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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的话有太多太多,如果可以,我可以说很久。如果这一切都是梦,我可以说到这个破碎的梦醒来,说到我想活下来那一刻为止。 其实每年圣诞节和复活节我都有给你们写信,零零碎碎的事有很多,但现在,只有这一张纸跟你们讲了。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姐姐,家里没有钱,我作为一个男人,本应该出去赚钱养你们,但是我却在阿利斯待了这么久。 妈妈,对不起,辛苦你为我做的一切,养了我这么久,把我养到这么大,到现在却是这样的结果。想到你有可能在千里迢迢之外的地方听到我死的消息,我就忍不住又流眼泪。你总说男人不要总是轻易流泪,要学会勇敢的面对身边一切事,可我真的没办法,我也想勇敢地面对,但我用尽了所有努力都做不到。 记得16岁的时候,我说要成为了不起的大人。 如今却是这样了。 妈妈,姐姐,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的病好了没有。 我时常想下一辈子的事情。这一生还没过完,我就开始贪得无厌想把下一个人生安排好,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荒谬。 人可以拥有重启人生的钥匙吗? 人可以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如果真的可以,我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这样活了。 妈妈,祝愿你一切都好,祝愿你再也不会遇到像雷纳奥礼那样的男人。遇到事情你千万不要生气,也不知道你的病如今怎么样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深呼吸,你向我保证好吗? 下一个人生是什么样的呢?我尽量往好的方面想。我希望身边都是善良又温和的人,不会有诅咒,恶意和歧视。 说起来也想笑,我居然真的想过很多次这种事:我变成一个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人,会好好学习,上一个好学校,然后读一个好大学,拥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 这些梦想真的太宏伟了,它们听起来好难好难,我知道,我做不到,我也配不上,我是在说梦话。 妈妈,对不起,天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不是一天到晚操心家里的零零碎碎。你跟我说的关于你自己的事情不多,但我一直记得你说你以前是唱诗班的成员。 可是为什么没有继续歌唱家的梦想呢?是因为……你变成了我和姐姐的妈妈吗?对不起,妈妈,我又哭了,又让你失望,请你不要难过,那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用。我跟耶稣祈祷过不止一次,如果他能听到我的遗愿,希望他能应允我的愿望,让你住进那种带大花园的大房子里吧,那样你就可以种各种各样你喜欢的花,而不是看其他邻居的脸色。妈妈,做人真的好累啊,如果可以,下辈子我不想当人了,我就当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就住在你的院子里陪你。 真是荒谬啊,妈妈,姐姐,我这一生没你们说过几次真心话,如今就开始跟下辈子的你们说话。别怪我,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真的没有机会见你们了。 我现在有点语无伦次的,因为我哭了。阿利斯这边的纸质量太差了,我总是写不好要说的话。我一想到要跟姐姐说话我就忍不住流泪。 Delilah,今天回家又偷偷躲在房间里哭了吗? 对不起,Delilah,你一个女孩子,从小就和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起在工地上做那些脏活累活。我写到这里,又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看病,在沙利克特的山里走十几公里背我去威尔斯镇上看医生。我总是太不懂事,小时候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做过很多犯傻的事,但是你都原谅我了。如果能回到过去,要是你那个时候能狠狠揍我一顿就好了,因为你从来没有那样过。 记得X9年的圣诞节,那次从学校派对回来,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我怎么敲门你都不开。直到我从窗户口爬进去,才看到你在用口红乱涂自己带过去的礼服,还一直在哭。 对不起,那一次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经过你的同意就看到你那么难受又私人的一面。可是你没有怪我,而是让我进来,还为我长冻疮的手戴手套。 你那时眼睛红红地对我说: “为什么只有我要承受无穷无尽的苦难?” 那时我根本不懂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会自以为是地拍拍你的背。 可现在我好像能明白一点了,那是谁也无法说清的世间真相,是我们永远都回答不出的人生的难题。 这里的人很奇怪,我跟狱医说我每天都头很疼,我需要用力去按才会制止住。他问我是不是想死,我很惊讶,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东西? 活着好辛苦,可人人都说要坚持下去,我很困惑,那些人都是靠什么坚持下去的?他们把活着的人逼到想死,却又喊着让人好好活下去的口号,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在这个地方,我无数次想到死,又无数次挣扎着活过来,每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在内墙散步的区域拥抱一下阳光和空气。可是我发现,我拥抱了它们,它们却迟迟不拥抱我——它们离我而去,只在我手上留下一些热度,不融进我的身体。 我以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人,可幸福的回忆就像一剂看不见的强效毒药,在我没有病痛的时候总是无形攻击我。那些记忆在惩罚我,惩罚我那么傻,惩罚我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惩罚我沦落到如今这地步。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那我在这里再道一次歉,对不起,对不起那些我不知道为何做错的事情。 对不起,Delilah,你和妈妈是我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本来想酷一点不带一丝牵挂地走掉,可是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你和妈妈,最后还是想这样跟你们说话。我没有一分一秒不想你们,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都一直在忍,对不起。我想了很久,总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在欺负我,可我又想他们为什么要伤害我呢?是不是所有人都必将经历这样的阶段?可那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我承受不住了,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我想,我活着的时候身边就一直吵吵闹闹哭哭啼啼,总该安静微笑地离开吧。人生的最后一笔,我希望充满爱和宁静,我也不敢奢求所谓的爱,我只希望能有一个这样宁静的瞬间,在Alys监狱这里。 妈妈,姐姐,Jason,我爱你们,我真的好想你们,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你们一定会难过,对不起,我是个混蛋,又让你们掉眼泪。 请别太伤心,我的灵魂会保护你们,以后,你们不必再害怕别人的欺负。 请千万帮我照顾好Jason,替我转告它,卡卡去天堂了,要是太难过,就请忘了他。 我爱你们,不说再见。 Jesus will always bless you. 你的儿子、你的弟弟 Carlos Alys Prison 4.20 ————— Carlos的书摘: Life is a tearful smile. (人生是个含泪的微笑。) C:是的,要相信人生就是哭和笑都会有,卡洛斯,你不是个爱哭鬼。 The best thing is that when a person stands on his right path, an inner voice tells him that everything will be fine. (最美好的事情是,当一个人站在自己正确的道路上时,内心的声音会告诉他一切都会很好。) C:对,卡洛斯,别怕,不要伤心也不要丧气,你值得更好的未来,现在,睡吧,明天……会好的吧? 第34章 噩梦 我开始真正频繁做噩梦。 我不知道为什么,夜晚短短七个小时的时间感觉比白天一天的时间还要长。我梦到我哥在晚上走在马路中间,在黑暗中被突然开远光灯的傻叉司机一头撞过来。 他的血流在夜晚漆黑的柏油路上,路面还散发出新上的柏油胶气的味道,混着他的血味,让整个画面都散发出一种腥甜的混浊感。 我梦到他在回家的某一天,拖着疲惫的身心拿出钥匙开门的一瞬间,一个发疯的精神病患者从他的身后跳出来,然后瞬间把他推下楼梯。他的关节在楼梯的触碰下折成不可想象的形状,然后那个精神病患者无视失去生命体征的他,反手拖着他的一只脚,他的整个头磕在楼梯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而那个疯子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走。 我还梦到他在模特秀场,他负责交接一个不知名的展览主办负责方,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带着丑陋面具的恐怖分子,那人跳舞的样子像那些举止怪异的日本武士。他拿出一把手枪,又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捅进我哥的胸前。他的血涓涓地流出来,在众人的惊呼中沉闷地倒地—— 又或是在某个高楼,他背对着日光决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纵身跳下—— 我总是在这样的瞬间大汗淋漓地醒来。 伍德有几次在早上排队领早餐的时候跟我说: “你昨晚吓死我了,叫那么大声,我还以为你在梦里被强了。” 我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永远都睡不醒的澳洲树袋熊,可是那些可爱的生物有树干做他们的依撑,我却只有日复一日的消耗和焦虑。在图书馆做一些装订工作的时候,我又一次把手划伤了。 这次血流得有些多,像那种戳破了一个洞的木桶,液体止不住地流出来。我看着那一页被浸湿的纸,突然想到了一个有些可能的事实: 我哥真的死了。 这个事实在我心里不断被放大,就像那种在山谷里敲击一下山洞口处的溶石块,然后在整个入口处乃至深部都发出悠长的回声——那样的句子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的心神。 是了,这太有可能了,我哥一定是死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看我?他怎么会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都不给我呢? 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血流得再多一点,那一瞬间我突然想: 等我的血都流尽了之后,我是不是也能就此长眠了? 监狱里的人突然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变化,它们很奇怪,因为好像只有我能观察到。 比如说电子厂的机械钟表,加工设备的外皮突然由银白变成了亮白,在阳光下它的色泽会比从前要更加凄惨一些;再比如说所有犯人的衣服好像都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的雾,在原本灰色的笼罩下有了些蓝色的渐变和膨胀感。 我无意中跟老K说了这个事情,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又看了看伍德: “好像……差别也不大。” 我也知道差别不大,而且我知道这些事物的观察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开始在意这些静止的、没有生命体征的东西。我突然觉得他们也像是有生命一样会呼吸,会思考,乃至于我不能随随便便对待它们。 所以在当我因为上床的时候碰到栏杆,而对栏杆说了一句“对不起”后,伍德看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癫症患者,我突然觉得自己是真有点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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