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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喂他,郑其明没让,而是自己伸手接住。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找人帮我修废品站的屋顶,过来看我们的时候,就带了这样的橘子给我吃呢。藏在背后故意不给我。” 陈阿满笑,像是陷入到了某种温馨的氛围里,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处理着另外一瓣橘子果肉上的白絮。 “不记得。” 郑其明把那瓣果肉送进唇,酸甜的汁水满溢出来,牙齿跟舌尖萦绕着果香,像是,那个夏天的果香。 有什么东西没变,有什么东西清晰地变了。他现在这种情况,还能单纯地“有情饮水饱”吗?更何况面对的是陈阿满。 他总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陈阿满给他剥完橘子,闻着他唇间的果香,情不自禁想要凑上来吻他,被郑其明直接推开。陈阿满愣了下,也没说什么,没事人一样飞快地出门买东西去了。 安静了很久的病房,今天忽然闯进来这样一个不速之客,搅的郑其明头都是昏的,大脑像要炸开。 过去的事情本来已经尘封许久,就这么忽然又被扬在了空气里。其实从陈阿满突然出现开始,郑其明就根本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他现在这样躺在医院里,行动不便的,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郑其明忽然很恨这幅没用的躯体,拉着他遁入不见天日的深渊。 他就这么抬眸看着白亮的天花板,有一只蜘蛛在那里结网,作茧自缚。 时间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明哥!我回来啦!” 清脆好听的声音骤然响起,死一般沉寂的屋内又活泛起来,陈阿满推门进来,顺手拉亮了灯,昏暗的病房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光晕暖融融的。 像是郑其明刚吃下去的那瓣橘子的颜色。 “买了牛肉盖饭给你吃。” 陈阿满揭开饭盒盖子,拿勺子不停捣那牛肉,弄得软烂,把酱汁很仔细地拌均匀以后想要喂郑其明,又记起刚才,随即把饭盒推到郑其明手里。郑其明接过来,很慢地开始吃饭。 咸度、牛肉的肥瘦、洋葱量的多少。每一处都踩在自己的口味上。这碗牛肉盖饭是很合胃口的。郑其明一边吃一边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他想,怎么过去这么多年,陈阿满都还记这么清楚。 直到目睹着郑其明一口口把饭吃完,陈阿满才稍微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不让喂饭、不让靠近什么的,都行,只要他肯好好吃饭,不排斥自己的照顾就谢天谢地了。 陈阿满伸手接过空了的饭盒,很自然地拿去洗碗了。物品交接的瞬间,郑其明低着头,扫了眼陈阿满的指尖,很粗糙,许多细细的小口跟老茧。 陈阿满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眼神,像是受到某种鼓舞一样,抬眸就对郑其明笑了。 “长年累月洗杯子,洗出来的,小口子都是玻璃碎片划的。” “哦对,你应该不知道……我这几年一直在首都打工,在酒吧做服务生。那个酒吧可火了,而且客人们都很喜欢我,只要我上班,酒水卖的比别的服务生更多……” “我还会一点调酒,等你出院了,回家我给你调酒喝哇。” “首都很繁华、酒吧也很热闹吧。” 郑其明静静地听完,忽然说。 “嗯啊,首都的城区面积大概有七八个海桐这么大呢……我们那个酒吧也是24小时营业的,白天做餐饮,晚上是酒吧,可热闹了……明哥,以后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那玩,好多乐队都来我们酒吧驻唱呢……” 郑其明难得跟自己说句话,勾起了陈阿满的话匣子,他一口气说了好多,拼命描述未来生活的绚烂多彩,想让郑其明不那么灰心。他以为郑其明是对这些感兴趣,没想到郑其明最后却说:“很久没回来海桐,小城市挺不习惯吧。” “这里不繁华,也没有酒吧。陈阿满,你没必要一直在这里待着。” 又是那番同样的说辞。陈阿满扬起脸,一副毫不认同的表情反驳:“怎么没必要?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有必要。” “可这对我来说没必要。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郑其明看着他。 这还是陈阿满回来以来,郑其明第一次这样注视着自己,之前他甚至连个正眼都不会看过来。 “我没有可怜你……我是心甘情愿陪在你身边的。” 陈阿满嗫嚅着说。 郑其明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其实当年你走了以后,你妈妈来找过我,跟我道歉。后来你去首都打工,她还给我来了一封信,寄了钱,还有她晒的地瓜干、无花果干,很好吃。这些是她对我不追究的谢礼,钱我没要,东西我收了。” “你知道不追究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的联系、不想再重新陷入这件事的后续中。我收下谢礼的那一刻,,就代表彻底画上句号了。” “你是骗了我的彩礼,但最后案子也告破,我没有任何财产损失。你骗了我的感情,但你又实打实的照顾了我爸好几个月,他很开心,走的时候没有遗憾,因为你,他的遗愿也得以顺利完成。这些账我们已经清算过了,互不亏欠。你也不用因为我瘸了一条腿,而心里有什么。” “你走吧,行吗?” 郑其明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情绪也算不得平静,抽动着肋骨很痛——这块最靠近心脏的骨头,牵动着心脏都痛了。 陈阿满眼睛红了,半晌没有说话,然后沉默着凑近,伸手捻掉了落在郑其明脸上的一截病号服的线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忽然吻住了郑其明的唇。 郑其明猝不及防,没来得及躲开。两片嘴唇就这么被人衔住,味道很苦涩,混了泪水,却很凶猛,凶猛地想要一口吞并。 他死死闭紧牙关抵挡,却被陈阿满很蛮横地撬开,不管不顾地冲撞送迎。 缠绵的、悲伤的、阔别许久的吻。 身体跟本能是不会骗人的。 郑其明不自知地回吻了上去,狠狠地咬住了陈阿满的唇,两人的鼻尖撞在一起,鼻梁骨互相打架,磕地生疼。 吻了好一会儿,陈阿满才松开郑其明的脸,喘着粗气,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你刚说的不对……我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清,还有一件。” 他咬着嘴唇顿了顿,又继续道:“我爱你,但你不相信,以为我是出于怜悯或者赎罪,把我拒之门外。这笔账又要怎么清算?” “你不许不回应,不然我们两人之间就平不了账。既然平不了账,那我还是要纠缠你,你躲不掉。” 陈阿满的强词夺理让郑其明一时语塞。他低头想了想,忍着胸腔里那股强烈的情感,狠心道:“好,我回应你。这么多年没见,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如今对你没感觉,没有恨,也没有爱。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竭力做出一种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这是错误答案,你在骗我。” 陈阿满指着自己发肿的嘴唇,湿着眼睛说:“你没有不喜欢我,是不是?这个吻里藏着答案。” “明哥,你真的一点也不会撒谎。” 他低下头弯着腰,像是快要坚持不住那样,把头轻轻地放在郑其明的肚子上。 “你别赶我了,反正你也赶不走的。现在别动,我想这么靠一会儿……以前你就是这么让我靠着的。” 他闭上眼,却还知道用手去捉郑其明的手臂,自助式地笼在自己脖子上。 “以前你都是这么抱我的,如今,再抱抱我吧。你的满满虽然厚脸皮,但你最近天天赶我,又每天板着一张脸好凶,我也是会有一点点难过的。好多年没人叫过我满满了,你什么时候心情好点,再这么叫我一次好不好?” 陈阿满嘟嘟囔囔地,没一会儿竟然在郑其明怀里睡着了,朦胧中感受到后脖颈的皮肤上热热的,像是在梦里落了雨。
第77章 “你想,是不是?” 陈阿满只眯了半个多小时便被护士尖利的声音吵醒:“家属怎么能靠在病人身上睡觉呢!他除了腿以外,身上还有伤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对不起。” 陈阿满立刻起身,乱着头发,像个犯错的孩子那样耷拉着脑袋,看着郑其明问:“有没有弄疼你?” “没有。” 郑其明没看他,但也没有不理他。 “医生,他情况怎么样?” 陈阿满忙不迭地问。 “住院半个月了才想起来家里有病号?” 护士白了他一眼。 她对这间单人病房的家属没任何好感,长得好看穿得时髦,自家老公躺医院这么久才露面。但脾气倒还好,做家属登记的时候主治医生一顿数落,也不生气,就低声下气的道歉。 看着这么年轻,估计也不是个会照顾人的。 “我的错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来晚了,对不起。” 陈阿满点头哈腰,又笑眯眯地嘴甜道:“护士姐姐,麻烦您把注意事项再给我仔细交代一遍,我拿纸笔记下来。” 眼睛眨啊眨的,睫毛上跟落了蝴蝶一样,看得护士眼睛都花了,真瞧着他从抽屉里摸了一个本子一只笔,满脸准备认真听讲的模样。 护士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又正色道:“家属要多上点心。他三天以后要手术了你知道吗?这手术我们院只有一个医生做的最好,这段时间都是在等他从外地支援回来,回来就安排。” “手术?那就是说,还有治好的希望是不是?!” 陈阿满惊喜地瞪圆了眼睛,拉着护士的胳膊不松手。 “有,但康复的概率只有不到20%。别的疗法都试过了,最后再看看能不能通过手术矫正一下骨头的移位。你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以后都要坐轮椅了。” 陈阿满心里“轰隆”一声。虽然这个结果,在见面的时候就被郑其明轻描淡写的告知,但如今从护士嘴里听到这个答案,对他来说无疑是当头棒喝。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数秒钟就爬了全脸。 大概是没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是这么个哭法,护士也被吓了一跳,郑其明有些无奈,拉住陈阿满的衣服一角,往自己这边扯。 “你又乱哭什么?手术都还没做。” “我想让你好好的。” 陈阿满哽咽着,眨巴了一下眼睛,又滚下两颗圆眼泪来。 “好了,瘸了就瘸了,我又不是不能接受。别哭了,丢不丢人。” 郑其明指了指护士;“你把别人都吓着了。” “对不起,我这人爱哭。” 陈阿满忙用手背擦眼泪,擦一层流一层新的。 护士怔了半晌,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语气过于生硬,随即和缓了一下柔声道:“我说的也不一定对,有时候是事在人为。医学只能告知过往经验的概率,不一定就代表最终的结果。到时候做完手术,可以再仔细问问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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