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张脸是如此陌生,他在记忆中竟寻不到半点头绪。“你是谁?”他问。 问出之后许莳看到水潭中的那汪水剧烈地颤动了一瞬,像是潭底的怪兽搅起的涟漪。 “你是谁呢?”他又问了一次。与此同时,许莳感到身体发冷,不自觉抖了抖。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的被子向上捻了捻,随后那只手蹭着他的脸颊滑走,许莳闻到了一股亲切的香气。 “你到底是谁呀?”许莳忍不住又问他,同时嘴角露出不设防的微笑。他内心是为自己的小聪明而得意的,心想这样的话也许这个冷冰冰的人就说话了。 “先告诉我你是谁?”那人忽然开口道。 “我是——我是——不好意思,可能睡昏了头,我一时想不起我是谁。”很多很多的记忆在他的头脑里不停打架。许莳闹不清楚自己是路哥哥,还是许莳,所以干脆说不知道。 “那么你知道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医院,我可能生病了。”许莳望着白色的屋顶,感受着身体的虚弱,相似的记忆来袭,那个记忆中有一个叫梁志衡的人来看他。 他干脆问道:“你是梁志衡吗?”许莳观察着站立着的这个人。白皙的脸,棱角分明的轮廓,似乎并不是。但他还是期盼着一个回答。 “你希望我是吗?”莫向安俯下身子,认真地打量着病床上这个目露纯真和懵懂的人。 三天,许莳昏迷了整整三天。他在这里陪了三天。第一天,他关心他的情况,但还能留出心思跟李虹商量行程安排。第二天,他看着他紧闭的眼睛流露出担忧,但能够沉稳地同医生谈后续治疗和寻找护工。第三天,路司宇突然跑来,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 今天已是第四天的清晨了。昨夜莫向安一夜没睡,他化身福尔摩斯,在昏暗的等光下顺着路司宇话中的线索抽丝剥茧,试图在天亮前让真相大白。 不切实的证据当不得证据。更况且,莫向安发现自己记忆中的路司皓其实是模糊的,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光加起来甚至还不到一年。他不知道路司皓早起睡醒时眼睛会不会浮肿,也不清楚路司皓的手具体长什么样子。他记得的,是路司皓那一声“我陪着你”,是他身上令人心安的香味,是电话中一口一个的小屁孩,是…… 如邵青所言,时间过得太久了。那些他本就不熟悉的细枝末节的东西又怎么会记得起呢?再者说,他们好像从来就没有多么亲密,不如路司宇,也不如邵青—— 许莳对莫向安摇摇头,“我想你不是梁志衡,因为你不笑。他在我梦里是笑着的。” “你梦见了他。” “嗯。” “还梦见了什么?” “很多。” “你梦到了我吗?” 许莳又摇摇头,“没有,我不认识你。” 不知道为什么,许莳的话让莫向安有了短暂的放松。他没有去告诉护士许莳醒了,也不想去询问医生为什么许莳会突然什么都不记得。莫向安回身将门关好,轻轻上了锁。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坐下来和他说说话,只他们两个人。 莫向安坐下时发现许莳嘴唇很干,“渴吗?” “嗯,有点。” 于是莫向安拿来大头棉签,蘸了水,轻轻地在许莳嘴唇上滚。 “谢谢你,你对我真好。”感觉舒服一点后,许莳真诚致谢。 莫向安想起,在梁靖山的治疗室里,许莳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在他刚刚伤害过他之后。而今天,似乎又是如此。 看了眼许莳被绷带紧裹的手腕和红肿如馒头的手背。莫向安问:“你知道自己手腕为什么受伤?” “不记得了。” “是我弄的。” 许莳听言似乎惊讶了一瞬,然后他很快笑了笑,“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和你不认识。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我想,应该是自己弄的吧。”许莳难为情地笑笑,他回忆起梦中的场景,说:“我总是笨手笨脚,以前好像还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过,就为了帮人递东西。” “是啊,我和你素不相识。”莫向安忽然顺着许莳的话说道。他站起身,预备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心里忽然对路司宇生出怨恨,恨他昨天为什么要来这一遭,恨他为什么忽然信誓旦旦说许莳就是路司皓。 那天,莫向安将车开到断头路。将话说得残忍而痛快,再转身时,却发现许莳已经将刀片割了下去。就像早有预谋一样,许莳不知什么时候在身上藏了一个刀片。他割得那样深,仿佛不想给自己留余地。 莫向安此时默默看着许莳,心想如果面前这个人真的是路司皓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他不由地感到一阵惊慌和恐惧。这份感觉正急促地驱使他逃离。所以莫向安帮许莳按下护士铃,打开门走了出去,一直走出医院门口。
第二十章 邵公子 接到莫向安电话说让帮忙找护工来照顾许莳。可是邵青却选择亲自来一趟。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阳光透过纱帘轻轻柔柔地铺了满屋,而床上的人正在安睡,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一如往昔。 “听说,你什么都记不得了?”见许莳睁开眼,邵青像个老相识一样,径直到许莳床边坐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同时他瞟见了许莳裹扎好的手腕,于是作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劲头不小啊,听说割到动脉了?” “好奇是莫向安刺激你呢?还是说这寻死早就预谋已久?”邵青说话时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这不是病房,而是某个随性的老友重聚现场。 恰巧这时有护士来换药,听言都不禁白了他两眼。 等护士走了,许莳才淡淡地冲他笑,“我不记得了。” 邵青却仿佛听去了什么笑话,“噗,失忆是个好办法——” “路司皓,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想要逃避就装失忆?好啊,失忆了是不是?想死是不是?那就跟我去疗养院,我给你找间焊着铁栏杆的房子,让你当个活死人怎么样?” 见许莳不言,邵青的神色忽又变得正经起来。 “路司皓,别人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信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他突然诚挚满满地说。 许莳看着邵青,目光始终没什么波动。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平静道。 “我找过你之前的主治医生,了解了你的情况。以后按时吃药,丢掉的记忆都能回来。也可能,现在已经回忆起来了大半。听说那个脚手架并不高,你摔得也并不严重,所以……何必呢?” “如果恢复记忆了,我倒想请你好好回忆回忆一年前我们在crim见面的那天。我当时对你说的话,现在还算数。莫向安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不会透露一个字。你如果愿意,我帮你摆脱他。” 见许莳还是不说话,邵青这才显出几分急促的神色。 “路司皓,一年前的事你总不会不记得了吧?” 形形色色的客人从crim来了又去,许莳自然不会特别记住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可是邵青——依旧是他那只旧的手提包,里面藏着一张旧名片,许莳时时会翻出来看,上面写着“红石疗养院,邵青”。 那天跟莫向安去疗养院,看到招牌的瞬间,他便已经想起了面前的这个人。 那一天晚上,crim一如往日般热闹,有同事靠近他说,那边有位老板一直在看他,让他过去碰碰运气。许莳也早就发觉了,所以他选了一瓶提成最高的白兰地过去碰运气。 没料对方干脆拒绝了他,却递来一张名片,“有空了按名片上的地址来找我,到时候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一位醉眼迷离的客户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许莳并未当真,但他将名片揣进了口袋,离开时,他听到旁人喊他邵公子。 同事对他失败的推销报以同情,并告诉他这位邵公子家做珠宝生意的,喜欢别人喊他邵公子。去喊他两声邵公子,兴许会有戏。 许莳没去,并对“邵公子”这个称呼抱以些微的嘲笑。 “为什么要帮我呢?邵公子。” 今天,他叫得自然得体。因为他在一次又一次小睡后的梦中重忆从前,恰好想到“邵公子”这个称呼是当初自己为他起的。 邵青在英国时是与他同一所学校的学弟,两人在一次篮球友谊赛中相识,成了朋友。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邵青眼中的情绪可谓千变万化,随后竟哈哈大笑起来。他几乎笑得不能自已,他张开双臂,想和恢复记忆的路司皓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可许莳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相比邵青,许莳显得过于平静,“为什么要对莫向安那么说?”许莳问。 “哦,我说了什么?” “说——我和你睡过。” 邵青这才想起,他的确是说过的。“这个人我一年前在夜总会遇到过,巧了,他爽快地陪过我一晚。啧,滋味不错。”那天在他们离开红石养老院的时候,他拽过莫向安,故意对他这样说。 “让他厌恶你,然后甩掉你咯。不明白吗?我为你好。” “还是说,你就愿意陪着一个精神病过日子,喜欢——被他按在地板上折磨。”邵青不怀好意道。 许莳脸上飞起红晕,他没想到邵青真的在门外偷听。 “是许莳的时候你愿意,现在是路司皓了,你还愿意吗?” “一个你从来没当过一回事,只是遵从善良的本能救过一次的弟弟。从此觊觎上你,而且是数十年如一日地觊觎你。你想起来,不会打哆嗦吗?说实话,路司皓,我都为你难受。” “所以呢?你能为我做什么?”许莳问。 “你不就想过琴棋诗酒花的平静日子吗?你跟我回疗养院,我可以在后山帮你盖一所你喜欢的房子,设计一个漂亮的院子。到时候你圈上篱笆,过你自己想要的平静生活,不用忧心任何事。” “为什么?为什么为我做这些?” 邵青眨眨眼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许莳道:“假话。” “呵呵,假话啊。假话是——”邵青提起身,将脸凑近许莳,闭上眼感受对方的鼻息,“想让你和我睡。” 许莳别过脸去,“真话呢?” 邵青站起身来,“许莳,哦不,路司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在莫向安反悔前,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为什么。” “我有我的路要走。” “你的路,就是在莫向安身边捞钱,还你父亲欠的债,然后去给那个电焊工殉情是吗?” 像是提前窥见了许莳的人生剧本,邵青笃定地说出许莳的计划,然后饶有兴致地看对方惊讶的反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