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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玩了几分钟,后台软件提示车快到了,他退出游戏,视线刚摆正,驳杂的墙上返照出一道暗影。 祁悦动了,一级一级走上来,走到叶筝面前,右手握着左手手腕,红血濡染了米白色的袖口。 她低着头,长发披散,声线搐动,像在哭,“……我、我不想留在星航……”腕上的血止住了,但她还按着伤口,按得很紧,“可违约金,我付不起……我没钱。” “我可以帮你付违约金。”叶筝说。 祁悦溘然一愣,抬头去看他,“你……真的吗?” “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果然。祁悦刚怀揣起的希望又碎成片了。 星航教会她的第一节课就是世界上不存在免费的午餐,更不会有白捡的便宜。 虽然她还没正式出道,违约金不算高,但也只是对叶筝这样的人来说不算高,金额甚或比不过他的一台车、一块表。 可这样的数字对她而言却是可望而不可即。 如果答应叶筝的条件……和她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场接一场的饭局和应酬,明码标价的尊严和脸面,廉价的短裙丝袜和高跟鞋,放低姿态才能哄得那些人开心。 进了这些名利场,她大概和他们嘴里撕咬吞食的牛扒一样,是牲畜、是玩物。 眼眶里蓄着的泪水掉了下来,一点一滴地砸在手臂上,祁悦看着手指上剥落的甲油,颓靡的红再也拼凑不全了。 蹲到地上,她用衣袖蒙住眼睛,眼泪被衣服毛料吸收干,嘴里含着苍台一般苦。 叶筝像是看不懂她内心的天人交战,犹自说:“条件很简单,第一,你现在就去医院,把伤口包扎了。”他转过身,脱下外套挂到扶手上,“第二,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你有时间慢慢想。”叶筝跨步上楼,“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走到防火门边,楼下的人开口了,“藤本宙。”祁悦说,“是经纪人介绍的。” “好。”叶筝记住这个名字,其后推门就走。 回到宴会现场,姚知涏还坐在那个地方,旁边多了个和他年纪大差不多的女孩,两个人聊得挺欢,叶筝感觉现在过去不是很合适,就拿了瓶矿泉水往另一边走。 刚拧开瓶盖,他左肩被人拍了下。顺方向转过去,没见着人,他又往另一侧转,“你是小学生吗?” “谁让你每次都上当,”段燃站在他右后方,拿着碟小蛋糕,眼睛跟个扫描仪似的,对他来来回回一顿打量,“你衣服呢?干什么坏事去了?” “你觉得呢?” “啊,我觉得啊……”段燃似笑非笑,“打野——” 叶筝及时捏住他的嘴,“你脑子里全是这种东西吗?” 这下段燃说不了话,只能拿眼神明示他往后看。 这会儿是正经事—— 周边的人也在说, “什么情况?来了这么多保安。” “我去,被拖走的那个人是不是藤本宙?” “诶,他怎么进来的?不是说知渝和他翻脸了吗?” “为啥翻脸?” “还能为啥,他想潜闲庭的姑娘……” 藤本宙? 叶筝松手,问段燃:“你认识那个人?” “见过几次,”段燃用叉子挑走蛋糕上的芒果块,“搞服装设计的,手里有不少一线刊的资源。” 叶筝完全没听过这人的名字,想想也是,在星航那会儿,这类“大饼”根本轮不到他。别说一线刊,本土有名一点的杂志都没他份儿。 有粉丝统计过MAP五个人各类的时尚资源,其他人都把表格挤得满满当当,唯独他空出一大片。 “这人有后台,只要他开口,什么样的男人女人都找得到,”段燃把芒果块怼到叶筝面前,“在时尚圈嚣张惯了,以为自己是条大鱼,”淡黄的果肉在餐叉上打着抖,将欲坠落的样子,“谁知道在姓姚的面前连只虾米都不如。” 他将小叉指向叶筝,“这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叶筝逮住他来回摆荡的手,“那星航是大鱼还是虾米?” “看对谁了。”段燃就着这个姿势施力,抽回手,笑意不明道,“对你嘛,应该是鲨鱼。” “还好只是鲨鱼。”叶筝环起手臂,目视藤本宙的身影消失在宴席尽头,“还以为你会说是哥斯拉。” “哥斯拉的话,”段燃说,“那你就没有赢的可能了。” “鲨鱼就有了?”叶筝问。 “谁知道呢。”段燃扒了两口蛋糕,糊着嘴说,“电影不都爱这样拍么——弱势男主凭借一己之力战胜邪恶力量,”他握拳,“看好你打倒星航这个大坏蛋,加油!”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英雄主义这一套?”叶筝冲他笑,“太土了。” “土怎么了?”段燃回嘴,“土是历史长河验证过的产物,谁小时候不爱看超人?” 一块蛋糕吃完,段燃也差不多唠够了,“我不反对你当好人,”他放下餐碟,“但有时候做个坏人会更轻松。” “那你呢,”叶筝注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吗?”段燃笑乐了,颊边两个梨涡倏显,明明是张很招人喜欢的脸,却被这种自我嘲谑的笑给带偏了,没个正经的,“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啊。” “好人会在你被公司坑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吗?”他半弯下腰,手压在小腹上一点的位置,一个过分标准的表演姿式,看上去是真笑累了。 叶筝盯着他的手,指节上有用力挤压时泛出来的白,那颜色让叶筝想起窗户纸,同样的底色,同样一戳就破的效力。 其实他很想告诉段燃,他并不适合演这种插科打诨的戏码,他的眼睛太诚实了,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是没有办法制造出完美的虚像。 是你不说,还是有人不让你说? 叶筝没问出口,因为就算问了,段燃也有一万种答案搪塞他。 “段燃。”沉冷的男声自后侧传来。 叶筝一手点在桌上,轻轻滑了一段,像在挑选上面陈列的饮料,没有要给来人让道的意思。 “聊完了?”段燃又取了碟蛋糕。 “聊完了。” “哦。”段燃㧟了一口巧克力酱,“这挺好吃的,你要么?” 那人没声了,叶筝猜他是摇头。 一时无话。叶筝随手拿了杯果汁要走。“叶筝。”赶巧,有人叫他名字,还是正后方那个位置。 他回头:“嗯?” 黎风闲就站在那人旁边,“我们走吧。”
第78章 烟霞 去度假村的路上换了黎风闲来开车。 车内气温稍显凉,叶筝拿纸巾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前方绿灯转红,黎风闲放慢车速,手动将空调调高了点,“你外套呢?”他问。 “忘拿了。”叶筝凝着窗外,晚高峰时段,四周都是堵塞的车流,被傍晚淡金的光线一照,整座高架桥像凝固在了琥珀当中。 他用手接住高楼玻璃抛射下来的光弧,看它在几根手指中往返游动,跟金鱼尾巴似的,一点灵动、一点黠慧,还有一点未知的不确定性。 车缓而慢地前进着。 经过某一处时,那条金鱼尾巴不见了,叶筝拢了下手,潜意识想要把它攫住。 但它还是消失了。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迅即出现了祁悦用刀尖对准手腕的画面。 一件露背的短版针织衫,一条勉强盖住腿根的皮裙,一个十八岁不到的女孩。餐刀其实很钝,是她向着同一位置反复切割才划开的伤口。 那样的伤口即使是缝合了,也会在恒长的岁月里衰退成一条凸起的疤,时刻提醒祁悦,那是在何时何地、又是如何造成的。 这让叶筝觉得很冷,把冰块打成碎末填进骨缝的那种冷。他抱紧双臂,噩梦卷袭侵占了他的睡意。 梦里还是那个茫昧难辨的昏夜,他孤身一人站在十字路口,四面都是长得看不见终点的行车道。 交通灯在他头顶滴滴答答倒数着,绿灯亮起的一瞬,耳旁传来引擎的轰响,他觅着声源回头,一道细如针孔的光浮现在马路末处。 “叶筝,”有人喊他,“师兄……师兄,我在这里。” 声音很近,就在不远的地方,他看见祁悦狼狈地蹲坐在柏油路中央,四五道黑影围着她。 因为是梦,叶筝没有办法介入这场闹剧,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眼看着那些影子长出獠牙和尾巴。 “不要……”叶筝慌神追上去,可无论他跑得有多快,呼喊声有多高,到触手可及的那步总会被某股强大而神秘的力量拉回原点。 他只好不管不顾地向前冲,每跑一步,他就觉得自己的身躯缩小了一点,夜色抽带似的往后掠,疾风一刀刀刮进眼里,他看见月亮燃烧着下坠,满天碎星是玻璃爆裂溅出的残骸,各种声浪强硬地钉入大脑。 竭尽最后一丝氧气,他才从极度的疲倦中踉跄跪地。 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夸过那一步之遥。 太远了,真的太远了。 他摸了摸胸口,纯白的上衣不知何时染成了红色,鲜血沾湿整片前襟,尖细的利爪又一次刺穿祁悦后背,筋肉撕裂的响声近在耳侧,叶筝低下头—— 灰白色的尖甲从他右胸穿出。 “叶筝。”忽然,一道温柔的男声叫他名字,带着空旷的回响,“看外面。” 于是他转过头,原来那条十字路口消失了。 他坐在车里,看见远方港口正绽放着烟花,隔了一面玻璃,烟花燃爆的音波听不真切,像泡沫涨到最大继而破裂的一瞬,万紫千红在夜闇中闪动,火光不断碎落到地。 他趴到车窗上,说:“爸爸,好漂亮。” “是啊。”叶远山摸着他的头,“我们今天去了游乐园,下次带你去放烟花好不好?” “好啊。” 尖厉的刹车声刺破长空,巨大的惯性让叶筝趔趄一晃,额头猛地撞上前座。 金属摩擦声直逼耳膜,咣当—— 车身横向冲上路壆,钢板对着石墙划出一线火光! 伴随一声巨响,叶筝整个人腾空,又狠狠摔下来,有什么东西重重压着他的尾骨,五脏六腑被捣碎了一样,耳旁只剩嘶鸣的风声。 转瞬间,血腥味充盈整个鼻腔,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觉。血糊糊的热流漫过双目,借着车前白光,他看清了地上散碎的玻璃屑和不断外渗的黑血。 汽油从车底管道中漏出。有无数把锯子在他身上凌迟着,他想喊痛,可他喊不出来。 额下组织像挤成了浆糊,耳压在数秒内激剧升高,脑内鸣声越响越大。 远处,烟花一束接着一束升腾至空中,无数花火纷纷扬扬,一辆耀黄色的跑车从他身旁喧啸驶过,喷出的尾气模糊了眼前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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