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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起来后人群渐渐就散了，他转头便去后海，一个人不起眼的在商店、溜冰场到处闲逛，看哪些人经常在这些地方消遣，盼着能寻么个同龄的小女孩，干净大方知书达理的那种。 世道不好，同龄的孩子很多都活不下来。尤其是这些从南方折腾了一遭的，别人活着都费劲，他们还能把孩子好好养育长大，一定是有些实力的，再不济也是有点子运气在的。尤其是能把女娃娃带大，至少说明是心善软乎的，没有那些个封建糟粕的烂心肠。 而且这么大的孩子刚好父母年纪也不大。有些个上了岁数的老灯，折腾起来要人命，还是要避着点才好。再有嘛，最好跟大哥一样是做学问的，教书的也行，都是老实本分的，这样以后家里家外他也不至于被管束得太难受。 还真就让他给寻么着了，教书的大家长，乖巧的小女娃。 就是顾家。 小顾活泼，他见过这女孩两三回，回回都是跟一群穿得干净整洁的女娃娃凑头看书，谈天说地的。他一路跟着看她们确实回的是招待所。隔了几天，他就拿着从大哥那屋顺的书去守株待兔了。都是半大的孩子，一来二去的很快就熟络起来，他还跟着在招待所一起蹭过两餐饭。 顾少将那时还是顾中校。“恰好”大哥的孩子出生，兄弟俩商量着在院子里办个简单的满月酒。他叫大哥这个文化人同时也是家里最年长的长辈，出面去请顾家来吃席。顾中校就“恰好”知道了他家正准备奉献合院呢。顾家人口多，简单参观过当即就拍了板，回去便开始写申请打报告。 大哥也很得体，把主屋正房早早让出来拾掇好。没多久顾家就搬进了花园胡同。 顾中校是文职教员，从南京调动进京。爱人姓桑，是上海名媛，长得美性子也温柔，热爱写作，原先在报社工作过，后来进了大学里在人文学院做教授。大舅哥顾全比王应来大两岁，也是从小就爱读书。顾家眼光自然是高，能顺利合院这中间大哥王应未起了很大作用。读书人之间自然是惺惺相惜些。 王应来则不喜诗书，早几年为着在顾中校面前充面子才装模作样的看点皮毛。十二三的时候还到处偷鸡摸狗的捣乱，十四五就开始收心准备考大学了。他实在聪明，囫囵个儿读完高中就在家门口随随便便考了个大专。学校离家只一公里的距离，什么也不耽误。 那时候街道总有各种联欢活动，他个子高又长得好还是京城老户语言条件优越，经常被征召去主持、联络各种活动。就是这段时间把他善于交际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结识了不少人物，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形成了自己的人脉关系网。人前光芒万丈自然是吸引了不少小姑娘，其中就包括小顾。 原先他还小，虽然跟小顾算是青梅竹马，但也确实没起过坏心眼。在一个院子住着，又有顾中校这个尽职尽责的大家长，王应来并不敢多肖想什么。没成想反倒是小顾，义无反顾就爱了，给人堵在院子里的红杏树下非要他叫“老婆”不可。俩人趁着大人不在家，在西屋亲嘴儿，亲着亲着就滚到床上去了。 东窗事发，给顾大校气得站在院子中间骂娘。可眼见着肚子冒尖，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做主让两个孩子尽快成婚。小顾更是为着生下长子集名而荒废了学业，一生都未曾再踏入过社会。 再后来，顾全医学院毕业分配的时候回了顾家的大本营--南京。桑教授也是多年都无法习惯京城的气候，得了机会就赶忙带着老太太搬回到上海马当路的老宅子里，愈发少回京城来。顾少将更是得跟着调令走，即便在京的时候也经常得宿在部队大院里待命。 到头来这院子还是他家的。 他脑子灵，攒cuán了点小家底，利用点人际关系，就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影视传媒、地产工程都不在话下。如今又攀上了周家的路子做能源，那兜里是越来越厚实。 以前顾中校从来不喊他，都是直接说事。如今顾少将年近五十，文职走到这也就差不多到头了。这几年也会和善地叫一声“应来”。经过这十几年他也是不得不认命：顾家、桑家所有人头攒在一起也很难搞赢他王应来一个。工于心计也好，足智多谋也罢，既然没有其他可用之才，那就这个罢。 顾少将毕竟久经沙场，他和周老爷子、卢老爷子、卢家修和修远两兄弟都是共过事的交情。在这百十年的动荡里算是少数单枪匹马还能做到佣中佼佼的，还是那句话，一定是有些实力，也有些运气在的。 陈年旧事再不快可到底是住在一起十几年的家人，如今更是身家性命都拴在一起。自从王应来感受到顾少将的认命以后，也愿意偶尔体现些真情实感，这两年眼见着家庭关系是和谐了不少。 这时候他与小顾已结婚近十年，小顾依然还是很爱他。即便明知他在外胡闹，但只要没有出人命的大事她都睁一眼闭一眼就让过了。男人都那样，只要玩过了还知道回家就好。尤其自己家这个又是个树大招风的，当年那些写给他的情书要是钉起来得比牛津字典还厚。 现在父亲正当年，丈夫事业蒸蒸日上，儿子聪明可爱，又刚有了个小女儿，她是既满足又幸福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圆满呢，各有缺憾罢了。 此时她尚未思考过人生的意义，哪怕是有自家几位女性活生生的例子在跟前都未学到分毫。便是从十七岁起就心甘情愿绑在这个院子的这棵树上，再也没有看过其他的风景. 直到……
第82章 070 除却花园胡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以外，王应来还有一件抵命的大事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 他一向自认是王氏旁支，从小吃穿用度就一般，虽没饿着但也都是些粗粮菜蔬之类的。他小时候只有一件宝贝，是一对清康熙的翡翠平安扣，那时候也算不得多珍奇的宝贝，老门户里有些老物件儿都是平常事。那翡翠质地中庸，据说就是康熙爷很日常赏人的小玩意儿。 父亲重病时他还是贪玩的半大小子，平日都是大哥在身边妥帖照料。不想父亲弥留之际却遣退大哥，单独留他在屋里说话。 就是那天他才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他本是王氏嫡系的最后一子，早在他出生前王家就已被当时的主政盯紧，他母亲根本不知道自己身怀有孕，生父和府内的老郎中一起瞒住她，把她休出了家门。他生母与养母是表姐妹，养父得了嫡系五弟的嘱托，哄着媳妇把自己表姐妹接到家中来。 生母发现有孕已是三四个月以后，与表姐妹夫妇商量过后就把孩子落在了表姐妹夫妇名下。他生母原也跟着在这院子里住过几年，后来世道纷乱，她又想回老家寻亲，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信。 王氏嫡系果然劫数难逃，纵然捐了尽数家产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全族尽灭的结局。主政从头至尾都没想叫他家人活。那欠条山一样高，举国都欠他家的债，八成的厂子店铺都是他王家的，这是万万不能留下活口的。 王应来那时未及幼学，听这些仿佛看话本子一样根本不敢信。可养父面色之郑重又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心乱如麻毫无头绪之际，养父又如常劝慰道：“今日我对你讲的话，你一字一句记好，切记万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儿应未。日后你长大成人，可时常回想，自然有想明白的一天。” 那天除了身世外，还有两件信物很是重要。 第一就是那对平安扣。王家鼎盛时得过不少御赐宝物，这对平安扣就是康熙爷赏给王家族长的其中之一，历经传承百年最后传到老五那，就是王应来的生父。 花园胡同的宅子便是最早的时候，有小官花钱请王家建造了给自己老子娘住的。当时正是十几岁的老五带人修葺的，那时他刚刚上手家族产业，大哥让他拿这些小活练练手。后来小官家道中落，这院子辗转好几手终于在老五的暗中帮助下落到了养父手中。 “这院子下面有你父亲亲手修筑的暗室，入口就在西跨院里你屋里那床榻的下面。你这对坠子就是开启的钥匙。单坠单开，双坠双开，无坠不开。暗室开关虽声弱却也切记要在家中无人时再去查看。至于你父亲给你留了什么，我亦是不知的，他自有一封信留在暗室里。你今年不懂没关系，年复一年的读，早晚有懂的一日。你父亲与我都想着，若你不愿懂，那逍遥快活一辈子也是好的。” 第二便是那封信。养父全然不知信的内容，可他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嫡系五弟当时只一句“江山社稷”兄弟俩便没再多言语。那就是他们哥俩的最后一面。 他说的也是实话，他虽接了那对平安扣，却从没动过下去查看的心。西跨院始至终都是给王应来住着，他未曾有过一瞬觊觎。想来当初五弟找上他也是看中他这点，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而不仅仅冲着爱人表姐妹的亲戚关系。 他对五弟的嘱托也算完成得圆满。唯余遗憾就是王应来年纪尚小，而自己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若是能等到十四五岁再交托，可能会更加稳妥。可他时日无多，这事已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 养父弥留之际，不舍留恋，却仍盼着他好。他最后对王应来讲的话便是：你愿意的话还是可以只做你自己，不必是王氏嫡子，不必光耀祖宗更不必救世。万事务必先顾好自己，切记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所有人。 王应来那天自主屋正房出来，顾不上大哥的面色不豫，他径直跑回屋插上门，抓了那对平安扣就爬到自己床下去对着瞧。白日里没点烛火，天花板上一只小电灯泡也只有晚上才通电照明，更是没有手电筒这种稀罕东西。 他借着窗纸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到了床下两侧分别有一个环形凹槽。 竟一切都是真的。 原来他一直觉得与这个家格格不入都是真的。他父亲和大哥都是读书人，偏他看书就头疼。他最爱弄点小东西在孩子中间倒买倒卖，也最愿意蹲在胡同里看别人家盖房子、垒灶台。人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原来并不是他不同。他自己的父亲就是造房子的能工巧匠，甚至就在他的西屋下面挖了个地宫，给他留了珍宝。 王应来虽然好奇可还是忍了快一整年。直到从胡同里弄到一只旧手电，还攒了几节电池以后，才挑了一个大哥带着嫂子去游园的日子，换了最轻便的衣服，渐次插好大门、二门、西跨院门和自己的屋门，甚至把被子搭在床沿挡住床下，这才带着手电筒用平安扣开了机关。 单扣单开。是一人高的暗室，面积足足就有西跨院那样大，小时候能在里面随意走动，长大后就只能勉强站直小心挪移。一侧是满坑满谷的古玩珍宝，一侧是堆山码海的黄金翡翠。 双扣双开。是床下正中五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满是各处的地契、当铺的当票、豪门大户的恩怨记载和大笔银钱往来的旧账。还有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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