人的换洗衣服去了澡堂。 这是他第一次来澡堂,在此之前,陈阿满都觉得在澡堂洗澡是专属于城里人的一项奢侈享受。 郑其明有伤口不能泡汤,所以就选了带花洒的单人隔间,陈阿满再把他的伤口贴上一大块防水胶布护着,抬头看着同样第一次见的花洒,新奇地不得了,把花洒龙头晃来晃去,热水出出停停地冒出来,落了郑其明一身。 溽热的水蒸气很快氤氲开来,狭窄的隔间里热腾腾的,湿雾缭绕。两人挤在一个花洒龙头下,身上滚过同一束水柱,郑其明搓了一手的洗发香波按在陈阿满头上,看见两片很红的嘴唇,像沸水里滚了几滚的枸杞果子。 陈阿满的皮肤也红。秋冬以来,他不像夏天那样老在外面风吹日晒,皮肤恢复到了原有的白皙颜色,被热水一泡,干燥的皮肉吸饱水就变红了,胳膊跟腿上的关节透着粉色。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只汁水欲滴的桃,覆着细小的绒毛,挂着透明的水珠。 郑其明蹲在那里,摸了下陈阿满那只发粉的膝盖,一阵痒意传来,陈阿满不由后退,软腰直接贴在微凉的瓷砖壁上。 郑其明在自己面前蹲下来了。 陈阿满低头看着正在吞与吃的人,吸了口气,手没什么力气地梳进他湿透的头发里。花洒的水依然在流,盖住了这个狭窄空间的其他声音,听起来是沉闷的、旖旎的。 郑其明受伤以来,陈阿满就没跟他弄过,如今这个场合两人忍得也很辛苦,只敢使用指跟嘴巴,稍微纾解。 “擦擦。” 半小时后结束,郑其明用毛巾很温柔地帮陈阿满把脸上的白色渍迹擦干净,然后两人重新站在花洒下,水流淋下来,身上的残留被一点点洗干净。 这一次跟之前每次都不一样,陈阿满觉得有种意犹未尽的温暖,在冬天显得格外珍贵,暖意像顺着每个细胞渗透进血液了似的,还带着郑其明的体温。 他洗完澡浑身轻松,一到家就舒服地瘫在沙发上,盘算着晚饭给郑其明炖一锅老母鸡汤补补,许丹心走了过来。 “满弟,有人打电话找你,就你那个远房亲戚。” “来了。” 陈阿满的心头蓦地一紧,第一反应是李秋霞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他之前交代过,这个电话如果没有急要的事情,最好不要打。 “喂……妈,怎么了?” 陈阿满几乎是用气声在问,躲在蛋糕店的角落接这个电话,很焦躁地用手缠着电话线。右眼一直在跳,是大凶的征兆。 “阿满,你听我说……村子里另一个陈阿满死了,警察给他销了户……” 1999年的12月25日下午,海桐市的寒潮如约而至。陈阿满握着听筒,眼睛有点模糊地看向窗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冰冷的雪。
第66章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乌青村的傻子少年陈阿满是昨天夜里死的,极少出门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忽然跑了出去,来到水塘边,对着里面的倒影傻笑,然后就直愣愣地一头栽了进去。 捞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泡的肿胀发白。 在李秋霞的眼里,这两个阿满从小长大,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不知道怎么的,长相上居然也有几分相似,又恰好同名,于是聪明的那个便做了哥哥,总是会帮趁着傻的那个弟弟。陈阿满长大后就进城打工了,每年回去不了几次,但每次回村都会带城里的新鲜玩意儿给那个小傻子,傻子阿满就会笑,拍着手用口齿不清的声音喊“满满……哥……满满……哥……” 如今傻子阿满却死了。李秋霞是在隔壁县碰到来走亲戚的村里人,偶然听说的。她觉得陈阿满有必要知道这件事,又实在挂念儿子,于是就拨了这通电话。 细细打问了陈阿满的近况后,又轻轻地说:“你最近要是有时间,就回去看看……给他烧个香。” “嗯,好……” 陈阿满一直低着头,后面李秋霞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脑海里乱哄哄的,炸雷一样。 死亡证明、销户……他甚至来不及为傻子阿满的突然离世而沉浸悲伤,因为更严峻的现实问题摆在眼前。如果户籍系统上“陈阿满”永远消失,那么他用“陈阿满”的个人身份信息做的任何事情,很快也会水落石出。 银行卡、火车票……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如果遇上一个细心的警察要调查清算这个死人在世间留下的一切,那么自己一定会被顺藤摸瓜地找到,进而抽丝剥茧出全部的真相。 这两个名字相同的阿满,不知道是不是从出生开始,命运就安排他们成为一根藤上的连株果实,看似各自独立,实则互相牵绊。 傻子阿满6岁那年,被村里的顽童放恶狗欺负,咬的半死的时候,在旁边麦地干活的陈阿满闻讯赶来,拿棒子把狗赶走,又把他拖在一辆装麦子的拖车上,拉到村医那里去,帮这个小傻子捡回来一条命。 后来陈阿满决心骗婚郑其明,傻子阿满的身份,又成为他金蝉脱壳的“壳”。这个无依无靠、跟世间几乎没什么联系的人,是最好的“替身”,事成之后方便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 虽然最后陈阿满决定留下来,顶着这层假身份跟郑其明一直生活下去,但他其实还算放心,世界的另一边,只要傻子阿满一切无恙,那么在理想状态下,这个骗局是可以永远维持下去的。 但他没想到,自己跟郑其明之间这根最重要的连接线,这么快就断掉了。 从某种程度上,两个阿满又怎么不是相依为命呢?一个死,另一个好像也很难活。 陈阿满放下电话,拼命忍住想要哽咽的声音,悄悄离开蛋糕店。 他没有马上回副食店,而是呆呆地站在路边一棵树下发愣,这棵树在夏天的时候是那样枝繁叶茂,秋天就开始没命地落叶,冬风一吹,就彻底变得光秃秃,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无声地往下落,一会儿枝头就变白了。 “阿满。” 郑其明踩着这层薄雪出来寻他。 “走了,回家吃饭。” 他揽着他,却发现陈阿满的肩膀在发抖。 “冷?” 郑其明摸了摸他的衣服。 “嗯,下雪了所以冷。” 陈阿满吸着鼻子。 “傻瓜,下雪不冷,化雪才冷。” 嘴上这么说,郑其明还是攥着他的手,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内里毛料的气息暖烘烘的。 可陈阿满整个人却如同置身冰窖。傻子阿满的死,彻底改变了现在的局面:在被警察发现之前,他非走不可,没有任何退路。 可是郑其明却对他说,明天带你去买一身新冬衣吧。 要走的话,是需要一身保暖的衣服,陈阿满一狠心,决定等买完新衣服再说。 就差这一天吗?不是的。 百货大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郑其明拉着他,朝品牌服装店那里赶。 “不用……这个好贵……” 陈阿满把他往回扯,心里想着,我都要走了,还穿这么贵的衣服岂不是浪费? 但郑其明充耳不闻,推着他去试衣服,给他买了成套的保暖秋衣秋裤、毛衣、裤子、鞋子,还有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 这件剪裁良好的大衣衬得陈阿满清俊非凡,陈阿满翻了翻价格牌,心底一阵酸楚:这么贵这么好的衣服,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买给自己的。 他真想高兴,可是又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郑其明满不在乎地付钱替他买下来,剪了吊牌后就让他直接穿在身上。 羊毛大衣的面料真是好,好到冬天的雪跟寒冷都钻不进去。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都没停,空气中依然飘着细小的雪花,很温柔地沾在陈阿满的肩头也没有融化。 明天,明天一定走。 陈阿满在心里默念,当晚他依然失眠,在黑暗中瞪着眼睛辗转反侧,又悄悄开亮了一点床头灯,坐在灯影里发呆。 书桌上也有个片黑乎乎、矮墩墩的影子,陈阿满仔细一看,是之前他从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毛毛熊。 郑其明几次说这个毛毛熊放在床上占地方,要收起来,可最终也是放到了很显眼的地方,陈阿满每天早晨睁眼醒来,都可以看到。 他本来已经习以为常,如今这头毛毛熊却刺痛了自己的眼。前几天,熊的左臂有些开线,今天再看的时候,已经完好无损了。 陈阿满把毛毛熊抱在怀里,关灯睡觉,脸埋在软乎乎的纤维里面,一会儿就变得湿漉漉的。 他还是没找到那个适合走的“最佳契机”,每次都临门一脚,再退缩回来。 就这样,他在心神不定地情况下,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第四天的清晨,陈阿满忽然在路边,再次遇到了韩城。自从上次疤子的事发生后,他就没见过韩城。 “韩警官早。” 陈阿满停住脚,跟韩城打了个招呼,手里提着刚买回来的油条,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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