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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他耳边小声说着话,但他听不清了。 什么都听不清了。 周边一片死寂。 梦境最后,整个世界成了黑白色的剪影,犹如一齣默剧。地面在宁谧的震荡中坼裂出一道深渊,沙地、植被,全都被深渊吞噬。 建筑坍落的水泥崩如雨下,钢筋一根根折弯、陷落,火焰平地燃起,逐渐铸成一把烧红的薄刃,剽疾地刺向他。 张眼时,叶筝胸膛急骤起伏,左手牢牢按在心口,像在确认紧缩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大概是做噩梦的原因,头脑又沉又闷,呼吸道里有浊流堵住,整个胃像盛满酸水的大气球,被螫针刺了好几个孔,流出水液漫延过所有肢体,压着坠着,提不起一点劲力。 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身上覆了一层带有体温和木调香的料子。 “我睡了多久?”叶筝还有些喘,披着外套坐直了点。 “半小时。”黎风闲一手搭在方向盘,另一只手寻到开关,降了点车窗。 热风从窄窄的一条缝里倒灌进来,风铃叮叮作响,铃舌左摇右摆,撞出一段没有节奏的短音。 这样的风吹得人不大好受,一种蛛网落皮肤上的黏腻感。 叶筝没心思去嫌弃这种感觉,人都快溺死了,求生欲要他大口大口地呼吸,他只能照做,让氧气流贯过咽、喉、气管,进入到肺部,通过肺泡汰换掉身体里浑沦的残破之物。 他硬弓着身,头低下来,碎发扫过眼睛,鼻端降到盖在身上的外套的领子边,稀薄的香水味快要被窗口戗入的风打散。 或许是来自心底的恐惧、来自他曾经亲眼目睹过的意外,在香水全然散尽之前,叶筝执意要笃守这一丝一缕让他心安的气味。 “关上。把窗关上。”叶筝哑声说。 黎风闲:“现在不行,你要透透气。” 一贯平静的语调,没有起落的情绪,像一盆凉水泼过来,叶筝从头到脚都浸渍在深窖里。 黎风闲把车窗尽致降下,大把的风押进窗,那味道又淡了点,要很用力吸气才能嗅到一星半点。 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叶筝蜷起手指揪紧外套,身体压成一个巨大的共鸣腔,他能听见冷汗落下的声音,胸廓和膈肌都拘挛着向心脏坍缩,那不再是由肌肉和血管组成的器官。 那是个黑洞,傲慢又自私地吞灭一切,要人无止境地堕落。似乎这么多年被冰封住的固执任性,为所欲为,全被唤醒了,身体里不断有个声音在问他: 你为什么要帮祁悦? 你是在可怜她吗? 还是想借她去抓星航的把柄,以此来满足自己想要报仇的私|欲? 你是在利用她,利用祁悦,利用那个全心全意相信你、以为你会帮她脱离苦海的女孩。 伛偻的轮廓投映在车门上,像只长角的怪物,带着难以形容的劳倦,光穿透不了的黑,劐开表面那层闪耀的皮,谁也不知道底下藏了什么。 那是他吗? 那是他吧。 心跳越来越快,以一种即将失控的频率敲打着他。不清楚是不是每个人发疯之前都会有相同的感受,呼吸困难、头皮发麻,有道热流着魔一般在体内乱跑乱窜,所经之处却是冷的,寒意贯|穿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里,活把人冻成一座冰雕,连牙齿都在打磕。 要疯了?还是要死了? 叶筝紧攥着拳头,脸掩在外套里,快透不上气了,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操纵那双已不受中枢神经控制的手松开。 原来人真可以被自己闷死。叶筝这样想,颈后却突然一凉。 有点粗粝的肤感,轻轻捏了下他脖子后的那块软肉,“叶筝,”他听见黎风闲的声音,和那香水一样,很浅很淡的一句话,“做个深呼吸。” 这种命令式的口吻,叶筝很熟悉,他跟黎风闲上课的时候听过太多次了,也做过太多次了,不需要经过脑部和任何神经元的加工,他的身体几乎立刻奉令承教,跟随黎风闲的指令开始吸气。 “慢点,不要急。” 那只手向上移了点,手指张开,掌托住他的后脑,“头抬起来。” 流散的香味又回来了,那是一种魔力,在这样的气息包围中,叶筝竟然真仰起了头。 最拥堵的路段已经过了,两侧是老旧的房区,铁皮、支架、花砖老玻璃、冒着烟的小摊,凉凉的空气吸入肺部,这一下吸得太满,叶筝掩唇咳了几声。 “再吸气。”车靠边停下,黎风闲探身去解叶筝衬衣的领扣,把领子拉松了点。 斜晖里,配搭的那条银色项链露了出来,贴着微不可见的绒毛浅浅地系住叶筝后颈。 黎风闲将视线停留在链子上,手隔着细滑的布料悬停在叶筝左胸前,却迟迟没按下去。 “现在慢慢把气呼出来。”他还是收回了手。尽管有一刻,他很想感受那颗心脏在他掌间鲜活地跳动,感受叶筝的受困、惊惧,和绝望。 但他不能这么做。 接近疯狂的呼吸节拍一点一点舒缓下来。“我送你回去?”黎风闲问他。 “不用。不回去。”像是用尽了全部虔诚和较劲才将那些气吐出来,叶筝仰在副驾,一条胳膊横挡在额头,霞色奶油一样涂上他的手臂,“惊恐发作,一会儿就好了。” “不能扫姚总的兴啊。”他嗫动嘴唇,“没事的。” 车内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黎风闲才重新升起车窗,骋目看向天边的彩云,“你一定要这样……一个人硬撑吗?” “嗯?你说什么?”声音太小,叶筝没听清,他也在看那片云,太招眼了,夕烟萦纡,橙色的光像源于某种坚韧不挠的信念。 一种很具象、也很饱满的美。他偏过头去看黎风闲,刚镇静下来的心律又勃然一动。 为什么总是你呢。他想,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呢。 玫瑰色的烟霞一路从远天烧到他们面前,烧到叶筝心里,时间一秒一秒地滑过去,低扬的提琴声在车厢内周旋漂游,有一刹那,叶筝感觉自己被魇住了,无法思索黎风闲问的问题。 但黎风闲没再重复。 只是挂挡给油,载着叶筝往度假村的方向去。
第79章 间接 度假村是姚家旗下的产业。 他们住的那套别墅有六层楼高,一共十间卧室,叶筝到的时候厨师们正在院子里准备烧烤食材。 “你们怎么才到?”姚知渝换了套休闲服,拿着个刷子给鸡翅上蜂蜜,“我记得你俩走得比我早啊?” “绕了下路。”黎风闲说。 “哦。”姚知渝没多心,把另一盘刷好酱料的牛肋骨递给叶筝,“喏,赶紧去烧,他们那边已经开始了。” “那边”听见了姚知渝的话,举起烧烤叉跟叶筝他们打招呼,“快来。”顾明益说,“火刚烧的。” “马上。”叶筝又端了盘新鲜的菠萝片,对黎风闲说:“走吧,中午你是不是也没吃东西?” “嗯。” 晚场来的基本都是剧组成员,叶筝看了一圈,没见着费怡和岑末两个姑娘,于是问顾明益她们是不是没来。 “这种热闹哪能不来啊?”顾明益戴着手套往叉子上串丸子,眼睛比了比院子后的别墅,“她们在二楼做SPA,待会儿才下来。” 前院空间很大,摆了两张长桌,五个炉子,还有厨师专用区域和供乐队演出的小圆台。 从水箱里捞出的章鱼还是活的,厨师手起刀落,三五下就把八条腿给片了下来,盛碟里的时候吸盘还会动,叶筝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地把刺身送到了烤炉旁。 “给。”回来时,顾明益给他倒了半杯杏仁露。 手指还没碰到杯缘,那杯杏仁露就被人换走了。 黎风闲换了杯苹果汁给他,缓声说:“他杏仁过敏。” “懂了。”顾明益眉端一伸,“我的,我错了。” 叶筝合计这人又想歪了。 可这些事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避免越描越黑,叶筝决定装没听懂顾明益话里的意思,“没事,”一副挺大方的样子,“你也多吃点啊,一直投喂其他人,自己都没吃多少。” “我不饿。”顾明益对这烧烤工作情有独钟似的,不是给这位夹两块扇贝,就是帮那位烤一串鸡翅。 光一路过他都能收获一份烤得滋滋冒油的西冷牛扒,“啊,张嘴。”顾明益用牙签刺起一块肉。 “唔!!”剧组后勤成员向顾明益比了个大大的爱心,“顾老师有一手啊,这七分熟比得上星级酒店的大厨了!” 对此番夸赞,顾明益全盘收下,也不妄自菲薄,“还行,我在上个剧组烤了半年的串儿。”他给切好的茄子撒上酱料,“彭导那嘴挑的都说我烤得不错。” 后勤兄弟笑了,“看来顾老师下次可以接个厨子的角儿了。” “好说。” 天傍黑,各种食物的香气升扬到空中,油脂和炭火噼啪地响,槐树尖一簇簇的小白花落到地上,被一双双鞋轧出满园芬芳。 夏天的颜色正是这样,金灿灿、煌煌然,和叶筝钳子下半熟的海虾差不离。 人多的场合,叶筝不太爱说话,今天的主角是姚知渝,剧组成员个个都滑如泥鳅,该找谁说好话就找谁去了,主演这桌反而清净。 烤好的食物大多被他们分了出去,叶筝没敢多吃,等姚知渝应酬完一帮鬼灵精怪的场务,巡逻似的巡到他们这桌,几个人在听顾明益讲鬼故事—— 几年前他到因特拉肯旅游,租的那间民宿一到半夜就有啪、啪……的怪声,声音不大,起先以为是进了老鼠,没当回事,后来每到凌晨两点都会有啪、啪…… “妈啊!寓家”姚知渝环着胳膊一顿搓,“你们这爱好可真特别。” “无聊嘛。”说故事的人被贸然打住,顾明益两手一摊,眨眨眼,“不然你给安排点活动?” 姚知渝想了想,“来吧。”他拉开椅子坐到顾明益旁边,单腿一翘,掏出手机向几人扬了扬,“组排打两把游戏怎么样?” “好久没玩了,”他说,“去炸鱼爽一爽。” 顾明益也跟着拿手机,“行啊,今天怎么说也得舍命陪君子了。” “你最好是,”姚知渝乜他一眼,“舍命就不用了,记得回来吃奶就行。” 叶筝和黎风闲没自己的账号,还是问顾明益借了上次的“你午睡了吗”和“我五岁半啦”。 一上号,叶筝就发现这两个情侣ID的萝|莉号连外观皮肤都是配好的。 一红一蓝两个小团子。 姚知渝对这俩团子很来劲,围着他们转了好几圈,“你们点个交互呗,我来截图!” 叶筝想叹气,但忍住了,他凑近蓝团子,点击屏幕右下角的交互按钮。那边接受得很快,下一瞬,两团蓬蓬的棉花糖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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