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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又烈又狂的风,我处在这样的高度时,竟觉得这是我应该受的。 在这种毫无阻拦的风里站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叔叔婶婶因为在外面做事常年都早出晚归,那时都是我和我哥两人互相照顾,相依为命。 有一回,我从学校回家后在窗台上给花浇水,却不知道怎的手没撑住刮蹭到了旁边的备用玻璃。 那些巨大的光滑玻璃把立在旁边的梳妆柜打倒,正好砸在我的手肘,把我整个人都扫到地上。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特别小的小孩,大概六七岁。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么响的倒地声并感受那么剧烈的疼痛,被运上救护车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时候我的手还很小,握不住我哥手,就紧紧地拉着我哥的衣角。 我的眼泪像不断线的雨一样流下来,那疼痛压得我声音变得很小,可我还是用那种声嘶力竭的稚嫩哭腔对我哥喊: “哥哥救我……”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绝望,我就要死了,再也吃不到我哥煮的面,再也看不到那些好看的漫画了。我泪光闪烁地看着我哥,那喊声一出,他眼里就盈满了眼泪。那救护车在行驶的路上一晃,他那些强忍着的眼泪就掉下来。 “小屿别怕……” 我哥其实就大我两岁,现在想起来,他其实那会儿也是个小孩。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心里觉得他已经是个可靠的大人了。在我喊出“哥哥救我”几个字的瞬间,我觉得他是我生命中那么依恋的存在。 我抬起头,这些画面像巨幕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烈日炎炎里,我仿佛还能嗅到当时流进嘴角无意尝到的咸味。 那一次,那个被领养的孩子,林远珩,来了我家后,在终日沉默寡言的状态里第一次哭。 哥哥救我。 我往前走了几步,呼啸的风混着扬尘灌进我的嘴里,像那种加了硬糖的过期酒水。沉默黑暗中发烫的几个字像刻骨铭心一般镌进我的血肉里,我剧烈喘息的瞬间仿佛听到我哥千里之外的声音。 小屿别怕。 那重如摆钟的几个字震得我窒息,风雨飘摇的成长历程隐去在曾经的年月中,便只剩这千斤重的一句话敲在我胸口。 小屿别怕。 我往后退了一步跪到地上,忍不住放声大哭。 “呜……呜……啊……” 我感觉整个人变得飘飘然,灵魂像有沙漏一样从我的肉体过滤掉。撕裂的哭声中,我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那些我曾狂傲不屑却又珍惜万分的岁月,它们在烈烈狂风里温柔地抚摸我的脸,看我如今的模样。 我跪在地上,看到我和我哥两个人背着书包走过春夏秋冬四季,走到灯光闪闪的台前,那些如梦似幻的雨水和晴天,还有我哥哄我入睡的每一个漫漫长夜。我曾自负地看轻那些不愿面对的谎言,以为自己有全世界人都比不上的坚硬躯壳,却在如今泥土腐烂残破不堪的地方弯下脊梁。我后悔了,我心里有恨,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在黑夜中让自己这般狼狈,也再不会让我哥为我在深夜流泪……可我身体里总是有一只不受自己控制的巨兽,它嘶吼的叫声让我发疯得停不下来。它和我眼前的这个世界是同一阵线的怪兽,我却只身一人。 我张大嘴巴哭着大笑了两声,然后整个人仰躺在天台冰冷的地上。 风拾起一些细碎的野草卷上天空,我闭上眼睛,闻到稀薄空气的味道。 冬天又要来了。 第36章 苦长 没有缘故地发了一阵疯差点让自己死了,晚上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又是最晚一个卡着点回去的,可那个开门的老头好像已经习惯了我这种特立独行容易挨打的调调。他不但没有说什么,反而还给了我一瓶啤酒——那是他桌上没喝剩下的。 那瓶啤酒的瓶身渗出细细密密的水汽,在我接触的那一瞬间因为严寒和炙热的交接而迸发出那种流淌的触感。然后顺着瓶身滑到瓶底,随后落到地面,把我的鞋面打湿。 我拿着那瓶啤酒回到了我的1607狱室。伍德和老K都在盯着墙上的电视画面,眼睛一眨不眨。 我没有去看电视里的内容,因为我可以猜到——是多么惊世骇俗的政界新闻或是多么身材火辣的女人,那些直男的世界里,这两者是划等号的。 我躺到床上,突然感觉有些口渴,可我不想下床。 我伸手去购置物架上的杯子,这时我突然感觉房间里的两个人都在盯着我。我偏过头跟他们对视,他们却都避开了。 我真是神经,发癫发多了,看谁都感觉像是癫子一个。 我看了一眼我的杯子,里面是空的,没有水了。 我翻身下床,到饮水机旁接了一点水。 那水喝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浑浊,感觉没有烧开——像是故意烧了一半??然后用来当洗澡水的那种水。 我简单漱了一下口,然后闭着眼睛假装它是十分干净的饮用水咕噜喝下一大口。我转过身,突然看到伍德又在看我。 “怎么了?” “……没,是想问一下图书馆里的工作比电子厂的是不是要轻松一些?” “如果你说的是监狱外的话,那确实是。” 我坐到床上,伍德睡觉的靠边墙上那卷艳丽女郎的海报感觉都有点泛黄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监狱空气质量有点糟糕的原因,我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但是在阿利斯的话,我个人感觉图书馆的工作要比电子厂累,流水线上还能偷点懒,但是图书馆里,一项工作你必须一个人完成,而且一个处理室配一个长官,相当于一对一盯着你。” “……哦。” 那家伙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但我觉得他像是还有话要说。他问那话并不是出于真的好奇,而是想找一个说话的突破口。 我其实看穿了他的目的,但是还是想跟他说几句话。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因为一直以来环境都太安静了,那种安静感觉不像是人呆的。有一点交流不至于我们室的监狱像那种太平间一样,只有几个装了阻隔系统的灵魂在活动。 “你们今天都没有去劳作吗?” “对啊,那个……你去了吗?” 我看了伍德一眼,老K则一脸谨慎地看着我,我大概猜到了,他们应该是把我当成真疯子了。 “去电子厂坐了一会儿,然后又到图书馆呆了一会。” “哦,那个……我今天在图书馆台阶那边看到你了……你在天台上。” “嗯。”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小心翼翼跟我周旋的样子,觉得这情景真像是那种为确定自身安全小心翼翼盘问隔壁身为凶手的邻居。他们一副像是明知道Hope Baciu森林里有着恐怖的吃人故事却仍想一探究竟的愚蠢嘴脸——我倒觉得有些可爱起来。 他们互相传递眼神并且看我眼色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这个房间里的老大,虽然他们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可以理解为这样。 伍德一副糙汉无所谓的样子翘着脚问我是不是在看风景,虽然他表现得很自然,可我还是看出来了,他是在试探我。 “其实……” 我其实本来想说“我是想死”的,可是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当时站在天台上远处的风景应该会很壮观。 可是我当时没有去在意,反而一直看着头顶上的天空和脚下的天台地面,忽略了那些本应让我的眼睛看到的那些美轮美奂的东西。 阿利斯外面是科威沃契,虽然我不知道是在哪一个地区,但是应该是这个地点。 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远处看去会有很多还算发达的小路和交通,应该还可以看到隐约连绵的山脉和飞过的群鸟,和那些壮阔分布成井字格一样的区块—— 可这些我居然都错过了。 我开始有点后悔,伍德那家伙说得确实没错,刚刚在上面应该看看风景的。 “……是。” 我不愿意被他知道我是个上去自个杀连那些触手可得的东西都没有Get到的蠢货,那样听上去实在太low。不过那话一说完,那家伙肉眼可见地冷静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啊,我跟你说那上面应该没啥好看的,我给你推荐另外的风景好看的地方吧,就在咱们劳改厂房后边的空地那边,好多人在那儿散步。那边的天空一到傍晚可以看到落日,就那种,太阳一下一下落下去的样子。” 我被他拙劣和匮乏的语言表达能力震了震。 虽然我觉得人类对语言艺术的追求确实不必要到那么深的境界,只需要在平常生活中能够用稍微文艺的方式表达美就可,但这一刻我却突然觉得发掘并研究那些高级人文艺术表达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东西需要有人去重视,要不然这世界上所有人总有一天会退化成原始人,就像眼前这一位。虽然他描述得十分生动形象,但他那词让我听上去感觉自己耳朵像撞上了一块砖头——倒也是另一种程度的登峰造极。 老K给予我肯定的眼神,那样子像是在肯定一个成功窃取对家企业内审报告的商战间谍,但我知道他的表情是为了向我证实伍德说的话是对的。 “好。” 我还是用肯定的回答安抚了一下这两个紧张过度的孩子的内心,以免让他们整天胡思乱想觉得我可能在狱室里就上吊自杀。虽然这里没有那种类似于糟糕的保研制度能够让他们俩成功上位出狱,但是接二连三的在同一个监狱狱室里死人,说出去也有点瘆人,总感觉像是在搞什么接力比赛——很难让人不觉得下一个就是自己。 过了一两个月,伍德因刑期过满出狱了。老K居然比他要晚,这想来确实是很搞笑,因为我以为杀了人的会比贪了钱的关得要久一些。但这样来看,人们确实把钱看的比命要重一些: 你伤我的人可以,但是绝不能拿我的钱,要不然你将付出比伤我的人更加惨痛的代价。看来此话并非玩笑。 他走的那一天居然破天荒地给我和老K留了小礼物,这我倒没有想到,因为他平时表现出的样子对物质一向比较看重,为人处事也比较吝啬。 当然这只是从表面上肤浅地客观描述,若是在深层面上看则不能这样一概而全地说。因为他从小过的是苦日子,把钱看重一点事出有因,不能全须全尾地用批判的眼光去看待。 若一定要客观和情感都统一来说的话,那应该说,他是一个对物质美好有着崇高追求的人。 他把他抽烟的打火机留给了老K,他本来是要留给我的,但是我已经戒烟很久了,所以那东西我也用不上,便给了老K。 他的艳丽女郎海报——这可能是他在监狱里最重要的东西,他把那张图给了我。 我其实并不是很想要,因为那张图上还有不知名的油滋滋的东西,但我还是尽量微笑地接受了。我准备在他走的下一秒就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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