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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电扇从左转到他们这边。 窗纱飘动,风吹开叶筝额前碎发,他轻轻咽了下喉管,头脑里却止不住地升温,手指无意识抓上裤侧,留下一撇浮艳的红。 他能从黎风闲眼中看见自己—— 一张有点滑稽的半面妆。 但黎风闲看得专注,分厘毫丝都不放过,由他的前额一寸寸下移到眼睛,瞳孔很黑很亮,再是被光打得直挺的鼻梁和上唇。 叶筝也想不甘示弱地看回去,然而下一刻, “闭眼。”黎风闲说。 叶筝只得顺循指令,阖起双眼,世界简化成单一的黑。布料织物的摩擦声近在咫尺,有什么东西碰到他耳廓—— 一种陌生的固态触感。 视力被剥夺后,所有感官全集中到耳朵上。扇叶的旋转、风的走势、屋外的蛙鸣蝉噪,每一时刻,每一点鼓噪,都曲曲折折听不分明。 时间变得绵长而不可测,叶筝有点坐立难安,手握成拳放到膝上,头仍仰着,腮颊拉紧,干燥的手要他露出最致命的地方,一副引颈受缪的姿态。 “还要……多久?”他忍不住问。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叶筝呼吸加重,在黑暗和低弱的喘气声中,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掌控身体的能力,“黎风闲……” 他第一次在他面前叫他全名。 尖啸的汽车鸣笛让叶筝听不清自己的发声,眼皮浅浅地动,刚要睁眼,一根手指出其不备地压下来。 粗糙的指节碾上眼睑,叶筝后背一抖,感知到那只手抹动摩挲的力道很轻,心情才好受点。 “想涂均匀下手就不能太重。”黎风闲揉开胭脂,抚过叶筝发颤的眼角,停了一秒空白,才说,“尽量少量多次叠涂。” 仔细上好妆,黎风闲松开他,盖回胭脂,“好了,睁眼吧。” 就等这句话了。叶筝如蒙大赦。他转过椅子,对上圆镜。 典雅的三白妆,眼窝里填满了玫瑰红,微醺的颜色,他摸上眼梢,眨了下眼,那些被触摸过地方仿若泡进了温水里,软融、发胀,似乎再用力些就能蹭破表皮,绽露出底下怦怦跳动的血管。 这时,姚知渝搬着一箱衣服进来,“我这苦力当得够意思吧。” 那些衣服很眼熟,是叶筝练习时穿的。 每次穿完他都会用冷水手洗,挂楼顶晾干。现在全套装木箱子里,意味再显而易见不过。 “穿上。”黎风闲说,“去把懒画眉唱了。” · 叶筝换上素色练功服,斜襟、大领,袖末续有水袖。理正了长衣,叶筝来到房左侧,手持折扇,右手抬至胸前,眼视前方,作观园貌。 黎风闲敲响檀板,和以往每次拍作台*一样,一段绵密的堂音,散板起,叶筝找准节奏进入唱段,“最撩人春色——”台步走到中场,转假声,“是今年。” 这支曲唱的是杜丽娘梦遇书生后再一次游园。行至梦中所在之处,满园春景,莺飞草长,一花一树皆对人间有意,她便也惬怀地寻梦去了。 “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双手平开扇子,叶筝面带微笑,左中右三看粉墙,接圆场,合扇,含情地唱,“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是睡荼蘼抓住裙衩线。”他高举左手水袖,翻过来,右手执扇虚虚点向左肩,再顺着前身斜滑下来,用扇头作势拨开地上花草。 如玉铮铮的一把嗓,含羞带笑的一位娇娘子,一曲唱尽,姚知渝鼓起了掌,“好!唱得好!” 掌声稀稀落落,他又笑着拿肩膀撞了撞黎风闲,气声催他:“给点反应成么?” 黎风闲像是没听见。 他沉着脸走向叶筝,檀板上两块薄片在他手中啪嗒作响。 “有哪些地方没做好,自己说。” “喂你别——”姚知渝在后头喊他。 但叶筝也像是没听见一样,敛目答他,“‘悬’字尾音没收好。” “还有。” “慢台步没走稳。” “台步靠的是脚掌、脚腕、脚尖和腰腿的协调。”黎风闲看着叶筝,“你太依赖上半身来做平衡,所以脚下的控制能力不够稳。既然这样,”他单手抄进口袋,“我们换个方法来练习。” “怎么练?” 该不会要他顶着个碗来练台步吧。也不是没可能,据说以前科班都这么练。叶筝有点不太敢想。 黎风闲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抽出一条领带,“手伸出来。” “……”看起来比顶碗还要糟。 别无选择,叶筝只好并起双腕递上去。 亲肤的桑蚕丝面料,黑灰色的品牌logo怎么看怎么碍眼,叶筝现在是无比渴望姚知渝能够说点什么,哪怕是废话,可他转眼去看,才发现姚知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房间里只有他和黎风闲两个人。 长夏炎闷,电风扇发出极小的转动声。最低档吹出的风乍隐乍现,混同黏潮的热吹过叶筝脖领。 绑在手腕上的领带一点一点束紧,他看着黎风闲的手,那些瘢痕依旧怵目,是反复受伤又愈合的痕迹。 “在看什么?”黎风闲忽然问。 “看你手法挺熟练……”叶筝视线上抬,左手小指和黎风闲的轻轻碰到一起,他缩了下指尖,一个漫不经心的语气,“经常这样绑人?”
第76章 至少 “你觉得我会经常这样绑人?”黎风闲动作不乱,一转一折都像精心设计过一样,结中心环得很漂亮。 “没绑过其他人。”他说。 双手受限的状态下,全身重心和轴点都转移到腰部以下。叶筝前期走得没有章法,脚脖子使的都是死劲儿。 没一阵,做过手术的地方就发酸,有根螺丝往里拧似的。 黎风闲在后半场,背抵着练习杠,一条腿微曲,等叶筝把台步从前场走到他面前,他截住他,“用脚底发力。” 叶筝足尖点地,顺时针转了两圈,脚踝露出一点,在深蓝色的练功服下显得细窄而苍白。 黎风闲转开视线,直起身说:“你在后面跟着我走。” 黎风闲带他走了很久台步,久到叶筝没空去注意时间。 停下来时,已经是半夜时分。 但叶筝一点也不觉得累,黎风闲每纠正他一次,他就在心里记上一次,一共三十四次,不经不觉间,他好像摸索到了窍门。 得了要领后再走台步,那阵酸灼感果真消失了,有种抽钉拔楔的酣适,他坐到地上,耳后汗津津一片。黎风闲解开捆住他的领带,把风扇调到另一头,不再对着这边吹。 他一点汗都没有出,白衣黑裤,握着遥控器的手很大,骨线又是柔的,将清纯和冷峻融合得刚刚好,随便往什么地方一站都很惹眼。 足以让人分心。 “这么晚了你不去休息吗?”叶筝问。 黎风闲把遥控器放回桌上,“睡不着。” 叶筝爬起来去找手机,未读消息塞满了通知栏,点进去看,全是剧组群的人在说话,他往上划了两下,提取到关键信息。 半个月后他要去港城拍定妆照和电影海报。 《幻觉》有几场大戏的背景定在港城,用来做宣传海报倒也合适。 设置好日期保存,看黎风闲还没走,叶筝打开手机里的音乐播放器,找到最常听的歌单,一键分享给黎风闲。 “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会放几首钢琴曲来听。”叶筝说,“歌单我发你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 “好。” “那我再自己练会儿。”叶筝现在也没什么睡意,反正回屋也是躺着,不如在这儿多走几个台步。 以前夜里跑行程跑惯了,经常两三点才回宿舍,五点又要起来去工作室准备妆造,白天上节目、录MV和其他物料,中午运气好能在车上睡一个小时,到晚上还要泡练习室,还要写歌,一天统共能睡三小时就很不错了。 又练了半小时,叶筝换下练功服,走近黎风闲,问他:“我能借用一下三楼的琴房吗?” 琴房有钥匙锁着,叶筝路过好几次,从廊窗向里看,房内全是五花八门的乐器,有剧团常用的锣鼓、提胡、苏笛,窗前还放着一架乌木色立式钢琴,红绒布盖在琴面,其上有几份钉装好的乐谱。 黎风闲也没问他借琴的缘由,把练功房的灯一关,领着叶筝上三楼。 翻出钥匙开门,陈旧的木料气息倒泄出来。 叶筝打开灯,端直地朝钢琴走去。 他拉出椅子坐下,掀起琴罩,叠好放到顶盖上。 黎风轻倚在门边,脆耳的琴声从单音节逐渐变得连贯,像一个透明泡沫围拢着整个房间。 很平柔的一支曲。 弹完,叶筝手还置在琴键上,久久无言。 “很好听。”黎风闲说。 叶筝凑合地带起一个笑,“很久没练了,手有点生。” “其实,”黎风闲拉长语调,“你不用勉强自己。” 怎么能说是勉强,叶筝默想,只是他现在有信心能做好的事情并不多。 “不用勉强,不用为难,”黎风闲走入琴房,将剧团散在架子上琴谱一张张拾起,“至少在我面前,”他叠好谱子,“你永远都不需要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一句话分成三截,每一截都让叶筝心如擂鼓。 如果一首自作曲能换来黎风闲这么一句话,过程完不完美已经不再重要。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浮游的心突然被一根绳给擢住了,好比那些话是专门为他一人打造的。 入行三年,他做过太多不情愿,也不喜欢的事,星航要他做一把陪衬的绿叶,要他服务于张决的人设,要他在事业上升期放弃所有可能威胁到张决人气地位的资源。 等星航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操控他的时候,便决意要用最愚蠢的方式让他身败名裂。 没人在乎他是怎么想的。 叶筝回过身,看向黎风闲,“本来是希望你能睡个好觉,”他有点轻讽地笑,“怎么还反过来让你来安慰我了。” 黎风闲没再说其他,只是问:“你还要继续练吗?” 叶筝摇头,再练下去黎风闲也要跟着通宵了。 “我先回房了。”他起身,“晚安。” 那日过后,黎风闲每天都会抽三到四个小时和叶筝拍曲,练的方式很传统,无伴奏、纯清唱,一句一句地跟唱,不省一分力,也没有捷径可以走。 等费怡和姚知渝从港城回来,正好是姚知渝的生日。姚政行偏心这个孙子,给他办了场酒宴。 宴会定在中午—— 因为姚知渝晚上要开第二场派对,他包了条度假村,只请熟人去玩。 叶筝和黎风闲也收到中午的酒宴邀请,两人一起从闲庭出发,开的是叶筝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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