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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很久以前就知道陈阿满去了首都的。 六年前,他把陈阿满从家里赶出去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一个瘦小的女人来到这里,声称是陈阿满的母亲。 这位叫李秋霞的女人,只是一直向郑其明拼命道歉道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死活要塞给郑其明。 “都是小满不好,他不该骗你……抓进去也是他活该……我们家……我们家都对不住你……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一直在哭,却没有乞求任何原谅,只是一遍一遍地表达歉意,还要给郑其明跪下。郑其明忙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那时候他心里很难受,在了解到一切之后更难受了。他恨陈阿满欺骗了自己的感情,却又知道对方是真的走投无路。 他放不下,过不去这道坎,又无法原谅骗来的感情。 后来又过去了大半年,李秋霞寄过来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封信,一些钱,还有她亲手晒的地瓜干跟无花果干。 信上充满了对郑其明不起诉的感谢,并且说,陈阿满已经动身去首都打工了。郑其明又把钱给她退回去,并且在回信里面写:“地瓜干跟无花果干很好吃,谢谢。” 他本以为从那以后,自己跟这段往事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如今陈阿满却又跑回来,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他再也不复往日的样子,躺在医院一脸病色,浑身狼狈。 “如你所见,我有条腿坏了。医生说,也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他依然望着窗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会在海桐住几天,不会马上走……你放心,我不给你们添麻烦,就每天来医院看看你。” “你出现在这就是添麻烦。” 郑其明扔下句话,扶着床头慢慢躺下,陈阿满想伸手去扶,又被他的冷漠刺到了,觉得自己身份尴尬,手竟然就那么悬空在那里不敢动。 “我听说……你……你结婚了………我怕嫂子误会……你就说是个普通朋友路过来看你。” 陈阿满有些艰难地开口,“嫂子”两个字咬在嘴里简直像是吞了一根针,扎得他难受。 郑其明的神色在那一瞬间有些莫名,但还是看着他,语气平静:“知道会误会,就别来了。” 他很慢地躺进被子,右腿很僵硬地平摊下去。 陈阿满眼睛又红了,很局促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好把带的果篮放在床头,没话找话地说:“带了水果给你……你想吃的话,我给你洗。” “不用。” 郑其明翻了个身过去,索性闭上眼。 陈阿满手搓着衣服角,搓得很皱了也没说出来什么别的。胸口被汹涌的情绪堵住,有口难言。 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明哥……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是来乞求你原谅的……但是,六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要破坏你的家庭……就是……怎么说呢,在这个世界上,被人真心地喜欢过,总归是一件不坏的事情。虽然我这样的烂人的喜欢,你也不稀罕。” 他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果篮。 “别忘了吃。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就走了,几乎像逃一样离开了郑其明的病房。心里像塞了一团抹布一样难受,难受郑其明的遭遇,也难受着,郑其明看起来是真的毫无留恋,再也不愿看自己一眼。 也很正常,毕竟已经过去六年了。谁还会记得那一段陈腐的腌臜往事,更何况,当年的的确确是他,把郑其明伤了个彻底。 陈阿满失魂落魄地朝楼下走,迎面却跟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雪花膏的气息盈上来,味道似乎有点熟悉似的。 “走路长没长眼睛啊。” 声音也很熟悉。 陈阿满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长波浪卷发、红唇、茶色风衣底下的黑色高跟鞋,一双眼尾上扬的丹凤眼。 “陈阿满?” 许丹心惊呼一声。 “丹心姐。” 陈阿满看着她,有些惊奇地问:“你没事?” “我几个月前搬的家,不住海桐了,躲过一劫。” 许丹心打量着对方,风衣牛仔裤牛筋底鞋,嘴里发出“啧啧”声:“你可真是长大了,变时髦了。来医院看郑其明?” 陈阿满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许丹心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当年那事儿没那么简单……” “丹心姐……” 陈阿满心里的那些情绪,再也藏不住地想要倾泻出来。 “刚开始我确实是为了钱才嫁给明哥的,但后来我是真心的。可惜,明哥已经不会再相信我了……” “毕竟我是个骗子,撒谎太多,到最后也没人肯信。可我只是想来看看他……这几年我一直在首都打工,看到报纸新闻赶过来的……” “不过我勉强算是他的前妻,怕嫂子看到了误会,所以我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也不是很想看到我的样子……” “等等。” 许丹心诧异地打断了他。 “阿明没结婚啊……这几年他连相亲都不去,也是个死心眼儿的,谁知道是不是轴在你这了。” 陈阿满充满惊讶地抬眸,望到了一双充满期许的眼睛。 “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把他追回来。这些年他过得其实也难受,面上不说,但我看的出来。” 妻女事件原来是个乌龙,不过是郑其明路上遇到许丹心的表妹,帮她抱了会儿孩子,小女孩呢咿咿呀呀又只会说“爸爸”。 短暂的一幕正好被陈阿满阴差阳错地捕捉,于是就又这样颠三倒四的误会多年。 陈阿满立刻飞奔回去,一把推开郑其明的病房门,不管不顾地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定。 心里也下了决定。 郑其明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又回来干什么,等下我老婆要过来。” “你就一个老婆,在这里坐着。” 陈阿满的语气有些胡搅蛮缠,梗着脖子补充道:“从现在开始,我会留在这里照顾你。” “什么?” 郑其明像是有些没听懂他话里的含义。 陈阿满俯下身子,用指尖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决:“我说,我不走了……我要照顾你一辈子。”
第76章 “凭我是你老婆” 郑其明似乎有一秒钟的停顿。随即强撑着床头坐起,身上的伤跟右腿的疼痛泛起来,令他眉头紧蹙,看起来非常不高兴。 陈阿满伸过去要扶他的手,也被他推开了。 “你照顾我?凭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激动,声音的分贝也提高了。 “凭我是你老婆。” 陈阿满不服气。 “骗婚的……也能是老婆吗?” 郑其明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看着陈阿满。他知道这些话伤人,说出口的时候自己的牙齿也像在磨。 很艰难,但他不得不态度强硬、行为狠心。 “可我爱你,老婆爱老公,天经地义。” 陈阿满不管不顾地说,说完后又像是被有点被伤到那样,轻轻补充了一句:“虽然你不相信。” 他坐下来,深呼一口气,自己给自己鼓劲那样说:“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你喜不喜欢我,无所谓。” 他懂郑其明此刻应激一样的反应。别说因为当年的事情郑其明恨他,即使不恨,如今郑其明却是坏了一条腿的,他自尊心这么强、那么宁折不弯的一个人,如果真的一辈子再也站不起来,将是一件多么难以接受的事。如此狼狈的时刻,他自然不愿见任何人——更别说自己了。 可郑其明身边怎么能没有人照顾?谁照顾他都不放心,谁又能比他陈阿满细心,更懂得照顾人,更了解郑其明的生活习惯?以及,在这个世界上,郑其明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些感情稀薄松散的亲戚根本指望不上,只有陈阿满是他唯一的至亲——虽然郑其明不愿意承认。 陈阿满从楼下折返回来的时候便飞快打定主意,他这辈子都要缠着郑其明,再也不会跟他分开。郑其明赶他、骂他,就算用八匹大马来把他拉走,他都不会走的。 他爱郑其明,郑其明需要他。两人之间如今只剩下这一种关联,也足以支撑他陪在郑其明身边。 陈阿满骨子里的倔劲儿又泛起来了,毕竟头顶有旋,天生犟种。 他站起来,打量着这间单人病房,反客为主地脱了风衣外套,搭在椅背上,就开始麻利地干活儿。 地板不是很干净,还有些食物残渣,桌面上摆的也乱七八糟,上一顿的饭碗还没有洗。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收拾,卫生间传来洗碗的声音,又在里面朝郑其明喊:“这段时间是请了护士在照顾你吗?” “跟你没关系。” 郑其明依然冷淡。 他没想到陈阿满忽然跑了回来,还扬言要照顾自己一辈子。一辈子?开什么玩笑,大几十年的时光,陈阿满这么年轻,就这么守着他这么个下半辈子都站不起来的瘸子?简直荒唐。 他不接受这样“自毁”式的赎罪,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怜悯对他来说,某种程度上无异于一把刀。 “你走吧,你在这我睡不着。” 他一遍遍地下着逐客令。 “那你把眼睛闭上,不就看不到我了。” 陈阿满像铜墙铁壁,郑其明使出浑身解数他都油盐不进,又殷勤地伸手过来,就要扶他躺下。 郑其明想往后躲,但是浑身又疼得要散架似的,没有第二个人的帮助,他连起身后躺下都格外费劲。 “明哥,你跟谁过不去都别为难自己。你现在这样,身边不能缺人。你别赶我行吗?就当是请了个护工照顾你。我比那些护工肯定照顾的更好。” 陈阿满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又哀求道:“就当我求你了,至少你住院期间,你让我照顾你行吗?” 郑其明叹了口气,脑袋侧过枕畔,不说话了。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陈阿满高兴起来,又凑近了看他,嘟哝着:“刘海有些挡眼睛了,等下我去买把剪刀,替你剪一下。” “病号服也该换了,领子有点发黄。” “医生什么时候来?我要再仔细问问他的。” …… 陈阿满自顾自地说了一堆话,郑其明都没有应,他也没丧气,洗了橘子,又坐在一边扒橘子皮,很仔细地清理掉上面的白色絮絮。他知道郑其明嘴刁,以前在家的时候,橘子上面有一点白絮絮都不爱吃。 橘子瓣呈现出澄亮的色泽,汁水鲜嫩,陈阿满挑三拣四,选了最大的一瓣送入郑其明的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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